第五章:残页(下)

作者:Guguxi 更新时间:2026/9/19 11:35:16 字数:9218

“醒了?”辉星没有回头,但显然察觉到了阿莉莎的动静,“很遗憾,我们可没有早餐。”

话音刚落,两个人的肚子几乎同时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哀鸣。声音在空旷的教堂穹顶下回荡了一瞬,然后被那些残存的彩色玻璃吸走。阿莉莎愣了一下,然后嗤地笑出声。

辉星的嘴角也动了一下——算不上笑,但至少动了一下。饥饿,把刚才那个噩梦的最后一丝余韵也冲刷干净了。

什么黑色人影,什么决心,什么被血浸透的战场——全部被胃里那股空洞的、揪扯的、让人想把窗帘布料都塞进嘴里嚼一嚼的饥饿感碾碎了。现实是她的胃只有空气。

“我去找些吃的。”阿莉莎站起来,把那把从卡汗族尸体上拔下来的匕首挂在腰间——和短剑并排,走起路来会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声,“没准能遇到长在书本上的蘑菇之类的。”

辉星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一层薄灰,她没有拍。“祝你好运。不过我刚才发现了一个貌似是记录室的地方,就在教堂后面那条走廊尽头。也许能找到有用的情报。我待会去看看。你不要离开太远。”

“明白。”

可阿莉莎没找到什么。

她把教堂外围绕了个遍——走廊,侧室,那间她们昨晚翻过几本书的角落。除了石头、灰尘和腐烂的书页,什么都没有。没有蘑菇。没有苔藓。连一只蚂蚁都没有。

她蹲下来翻过几块碎石,底下只有更细的碎石。她用匕首撬开一本瘫倒在地上的书的封面,书脊里除了干透的胶和碎成粉末的纤维,什么都没有。

她告诉自己,没关系。至少还有水——进来的时候她在走廊某处听到过滴水声,等会儿去找找。至少还没饿到走不动路。至少维拉还睡着,不需要分食物给她。这些念头并不让人好受。

往回走的时候,她已经没什么期待了。空着的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按在腰间的短剑柄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缠布的纹理。

穿过教堂那道半掩的大门时,她还在盘算:辉星说的那个记录室,也许能翻到一些还能辨识的纸页,也许能搞清楚这座神殿的结构,至少知道怎么出去——

然后她停下了。

维拉醒了。

她坐在火堆旁边——火堆已经彻底熄了,只剩一小撮灰白色的余烬,被她起身的动作带起的微风吹散了几片。她披着那件金黄色的窗帘,披得乱七八糟的,布料从一侧肩膀滑下来,露出底下那件更薄的里衣。

白金色的长发乱得不成样子,有几缕翘在头顶,有几缕缠在脖子上,发梢沾着昨晚从穹顶上落下来的细灰。

“维拉!你醒了!”

阿莉莎冲过去。脚步在石砖地面上砸出急促的脆响,回声还没追上来,她就已经扑到了维拉面前。一把将她从地上拽起来,双手环住她的腰,用力抱紧。力气大得维拉闷哼了一声。

“阿……莉莎……怎么了——”

阿莉莎把她抱起来转了几圈。维拉比她高大半个头,腿拖在地上,白金色的长发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

“等等、等——我头还晕——”

阿莉莎把她放下来,但没有松手。她抓着维拉的肩膀,盯着她的脸看——眼睛,鼻尖,嘴唇,脸颊上那道贯穿半边脸的旧疤。都在。都是真的。是维拉。是活的、醒着的、正困惑地眨着眼睛的维拉。

辉星回来的时候,阿莉莎正说到她们如何差点在竹林里被蜘蛛踩死。维拉坐在火堆旁的碎石上,裹着那件金黄色的窗帘,听得眼睛越睁越大,听的云里雾里。

阿莉莎半跪在她旁边,手舞足蹈地比划着那只蜘蛛腿的粗细,又比划自己当时的表情。辉星站在教堂门口,没有走进来。

她的肩膀靠着门框,手里攥着一卷从记录室带回来的东西——看着像某种兽皮,卷成一个圆筒,边缘已经发黑脆裂。

然后辉星走向她。她把手里那卷东西放在旁边的碎石堆上,在维拉面前蹲下来。然后伸出手,极轻地、像怕碰碎什么似的,抱住了她。

一只手环住维拉的后背,另一只手按在她后脑勺上,把她往自己肩窝里拢了拢。没说话。抱了大概两次呼吸的时间,松开。

维拉被两人围在中间,手足无措。一只手被阿莉莎攥着,肩膀还被辉星的手搭着,不知道该看谁。“那个……谢谢你们。”她憋了半天只憋出这么一句,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阿莉莎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辉星没说话,但搭在维拉肩上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一下。

但阿莉莎注意到了一件事。辉星从进门开始,就有些恍惚。不是疲惫——她见过辉星疲惫的样子,那双淡红色的眼睛会暗淡下去,像被磨砂的玻璃。但此刻她的眼睛还是亮的,只是焦点不对。

——不久前,在那间记录室里。

记录室的门是虚掩着的。

辉星推开它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像叹息一样的声音。灰尘从门楣上簌簌落下,在从走廊尽头渗进来的冷光里翻飞了一瞬,又归于沉寂。

室内的气味和外面不一样——更干燥,更陈旧,带着某种封闭了太久的东西特有的、像被遗忘的叹息一样的气息。

书柜,书桌,椅子。和预想中的布局没有太大差别。只是所有东西都太大了。她走到那把椅子前面——靠背高过她的头顶,椅腿粗得像廊柱。她用椅面的缝隙里当支点,踩着椅腿上的雕花纹路爬上去。

指尖扣进那些被岁月磨得圆润的凹槽,膝盖抵着冰凉的木质表面,最后翻身坐上椅面时,呼吸已经有些不稳了。她半跪起来,在椅面上缓了一息,然后站起来,望向这张巨大书桌的全貌。

钢笔早已腐蚀得快要看不出笔形。墨水在瓶底风干成一层龟裂的硬壳,纸张大部分已经腐烂,摊在桌面上的几页一碰就碎,碎成粉末,粘在指腹上,怎么也拍不掉。

只有那些被夹在书本之间、隔绝了大部分空气的书页,还勉强维持着纸张的形状。

辉星的目光从那些残页上移开,落向书桌正中央。

那里摆着一本书。

比她们在这座遗迹里看到的任何一本书都要小。虽然也很大——封面的长宽几乎和她整条手臂相当,厚度大概是从手肘到指尖的距离。但至少能想象一个人坐在桌前、翻开它、低头阅读。

而不是像那些摊在地上比她还高的巨籍,光是翻一页就需要两个人合力。而且它比其他的书都要新。它的书皮同样磨损,边缘同样泛黄,边角处有几道被手指反复翻过留下的柔软痕迹。

但它的纸张没有霉斑,书脊没有塌陷,封面上烫金的纹样虽然已经褪成极淡的暗铜色,但纹路还清晰可辨。

有人在这座图书馆废弃之后、在所有其他书都开始腐烂之后,还在这里。在读这一本书。

辉星爬上书桌,在书前半跪下来,用手背抹去封面上那层薄灰。灰尘被抹开,露出底下深褐色的皮面,和那几行烫金的文字。

她翻开第一页。纸张在指腹下发出极细微的、像干树叶被碾碎时的脆响。

她放轻了力道,用指尖捏住页脚,慢慢地、一页一页地翻。

字迹工整,笔画繁复,是某种楔形文字的变体。字形和她学过的任何一种文字都不完全对应,但有些笔画结构的写法很眼熟——在哪见过。她皱眉,把书页凑近了些。

“勉强能看懂……这是……古鳞渊语?”

她喃喃自语,手指沿着那些楔形笔画的走势划过。不对。有些语法结构和鳞渊语相似,但字符的排列方式不一样。

鳞渊语是从上到下书写,这是从左到右。她又翻了几页,在某一页的页脚处看到一个熟悉的词根——那个词根在精灵语的古文献里出现过,意思是“光明”或“照耀”,取决于后缀的变格。

“看着又有点像精灵语……”

她跪坐在书桌上,把书摊开在面前。那些在教堂时被蕾切尔女士逼着背诵的古文、那些反复诵读的祈祷文、那些在弥雅手稿上反复查阅的古老词根——全部在这一刻被翻了出来,摊开,一一对照。

她咬住下唇,开始在桌面上翻找能用的东西。

辉星把口水吐在左手掌心,走到墨水瓶旁,掰下一小块硬化的墨块。回到书旁,把墨块放在左手掌心里碾磨。墨渣在唾液里化开,洇成一滩灰黑色液体。

她伸出右手食指,蘸了蘸掌心的墨液,指腹贴在书页的空白处,开始写。先写下鳞渊语的词根,再写下精灵语的后缀,然后在两者之间画一条线,连线处写下她推测的对应词义。

反复确认每一处变格,反复调整每一个推测词义的位置。有些句子完全看不懂,就跳过去,先翻译能看懂的,再用上下文反推那些空白处。

大概过了半小时。她放下笔,把那张写满注释的纸举到眼前。

“大致上应该没有问题……应该。”

她开始读自己翻译的内容。起初只是嘴唇翕动,无声地默念。然后念出了声,很轻,一个一个音节从喉咙里挤出来。

那些词句在空气中震动,被这间巨大而空旷的记录室吸走,不留回音。她的嘴唇停住了。手指攥紧了纸页的边缘,指节泛白。

“这……不可能。怎么会……”

那是关于希望之神与冰封之神最初的故事。

不是圣经里记载的那个版本——不是那个被简化成睡前故事的、干净的、没有血也没有泪的版本。是更古老的、被刻意抹去的、不应该被任何人读到的东西。

记录是这么写的。

结束第二次神代战争之时,众神以希望之神为基础,建立了第一套明确的约束,名为《众神之约》。

约定神不得弑神,神不得憎恨神,神不得降下惩罚或力量,神必须以智慧帮助众生。

战争带走了太多生灵,也带走了太多神明的力量。众神开始纷纷成为自然的一部分,成为这个世界力量的一部分。

但唯有少数神留在了人间——他们帮助世界文明的发展,帮助凡人重建社会,帮助众多种族的和解,解决凡人间的战争。

后来,希望之神在一处绝望之中发现了两人。

那是腐朽之神留在世间的种子。他的灵魂碎片。对于希望之神的憎恨与诅咒。

可他的身边却出现了光明——那是她妹妹的灵魂碎片。以牺牲自己换取世界与希望的光明。此时正在那里。腐朽和光芒依附着,拥抱着,蜷缩着,在那绝望里。那是两个孩子。

希望之神欺骗了所有人。她抛弃了自己所建立的约定。她本应该扼杀这片腐朽碎片。

可刃口即将触及他时,她第一次在心中迸发出了恐惧。她抱起两个孩子一路狂奔,奔跑到一处众神都无法找到的地方。后来勇气之神找到了他们。希望之神第一次说出了谎话。

“那是冰封之神与光明的碎片。”

她脱口而出。仅仅只是想要救下两位可能在未来终结世界的风险。他们相信了。众神庆祝两位新生的神。

他们给两个孩子取了名字——让后世胆寒的名字。伊辛·汉萨,与托卡斯·托菲娜。

接下来的内容开始变得破碎。有些页面被刻意撕掉了——撕口很旧,边缘发黄,但不是腐烂造成的断裂,是被人用力扯掉的。

还有几页被墨水泼过,大段的文字被覆盖在深黑色的污渍底下,偶尔能从边缘辨认出几个字的残笔。辉星一页一页地翻,把自己能辨认的部分逐字逐句写在空白处,把不能辨认的地方用横线划掉。

托菲娜是个永远都长不大的孩子。

她与希望之神建立了一个国家。

与世界各种族建立联系,成为所有种族的中心。

那个永远将光芒照耀周边人的托菲娜,得到了世间万物的祝福,成为了世界陷入黑暗后的再一次的光明。

而汉萨则成为了第四位季节之神——掌控世界寒冷的神。可那并非他的能力。那是希望之神为了保护他、掩护他的术式。

汉萨接触过的任何物体都会腐朽。希望之神分化自己的力量,教会他使用冰封的能力——这让他能够冰封触碰过的物体。

汉萨成为了这个国家的中心。托菲娜教他如何去接受和理解。希望教他如何去爱与被爱。

众神教他知识与智慧。众多种族爱戴他,服从他。汉萨也用同等的爱回应他们。可他也有私心。欲望。从他长大开始,他的欲望就从未结束过。来自那位希望。

辉星的手指在书页边缘停住了。

她想起蕾切尔女士跪在教堂的彩色玻璃下祈祷的样子。

想起她在睡前讲的那些故事——希望之神是如何在黑暗中点燃第一缕光,如何用她的爱拯救了濒临灭亡的世界,如何将冰封之神从永恒的死亡中唤醒,如何引领十三英雄封印魔神。

那些故事里,希望之神是完美的。没有恐惧,没有犹豫,没有谎言。可纸上的文字在说:她害怕了。她说了谎。她为了保护那个本该被杀死的孩子,欺骗了所有其他的神。

她继续往下翻。被撕掉的书页越来越多,有些是整页整页地被扯掉的,只剩下靠近书脊处一小截残页,上面残留着几个不完整的字母。

她的翻译越来越支离破碎,只能在那些勉强还能辨认的段落之间跳跃。

卡萨芒斯。一头古老的原龙,比众神中的大多数都要年长,却比他们都要弱小。

他一直不明白,为何强大的古神会将神格分给那些祂不认同的神,而将他这样古老的生灵遗忘在角落里。

他更不明白,为何那两个被希望之神捡来的野种,能得到如此多的偏爱。

他嫉妒。他贪婪。他渴望得到汉萨和托菲娜体内的力量——那源自腐化之神的、源自古老光明之神的、被封印的、古老而强大的力量。

于是,他以友谊为名接近了汉萨。但托菲娜拒绝了它。

在漫长的岁月中,他成了汉萨唯一的挚友。他陪他狩猎,陪他游历人间,陪他探讨神与凡人的关系。他也陪他喝酒。

在那些微醺的夜晚,汉萨会问卡萨芒斯:“你说,她爱我吗?”卡萨芒斯笑了。

“如果你感觉不到她的爱,那是因为你没有一颗能够感受爱的心。”

“她说,我没有心。”

汉萨从小就被众神说道,自己没有心。哪怕那位亲手将自己养大的希望之神,从小就给予她无尽的爱,也否定自己的心。

慢慢的,他感到了强烈的恐惧。他不清楚众神为什么要这样否定自己。他也不清楚为什么托菲娜和希望也否定自己的心。也许是有什么可怕的原因。也许自己根本不应该存在。

“她骗了你。”卡萨芒斯的低语如同毒蛇,“她怕你有心之后,会发现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她怕你有心之后,会发现她对你做的事——那些以爱为名的控制——有多么残忍。”汉萨沉默了。“我帮你找一颗心,”卡萨芒斯说,“一颗真正的心。”

辉星的手指从书页上滑落。她想起汉萨的传说——冰封之神,四大季节之神的首位,背叛希望之神誓约的叛徒。

那个在教堂壁画上被描绘成冷酷无情的神明。那个在所有睡前故事里,都不曾提到他有过心。

托菲娜是他妹妹,也可以是他姐姐。他已经记不清楚了。在他有意识之时她就在他的身边。抱着他,紧紧抱着,像是在将他封印一般包裹着。

慢慢的,汉萨的意识开始挣扎,挣脱,最后以吻,唤醒了托菲娜。托菲娜有心。从小她就在他的身旁,以自己的心跳来温暖那没有心跳的他。她是唯二的不会被自己的力量伤害的人。

他羡慕托菲娜。她得到的爱是有实感的,是有一个可以传递到的地点的。

她能感觉到爱,而他不可以。任何人对他传递的爱都会坠入虚无。他看不到。他感受不到。他只是跟随着众人的教导而行动,而去爱。汉萨得到了一种情绪——嫉妒。

一晚宴的时候,二神爆发了意识出现之时就未曾尝试过的事情——争吵。汉萨得到了一种情绪——愤怒。

众人众神开始推举托菲娜成为共同的共主,托菲娜开始否定他的观点。但少数的,极其罕见的——那位希望,这一次站在了汉萨身边。

自那时开始,二神与众神的立场开始改变。卡萨芒斯开始挑拨。汉萨得到了一种情绪——憎恶。

希望开始更加愿意接触汉萨。原本的希望开始对他产生了一些远超疼爱的、其他的情绪。那情绪他并不讨厌,甚至想要得到更多。汉萨得到了一种情绪——色欲。

艾尔多瑞亚。

汉萨、托菲娜与艾丽西亚共同建立的国度,名叫艾尔多瑞亚。

那是一座理想之城。人类种、兽人种、空人种、龙族甚至恶魔在这里和平共处,不分彼此。汉萨以为这是她的梦想,于是倾注了全部心血来建设它。

他想要证明给她看——你看,我能成为你期望的神。我能守护这些你希望守护的众生。我能让你的希望成真。可他没有看到,在那些和平的表象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真龙卡萨芒斯在暗中煽动着凡人的欲望。他告诉龙,人类种偷走了他们的力量秘密。

他告诉人类,兽人正在觊觎他们的魔法技术。

他告诉恶魔,龙视他们为最可恶的怪物。

裂隙一天天扩大,而汉萨毫无察觉。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沉浸在对艾丽西亚的渴望中。他想要她的认可。她的目光。她的------------。

直到有一天,艾尔多瑞亚的和平彻底破裂。起因是一位矮精灵锻造的神器被鳞渊人偷走,起因是一个圣辉人村庄被失控的龙焰焚烧,起因是卡汉人的森林中发现了精灵的恶行。起因有无数个,但真正的起因只有一个——欲望。

辉星翻过一页。下一页的字迹突然变得潦草,不再是之前那种工整的、从容的楔形文字,而是急促的、用力的,有些笔画几乎要划破纸面。她花了几分钟才辨认出第一句话。

“我找到了它。”卡萨芒斯说,“那颗能让你拥有真正内心的药水。”

汉萨看着瓶中流动的银色液体。它散发着微光,如同月华凝聚而成。“这是什么?”“古老魔法的结晶。饮下它,你冰封的心会融化。

你会真正感受到爱,也会真正明白,她对你到底是什么感情。”汉萨犹豫了很久。他知道这可能是陷阱,知道卡萨芒斯不一定可信。

他也知道,他再也无法忍受这种痛苦——这种被冰封着、什么都感受不到、却又隐隐作痛的痛苦。他饮下了那瓶药水。

那一刻,世界在他眼前崩塌了。

汉萨感受到了——艾丽西亚对他的渴望,托菲娜对他的担心,众人的——

这一页的末尾被撕掉了。辉星翻过残页的边缘,下一页直接跳到了某个夜晚。字迹更乱,有几处笔尖划破了纸面,墨迹在破口处晕开,像渗进伤口的血。

那个夜晚,艾尔多瑞亚的废墟上,月光惨淡如死人的脸。汉萨找到了艾丽西亚。

她跪在废墟中,为死去的凡人祈祷。她的背影孤独而脆弱,如同一个普通的女子。

“艾丽西亚。”

她转过头。月光落在她脸上,他看到她在流泪。

“汉萨,你来了。”

那一刻,药水的力量在他体内沸腾。他看到她眼中的悲伤,看到她的脆弱,看到她从未示人的一面。

他想起了卡萨芒斯的话——她对你隐瞒了多少?

她以爱为名控制了你多少?

你可曾想过,她真正的感情是什么?

他走向她。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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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恨自己,恨到几乎想要自我毁灭。可她也无法否认,在那黑暗的深处,在那禁忌的深渊里,有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情感。

当一切结束时,她蜷缩在废墟中,不敢看他。

汉萨站在她面前,眼中的黑暗渐渐褪去。他清醒了。他想起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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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萨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那一夜,一个新的生命正在孕育。

辉星的手开始发抖。

那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深的、从骨头里往外蔓延的颤栗。

她想起之前穹顶上那幅巨大的浮雕——站着的那个女性,她的眼睛被布条遮住,她的头发像维拉。

那是艾丽西亚。希望之神。而她旁边那个坐在王座上的、用看孩子的眼神看着所有种族的人——那是伊辛·汉萨。

不是叛徒。不是圣经里被唾骂了千年的怪物。是这座神殿曾经供奉的神。是那个被希望之神捡来的、从一开始就不该存在的孩子。

她翻过又一页。字迹重新变得工整,换了一个人写的,或者同一个人在更冷静的时刻重新执笔。但内容没有变。

汉萨的冰锥刺入托菲娜的心。汉萨的眼中充满了憎恶。托菲娜的眼泪化开了汉萨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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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丽西亚的眼泪不断地流淌。托菲娜已经再也无法起来。艾丽西亚忍痛,将自己的心剖开,以她的灵魂为基准将托菲娜转换为灵魂碎片。

灵魂离开了。艾丽西亚想要留住她,但她离去。

战争再一次开始。众神的愤怒冲刷了整个世界。杀戮再次上演。约定的束缚使众神无法杀死汉萨,且希望之神艾丽西亚还在他的手里。她的力量已经被汉萨剥夺。

卡萨芒斯找到了艾丽西亚。“看到了吗?”他得意洋洋,“你的好孩子,你的好学生,你的好——”卡萨芒斯死了。

艾丽西亚站在他面前,“你不该知道的,”她说,“也不该看到。”卡萨芒斯的头颅滚落在地,可他仍然在笑:“你以为杀了我就能掩盖一切吗?众神迟早会知道……你腹中的孩子……他们会找到她……杀死她……”艾丽西亚没有回答。她看着卡萨芒斯的身体化为灰烬,然后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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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萨芒斯没有死。那头古老的真龙早已学会如何欺骗死亡。他用自己的灰烬重塑了身躯,然后趁着汉萨毫无防备的时刻,发动了致命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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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始吸取汉萨的力量。汉萨倒在血泊中,生命正在流逝。他看着艾丽西亚,想要说什么,却只能吐出鲜血。

艾丽西亚冲上前,却被卡萨芒斯击退。

可他没有想到的是——当汉萨的力量被吸取时,那股被封印的腐化之力也被释放了。主动地涌入了卡萨芒斯的体内。

他的身体开始膨胀,开始扭曲,开始腐烂。腐化之力在他体内肆虐,将他从内部吞噬。

他惨叫着,哀嚎着,求饶着,可没有人救他。

卡萨芒斯被腐化吞噬了。

可汉萨也没有醒来。

他变成了一个怪物。

接下来是残页。大段大段的文字被墨水泼过。辉星只能从那些残存的字词中拼凑出最后几个碎片。

十三英雄得到了众神的赐福。封印。杀死。封印——不。应当杀死。可她还在那怪物的体内。不,杀死他。矛盾激化。

十三人与众神的意见颠倒。弑神的武器开始颤抖,因为那怪物体内有他们的希望。封印结束。

使徒将会降临,带着他们的希望来到世间,去完成他们的宿命,去完成他们的希望。那孩子——那孩子——

记录戛然而止。

辉星盯着最后一页残章上那几个字,盯了很久。字迹到这里就断了,像是写到这里时笔从手中滑落,或者人从桌前被拖走。

后面的页面被暴力的撕下来——撕口参差,有几页还残留着一小截靠近书脊的边缘,上面有字的残笔,但已经无法组成完整的句子。

她差点从书桌上摔下来。脚底在椅面边缘踩空了一下,整个人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书桌旁边的书架,然后顺着书架滑坐下来。

膝盖蜷起来,手臂环住小腿,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

“这……不可能。”

蕾切尔女士如此信仰的希望。那个在每一个寒冷的夜晚、在她蜷缩在小教堂的角落里瑟瑟发抖时,被蕾切尔反复讲述的希望之神。

那个圣洁的、完美的、永远不会犯错的希望。那个她从小祈祷到大的名字。自己的信仰,自己渴望的希望——怎么会是这样。

她双手抓住自己的头,手指插进发丝里,指甲扣着头皮。“全都是骗人的。”蕾切尔讲的那些故事,那些她在睡前反复背诵的传奇——希望之神如何点燃第一缕光,如何拯救濒临灭亡的世界,如何引领十三英雄封印魔神。

那个魔神,那个被十三英雄以生命为代价封印的怪物——是汉萨。是他。是这座神殿里壁画上那个坐在王座上的、用看孩子的眼神看着所有种族的人。

“那么……这里是汉萨的坟墓。”她的声音从膝盖之间闷闷地传出来,“如果上面写的是真的,那么汉萨就是——”

魔神。

那个在圣经里被反复诅咒的名字。那个在每一次弥撒中都会被唾弃的存在。那个所有信徒祈祷时都在抗拒的、最纯粹的邪恶。

可纸上写的是另一个故事。一个被希望之神捡来的孩子。一个从出生起就被封印了内心的神。一个被嫉妒、愤怒、憎恶、色欲一点点吞噬的人。一个被真龙欺骗、被毒药扭曲、最终在腐化中失去自我的怪物。

“那么圣经上关于汉萨的记载也是错的。”她把头从膝盖之间抬起来,眼眶发红。“那位托菲娜是谁?神代的圣经中没有记载。”

她从书桌上爬起来。腿有些软,膝盖在抖,但站住了。她慢慢地、一级一级地踩着椅背上的雕花爬下来,脚底落在石砖地面上时,膝盖几乎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那个孩子……那个孩子去哪了。”

如果记载是真的,那么那个孩子大概率活了下来。要么被人间收留,要么被众神带走。“反正不是什么好下场。”

她站在那里,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笑。“呵呵呃……看到了很可怕的东西呢。”声音在空旷的记录室里回荡了一瞬,然后被那些腐烂的书页和风干的墨水吸走。

如果被哪些老顽固知道——被那些在圣堂里高坐的、一辈子只读一本圣经的老顽固知道——她读到了这些,读到了希望之神的谎言,读到了冰封之神与魔神是同一个存在,读到了那些被刻意撕掉的、被墨水泼过的、被刀片刮掉的真相——“会被拖到广场烧死的吧。”

她低着头,用一种近乎恍惚的步伐朝书桌另一侧走了几步。然后脚下踢到了什么。

一卷兽皮。圆筒形的,靠在书桌腿的旁边,被阴影遮住了大半。

她蹲下来,把它捡起来,解开系绳。兽皮在她手中展开——很大,展开后几乎和她双臂张开一样宽。

材质厚实,边缘发黑脆裂,但中间部分还保持着皮革的柔韧性。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有些文字已经模糊不清,但整体轮廓还清晰。

是地图。一张古老的地图。用来标注这座神殿内部结构的地图。如果不仔细分辨,还以为是地毯——材质摸着也确实很像地毯。

她跪在地上,把地图摊开,指尖沿着那些线条的走势划过。入口,走廊,大厅,记录室——她找到了自己所在的位置。

然后从记录室往深处——还有路。还有很长的路。通往某个被圈起来的、标注密密麻麻的区域。

她还没看完。

门外传来了声音。

人的声音。是阿莉莎——在高声说着什么,语气里带着那种她非常熟悉的、压抑不住的兴奋。而另一个声音——更柔和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正在困惑地回应。维拉。维拉醒了。

辉星把地图重新卷起来,夹在腋下。那些被她读到的文字——汉萨,艾丽西亚,托菲娜,卡萨芒斯,那个孩子——全部被她叠好,压在意识的最底层,用一块沉重的石头盖住。

现在不是时候。她还需要时间去消化。或者说,她需要一个永远不用去面对它的借口。她推开记录室的门,朝那两个声音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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