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群星之门(下)

作者:Guguxi 更新时间:2026/9/4 16:18:41 字数:8949

阿莉莎朝河边走去。

辉星继续挖。

坑穴慢慢变深,也慢慢变宽。她跪在坑边,匕首不断在左右手间轮换,掌心磨得发红。

挖出来的泥土堆在身侧,越堆越高,混着碎石与扯断的草根。

她停下来,走到附近去捡石头——不大不小,刚好能搬动的。她把石头一块一块码在坑边,码得整整齐齐。阔叶树的枝杈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头顶的星星比方才密了一倍。

角兽不知什么时候又走近了几步,站在离坟墓数尺之外的地方,不再咀嚼,只是垂着头,鼻孔里偶尔喷出一声极轻的鼻息。

维拉的歌声从树那边飘过来,模糊的,时断时续。

阿莉莎靠近水边。

河岸到这里变得开阔,一大片平坦的草地铺展出去,在暮色里泛着灰蒙蒙的青。

那是古河床遗留下来的痕迹——很久以前,这条河比现在宽得多,水流曾漫过她此刻站立的位置,冲刷着那些如今已长出野草的鹅卵石。她蹲在河边,望着河流。

左手边,西方,太阳落下的地方,残存的几道黄色勉强撑开正在沉降的紫蓝色天幕。

她看见了视野极限处的鸟巢。大概几百步外,筑在一棵歪斜的老柳枝杈上。鸟妈妈正在喂食雏鸟,喙对喙,细碎的动作隔着很远却异常清晰。

鸟妈妈受伤了,左翅膀缺了一小片羽毛,露出底下灰白的绒。就像维拉和那个孩子一样。阿莉莎眨了眨眼。

她的视力从小就很好。能在夜间辨认出别人看不清的细节,能在远距离追踪飞鸟穿过层层枝杈的轨迹。

可得到那双能看到魔力气体的眼睛之后,原本的高视力便渐渐退居次要——她开始慢慢习惯这双眼睛,用魔力轮廓来判断方位,用那些银白、暗绿、淡金的光团来识别人与物的存在。

此刻她忽然好奇:拼尽全力,她能看见多少?

她用力,将魔力输送到双眼。

世界的颜色开始褪去。

原本的样貌一层层剥落——先是草的绿,然后是河水的银灰,然后是天空正在变暗的蓝。

它们被另一种景象替代:一条条线,一片片雾,一块块区域,由纯粹的魔力编织而成的世界。

她看到了远处的飞鸟,几团极淡的银白在树冠间跃动。她看到了植被里的动物——灌木丛深处蜷着一团温暖的暗绿色,稳定而缓慢地明灭。

她看到了水里的鱼,一条,两条,三条,贴着河床,淡蓝色的光点在暗流中时聚时散。

她看到了自然。植物,动物,云,风,水,还有温度——那些无处不在、她平时不会刻意去看的东西,此刻一一铺展在眼前,像一幅被重新上色的画卷。

阿莉莎站起来,双脚踏入河边。水没到不深不浅的位置,冻伤处传来刺痛——先是脚趾,然后是小腿,冰凉的河水漫过那些尚未愈合的裂口,把上面残留的血痂一层层泡软、冲走。

血丝在水里散开,极淡的红,转瞬就被水流扯散,朝下游漂去。

水没过大腿。她低头看着河面。

河上出现了星星。

明亮的,夺目的,一颗一颗从水底浮上来,嵌在暗色的河面上,随着水流轻轻晃动。

美丽得让她想要跳进去。她抬起头,看着天空。河面上反射着天空,天空又倒扣着河面,两层星光夹着她,像把她装进了一颗正在缓慢旋转的水晶球。

刚刚埋好坟墓的辉星注意到了。她直起腰,手上还沾着泥土,抬头望向夜空。

今晚的天空格外明亮,星星闪烁的方式也不自然——某种更有节奏的、像呼吸一样的明灭。

抱着孩子的维拉也抬起头。婴儿在她怀里睡熟了,小小的脸颊贴着窗帘布料,没有被这片异常的星光惊扰。

阿莉莎迟迟没有回来。辉星感到一丝奇怪。她将角兽牵到维拉身旁,然后朝河边走去。

阿莉莎盯着那些星星。看不到魔力。也许真的没有魔力,也许只是因为太远了。

她曾经听父亲说过——星星也会落下。每次落下,都会带来希望和新生。

而星星会回应人们的希望。

她双手抬高,像是想要抓住它们,一下,一下。太远了,抓不到。

她转向河面,将手伸入水中。

一下,又一下。

不知怎么的,那河面上的倒影里出现了几颗流星。她抬起头望向天空,没有——天上的星星还钉在原处,一动不动。是水里的。

那几颗流星正跟着她的手在流动。手移动到左边,流星就跟到左边;手移动到右边,流星就跟到右边。

最后她用手握住。

河水开始变得黏稠。

河水沿着她的手往上爬。从指尖到手腕,从手腕到小臂,缓慢地,一丝一丝地,绕过每一根手指的关节,贴上皮肤时不凉,是温的,像另一个人的体温。

阿莉莎抬起头望向周边。

河岸消失了。

远处那片针叶林——全部消失了。

只剩下四周的河水,还有头顶那片天空。

星云出现。丽的、横贯整个视野的星云,紫色与蓝色交织,边缘泛着极淡的玫瑰红,像有什么人在宇宙的尽头点燃了一簇无声的烟火。

水面如镜,反射出她自己。

她在微笑。

阿莉莎摸摸自己的脸。没有。

她没有在笑。她的嘴角是平的,嘴唇紧闭,手指能感觉到自己的颧骨上还凝着一层从河边带来的凉意。

可镜子里的她在微笑。那个微笑不是她的——弧度不对,眼神不对。那笑容太安详了,安详得不像一个刚从战场上爬出来、手上还沾着血的人。

镜子里的她开口了。

“容器……”那声音有重量,有温度,像一块被焐热的石头压在胸口。“小心容器。门……钥匙,守护好他。”

阿莉莎想要拉出自己的手。

可不管怎么拉也拉不动。

水面里的自己死死抓住了她——抓住整只手,手指扣进她的指缝里,十指交错,用力到她能感觉到指骨被挤压的钝痛。

水流顺着她的手往上爬,从手腕到肘弯,从肘弯到肩膀,从肩膀滑上脖颈。她能感觉到水面正在将她往下拉。

水面不再是平面,而是一张正在缓缓张开的嘴,要把她整个人吞进去,含在舌根底下。

就在水即将触碰到阿莉莎心脏的那一刻——

“阿莉莎!”

一声呼唤打破了寂静。

是辉星的声音。水面上的自己消失了。

那些光芒开始变淡——先是星云退去,然后是那几颗流星隐没,最后是河面上那层异常的反光消散。

平静的水面恢复成了原本的样子。

河水正常地流淌,碰到她腿侧的皮肤时是凉的,水流因重力而下沉,发出极寻常的哗哗声。四周的环境变回了原本的样子:草地,老柳树,远处针叶林的剪影。

一阵微风拂过她的脸颊,然后听力恢复了。鸟鸣,水声,夜虫初醒的窸窣。

阿莉莎低下头。她正弯着腰,右手深入河面,整个人站在河里,水没到大腿。自己的倒影还在——只是那个微笑不见了。倒影里的她嘴唇紧闭,眼神警觉,和本人一模一样。

“阿莉莎!”

她抬起头。辉星站在一处突出的土丘上,正往下望着她。风把辉星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她抬手拨开,那双淡红色的眼睛里装满了担心。

“啊——没有。”阿莉莎挺起腰,回头望着她,“我看到河里有鱼,想着用手指法看看能不能钓上来一条。”

辉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很短的瞬间,短到旁人根本察觉不到。她没有追问。

“那就快点。”她的声音收紧了片刻,又松下来,“实在不行就放弃吧,天已经完全黑了。”

“没问题的!你先去升火,大概等我三十分钟。”

辉星望了望阿莉莎腰间的短剑。

阿莉莎心领神会,用手拍了拍剑柄。

辉星收回目光,转身朝阔叶树的方向走回去。脚步声在草地里越来越轻,最后被夜风盖过。

阿莉莎再次回头,望着刚才的水面。

水里有一条鱼游过。

很小的,鳞片在星光下闪了一下就钻进了暗处。她盯着那条鱼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也许是自己出现幻觉了。也许是某种古老的魔法——这条河太靠近汉萨的遗迹,天知道水里还残留着什么。

心里这样想着,但本能的警觉让她的后颈还在发麻。

猛地甩了几下头,水珠从发梢飞散出去,在暮色里划出几道极短的弧光。

阿莉莎重新清醒过来,迅速弯下腰,双手探入腿边的河水,朝那几条还在她脚踝附近打转的鱼连连抄去。

手指碰到了滑腻的鳞片,指尖扣进去,往岸上甩——

但手指扣得太紧了。

魔力没控制好输出量,指尖迸出的力道比预想中大了太多。两条鱼完好地落在草地上,银白的鳞片在星光下闪了一下,鱼鳃还在翕动。

其余的几条都被拍碎了,鱼肉和碎骨混着河泥黏在草叶上,捡都捡不起来。

跳上岸,捞起那两条完好的鱼。剩下的残骸嵌在泥里,看了一眼,没有再碰。她想过去河边清洗——手还腥着,鱼身上也沾了草屑——但目光一触到那片黑沉沉的水面,脚便停住了。

转身,朝阔叶树的方向快步走去。

远处,阔叶树下,火焰正在闪烁。

辉星和维拉已经坐下了。火堆不大,几根枯枝搭成锥形,火焰在夜风里微微偏斜。

橘红色的光映在两个人的脸上,把她们被风吹乱的头发丝都照得清晰。维拉的右手还环在胸前,托着那团裹在窗帘布料里的小小身影。

她们直勾勾地望着她走来的方向。辉星先开口,声音隔着火堆传过来,被噼啪的木柴声衬得有些发闷:“怎么这么久?”

“捞鱼。”阿莉莎把两条鱼提起来晃了晃,鱼尾巴在空中甩了两下,“控制没把握好,拍碎了好几条。”

辉星看了一眼那两条巴掌大的鱼,没再追问。阿莉莎在她对面坐下,把鱼搁在干净的石板上,抽出短剑。

烹饪并没有太多步骤。

剖开鱼肚,扯出内脏,用河水浸湿的手指抹掉腹腔里残余的血膜,然后架在火上烤。

鱼不算太大,鳞片被火焰舔得卷起来,发出细碎的嘶嘶声,鱼皮从银白慢慢烤成焦黄。辉星拿出之前从战场上摸来的硬面包,搁在火堆旁的石头边上烤。

面包硬得能敲死人,表面被火舌舔了几下就冒出一股焦香,翻面的时机稍晚了些,边缘已经黑了。

她把烤黑的部位用匕首刮掉,将鱼肉撕成几缕塞进面包里,又把熏肉切成薄片叠上去,最后用短剑将整条面包切成几段。

断面参差不齐,鱼肉和熏肉从切口里挤出来,看着确实很像三明治——如果不去计较那层刮了焦黑之后还残留着的苦味的话。

草鱼的腥味因为鳞片没去而格外突出,每一口都有细碎的鳞片渣子硌在牙缝里。

面包烤得不均匀,有些地方硬得能把牙崩碎,有些地方又被火舌舔得发软,咬下去像嚼一团半干的面糊。

只有熏肉还算美味——咸,烟熏风味足,油脂在舌面上化开的时候,能让人短暂地忘记前两者的口感。

但也没什么好计较的了。吃饱远比吃好要关键。三个人各自咀嚼着,没有人抱怨。

维拉不知何时已经把婴儿用布条绑在了胸口。

她右手环着那团小小的隆起,时不时伸进去摸一摸孩子的脸颊,又缩回来,过一会儿再伸进去。

婴儿在她胸口动了动,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轻哼,她又低下头去看,鼻尖几乎贴上孩子的额头。

辉星开始反复调整食物的处理方式——把面包翻面的时间缩短,把鱼肉撕得更碎,企图让下一口更好吃一些。

但好几次面包还是烤糊了,边缘泛起一层黑硬的壳。她皱着眉把焦黑处刮掉,又试一次。

阿莉莎则是望着刚才那片天空。

火光在她脸上跳动,把她的表情切成明暗交替的几块。她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发呆——手指捏着半截面包,停在嘴边,很久没有动。

“阿莉莎?”

“……没什么。”她回过神来,把面包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就是感觉很美。”

辉星顺着她的目光抬起头。维拉也抬起头。

群星闪烁。

不知为何,今晚的星星格外明亮,像有人把整条银河捞起来洗过一遍,重新撒在天幕上。

甚至可以看到天空上那几片星云。

“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天空呢。”维拉发出感叹,声音轻得像怕惊扰头顶那些光,“好美。”

辉星望着那片天空,沉默了很久。火光在她眼底跳动,把那双淡红色的眼睛映得忽明忽暗。

“很奇怪。”她终于开口,“这样的天象,我还是头一次见到......虽说不是很懂天体学,但这样的场景......绝对不是什么简单的天体事件。”

阿莉莎点头同意,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

“这种情况应该会有古人记录。到时候去翻翻看有没有类似的记载。如果没有,那估计就是某种天体学的新现象了。”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疲惫但真实的笑。“怎么说——说不定我们会成为见证这场宇宙奇观的当事人。”

维拉的脸上露出兴奋的神情。

那种兴奋很纯粹,和她之前被阿莉莎咯吱到发笑时一模一样,像是饥饿和寒冷都被暂时忘在了火堆的另一边。她低下头,摸了**口那团小小的隆起。

“你出生在群星闪耀之时哟。”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刚哭过之后特有的柔软鼻音,“真好呢。”

辉星收回目光,转头望向那棵阔叶树的另一侧。

坟墓已经埋好了。

一片没有长草的地面上微微隆起一道长方形的土丘,泥土还是新翻的颜色,比周围的草地深了几个色度。

土丘周围用小石头围成一个规整的长方形,大小相近,间距均匀。一块更大的石头充当墓碑,靠在土丘的前方,表面粗糙,在火光里泛着灰白的光泽。

辉星望着那座坟墓,开口时声音很平淡,但阿莉莎听得出来——她在把某种更深的情绪压下去。

“你们觉得,那个穹翼人到底是什么来历?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为什么——是怀着孕来到这里的。”

“嗯,确实很奇怪。”阿莉莎把短剑收回腰间,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看她的样子,应该是在逃命。从她的伤口和状态来看——不是有计划地降落,是被迫的。”

辉星的目光还停在坟墓上。篝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起来,在她眼前升了一小截,又灭了。她眨了眨眼。

“但从她胸口的那个大洞来看,她应该早就死了才对。”

她的声音低下去,带上了那种阿莉莎熟悉的、正在翻检记忆的语气,“我刚才看了看,里面的伤口绝对不是最近几个小时内留下的。创缘的组织已经——”她停了一下,换了更直接的说法。

“已经不像活人的伤口了。”

“难道……穹翼人的身体构造和我们不一样吗?”阿莉莎问。

“不。一样的。”辉星摇头,“除了骨骼和肌肉的比例,大致上和我们一样。心脏的位置、血管的走向、内脏的排布——如果那本书上的解剖图没有画错的话。”

她沉默了片刻。火堆里又迸出一簇火星,这次飞得更高,升到树冠的高度才熄灭。

“不管她是怎么活到生下孩子的,”阿莉莎低着头,双手交握着搭在膝盖上,拇指互相摩挲,“也许是奇迹,也许是身为母亲的意志。不管是什么——她已经死了,已经无法挽救。”

辉星轻轻点了一下头。

“而且还可能引来麻烦。那少女可能是被追杀的。如果追杀的人追过来——”

“那我们就危险了。”阿莉莎接过话头,声音沉下去。

两个人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个火堆,都在思索。

辉星的手托着下巴,食指无意识地敲着自己的颧骨。阿莉莎的手贴在额头上,指腹来回摩擦着头皮,像是要从脑壳里把答案搓出来。

火光在她们之间跳动,把两道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维拉的声音就是在这时候响起的。

“要……要扔掉他吗?”

辉星抬起头,看着维拉。维拉把孩子抱得很紧,整个上半身微微弓着,像一只护住幼崽的猫。她的眼睛没有看辉星,而是盯着火堆里某一块正在变黑的木炭。

“如果是的话,”辉星说,语速很慢,一字一顿,“扔掉他是最优解。毕竟我们都自身难保,还要带着一个孩子——”她停了半拍,“着实困难。”

维拉听后,手臂猛地收紧了一下。

她把身体转过去,背对着辉星,肩膀微微缩起来。婴儿在胸口发出一声被挤压的闷哼,她立刻松开一点,低头去看。

“但,”辉星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比刚才轻了一些,“扔掉他,那就和禽兽无异了。”

阿莉莎接过话头,语气放得比辉星更缓。“在找到安身之处,或是他的亲人收养他之前,我们应该保护好这个孩子。虽然很困难——”她看了一眼辉星,又看了一眼维拉弓起的后背,“但,那也是那个少女的嘱托。”

三个人同时回想起那位少女临终前的眼神。

被失血和疼痛碾碎的面容上,那双正在失去颜色的眼睛里,最后亮起的东西。她从孩子身上看到了什么,然后闭上双眼,安然离去。

阿莉莎站起来,走到维拉身侧,解开她胸口那几条布带。她把孩子从维拉怀里抱起来,双手托高,让他悬在自己面前。

孩子很小。比她的前臂长不了多少,皮肤褶皱,泛着微红——是新生儿特有的颜色。

他背后的天空正在闪烁,群星的光芒从阔叶树光秃秃的枝杈间漏下来,映在他身周,像是给他描了一圈极淡的银边。

他发出几声呻吟,在阿莉莎手中扭动,小手攥成拳头,像是想要逃离这个还太陌生的世界。

“给他取一个名字吧。”阿莉莎说。

阿莉莎将孩子交给辉星。

辉星从水袋里沾了几滴水,滴在孩子额头上。

水珠顺着那些细密的褶皱滑开,孩子被凉意激了一下,哭了两声,又停了。辉星俯下身,嘴唇轻轻贴了一下他的额头,然后抬起右手,掌心贴住他的心脏位置。

“那应该取什么名字?”

阿莉莎沉默了一会儿。火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双深紫色的眼睛映得像两块正在发光的暗色水晶。她望着孩子,又望了一眼头顶的星空。

“……卡穆尔。”

“星辰语,意为‘群星之门’。来自一个古老的故事——世界诞生前,创世之神越过那道门来到世界,与生命之神接触,后来便创造了世界。”

她顿了顿,目光从星空收回,重新落在孩子脸上。

“我希望这个孩子能如群星一般闪烁,以自身光芒照亮黑暗的远方。”

辉星把手从孩子胸口移开,放在他额头上,轻轻抚摸了一下。那层细软的胎发触在掌心,温热,微微发潮。

“卡穆尔……”她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卡穆尔。群星将为你祝福。”

她转向维拉。“好。那么维拉,你取什么?”

维拉愣了整整好几息才反应过来。

她的独臂还维持着刚才环抱孩子的姿势,空落落地悬在胸前,听到自己的名字才猛地抬起头。“诶?我、我也要取一个吗?”

“当然。”辉星把手重新贴在胸口,语气平常,像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我们都会取一个名字。毕竟都是见证生命诞生的人,都有这个权力。”

“那,那就……”维拉的嘴唇翕动了几次,像是在反复试某个音节,“维蕾塔吧。这是我的姓氏。源自我的先祖——她曾获得过森岭之神的祝福。所、所以……祝福他,能得到自然的庇佑。”

辉星再次将手抚摸孩子的额头。孩子被吵醒了,开始哭闹,小小的胸腔剧烈起伏,哭声在空旷的草地上传出很远。辉星闭上眼睛。

“维蕾塔……维蕾塔。大地与森岭将为你祝福。”

她睁开眼睛,低头看着那张哭得皱成一团的小脸。

“我将赐予你艾尔萨兰。”嗓音沉下去,每个音节都像是从极深的地方捞上来的,还带着地底幽微的回声,“它源自武神的其中一个名字,代表力量和光明......愿世间的困苦与暗色,在你的锋刃之下溃散。”

右手从孩子的额头移向胸口,隔着那层薄薄的窗帘布料,掌心贴住心脏的位置。

那颗心还在跳——很快,很轻,像一只被合拢在掌中的雏鸟,隔着皮肤和织物,把每一次微弱的搏动递进骨头里。

祷告开始。音节沉缓,从喉咙深处拖拽而出。

“……赐你‘卡穆尔·维蕾塔·艾尔萨兰’。愿这名字如一粒悬于暗处的光,不被任何夜色吞没。愿你走过的路在身后开出细小的花,愿你俯身饮过的水尝出泉源的甘冽。

愿你铭记——你降临的那一刻,天空正在燃烧,而你的母亲,用尽胸腔里最后一息搏动,将你托付给这片沉默的泥土。”

停顿。风从河边灌来,火堆斜了一斜,火星从木柴间溅起,升向夜空。

“愿她的羽翼展开于你的梦境。愿她的血在你的脉搏里继续奔流。愿你成为她没有飞完的那一段路。”

手掌从孩子胸口移开。

哭声已经停了。那双还不能聚焦的眼睛半睁着,朝向面前这张脸,又仿佛穿越过去,望进身后那片正在燃烧的星河。

维拉接过襁褓,右掌心亮起一团治愈的微光,淡淡的,暖烘烘的,贴上后背。

进食在庆祝新生中收束。

阿莉莎逐一检查三人的冻伤,将捣碎的草药敷在那些泛着暗紫的裂口上,用撕成窄条的布料扎紧。药汁渗进皮肤,先是刺痛,然后转作一种迟钝的凉。

做完这些,她朝针叶林深处走去——今晚要借黑夜藏身。那双眼睛在幽暗中缓缓扫过林间,辨认着每一处失去光泽的轮廓,最终锁定了一棵足够高大的云松。

行动前,辉星将角兽牵到河边。缰绳解开,手掌拍了拍它的臀侧。角兽甩了甩头,不紧不慢地朝对岸走去,蹄子踏进浅水,溅起几簇碎光。

走到河心时停了一下,偏过头,朝三人的方向望了望。然后继续走,上岸,消失在夜色里。

维拉不解。“这是军用角兽,品种和毛色太过明确,驮进镇子里必定会被盘问。所以放了,反而干净。”,辉星开口解释到。

三人转身步入针叶林。这一次没有整理营地——篝火的残迹、散落的鱼骨、压平的草地,全部原样留在阔叶树下。

若真有追击者,这处看似仓促撤离的露营痕迹正好充当诱饵,玩了一个灯下黑。

阿莉莎领着她们来到那棵云松脚下。

树干粗得一个人合抱不住,枝杈层层叠叠,最低的一根横枝离地也有近两人高。

辉星先攀上去,用藤蔓和窗帘布料的残片在几根粗枝之间编出三张简易的床——谈不上舒适,枝条硌着后背,布料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稍一翻身就能感觉到下方悬空的高度。但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维拉仰头望着那几根颤巍巍的枝杈,声音里压着不安,“为什么要上树?”

“这样的森林里大概率有熊,而且衡铸王国的熊不是一般的大,嗅觉也格外灵敏。之前篝火旁的食物气味或许能引开它们,但也可能未必。”

维拉喉间挤出几声颤抖的细响,便不再问了。

夜很长。今晚格外长。

维拉已经睡熟。为了防止她翻身坠下,阿莉莎和辉星轮班守夜,视线不时落在她蜷缩的方向。又一次目光交错中,阿莉莎察觉到对面那双眼睛并未阖上。

“辉星。”

“嗯?”

“不久前……你杀了几个。”

话语在树杈间悬了片刻。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大概两个。”辉星的答复从夜色中浮起,很轻,“也许更多。重伤了几个......但愿他们没死。”

果然。阿莉莎心想。同样的问题也在辉星心里盘踞着。特殊的处境,不得已的选择——为了活下去,做了那些背离人性的事情。

“你杀了几个。”辉星反问。

“两个……重伤了四个。”阿莉莎的声音从另一根枝杈上传来,“……原本,不应该这样的。”

沉默。风从针叶间穿过,带起一阵细密的沙沙声。然后阿莉莎再度开口,语气比方才更沉,不是反驳,而是某种被反复思索后沉淀下来的质地。

“不。这不在应不应该的范畴里。保护自己,保护需要保护的人——当这个决心推到极致,当有人想要伤害你、伤害你身后的人,拿起武器杀死对方,就已经不再是一道道德题目了。”

她顿了一下。云杉的针叶在风里沙沙地响,把她的声音衬得有些遥远。

“如果我们不这么做,死的大概率就是我们。而且——圣辉帝国的军队,你也知道他们做过什么。”

辉星的记忆被这句话拉了回去。

战场。

某个记忆当中的城镇,离青石镇最近的一个另一个城镇,被帝国军队冲破之后。

镇上驻守的士兵被羞辱致死,妇女和孩子被奸淫,被拴成串押往远方。食物耗尽时,人与人之间也开始互吃。

辉星回想起了哪些尖叫人、哭喊的人、被羞辱致死的人......那些契灵人——难道他们就该死,帝国军队就不该死吗?矛盾像一根生锈的钉子,卡在胸腔正中,吞不下,也拔不出。

可心底另一个声音同样清晰。

这场战争与杀戮,根源从来就不是人种。

她知道,圣辉族也有和维拉一样的平凡人——农民,母亲,孩子。所有社会结构的最底层,最根本的,都是一样的血肉,一样的平凡人。

可战争从不关心这些。战争只负责把“他们”和“我们”切开,然后用恐惧和仇恨把伤口烧成疤,让它再也长不回原来的样子。

那些坐在高座上的人,用旗帜和口号将仇恨锻造成刀剑,塞进千千万万双粗糙的手中。

他们告诉一个农民,杀死对面的农民,你的家人就能活下去。

他们告诉一个母亲,毁灭对面的母亲,你的孩子就不会再活在恐惧里。

他们告诉一个孩子,摧毁对面的孩子,你的家人和自己将获得荣耀、财富和权力。

于是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是正义的,所有人都相信杀戮是为了保护——而当血染红双眼之后,便再也看不清对面那张脸,其实和自己一模一样。

仅仅为了杀戮而杀戮,只会让一个人、一个群体、一个种族,慢慢变成下另一个圣辉帝国。

可她却不后悔。甚至庆幸自己多杀了几个。

这让她感到深深的恶心。

阿莉莎没有接话。但从对面枝杈上传来的沉默里,辉星感应到了同一种纠结。两条平行的轨迹,在黑暗中各自转动,谁也无法替谁停下。

最终,谁也没有找到答案。

漫长的夜晚就这样在沉默与轮换中一寸一寸挪过去。

头顶的星河不知何时偏转了角度,云杉的针叶在风里沙沙地响,那三张悬在半空的简陋吊床轻轻晃着,载着三个没有答案的人,慢慢滑向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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