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群星之门(上)

作者:Guguxi 更新时间:2026/8/31 18:33:06 字数:10943

角兽一路狂奔。

蹄下的冻土从雪壳变成碎石,又从碎石变成裸露的岩板,直到辉星再也感觉不到任何追击的魔力波动,直到阿莉莎眼中那些银白与暗绿的光团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角兽的速度才渐渐放缓,最终停在一块平坦的岩板上,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白汽从翕动的鼻孔里一阵一阵喷出来。

三人解开头上的布料。

“……应该没追上来。魔力波动已经感觉不到了。”辉星松开缰绳,侧过身,目光落在阿莉莎的右腿上,“你的腿。”

“啊,没事。血已经止住了。”阿莉莎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虚弱,尾音拖得比平时更长,“有维拉的魔法在,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辉星回头望了望。

维拉坐在角兽的最后面,右手悬在阿莉莎后腰的位置,掌心泛着一层极淡的微光。那光正覆在阿莉莎右腿的伤口上,边缘柔和,没有攻击性,也没有之前那道光束的灼烈——看着像是治愈魔法。

辉星的判断在这里顿了一下。维拉这个魔法到底是什么,她其实并不确定。

“……看着像治愈魔法。”她的语气收着,没把后半句说出来,“还行吗维拉?魔力储量会不会太低?肌肉疼不疼?”

“嗯?没、没有。”维拉眨了眨眼,像在确认什么,“就是感觉有点……有点奇怪。身体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温馨感。”

辉星的眉头微微收紧。

温馨感。这三个字让她的担心从模糊变成了具体。

从魔力波动的状况来推测,维拉的储量也好,输出量也好,一切都在正常范围内,外观上没有任何异常,感官上也是她自述的“温馨”——但越是这样,辉星越是不安。

那连续的几道光束,那种烈度,那种穿透力,绝不是一个正常水平的术式。而发出那种术式之后,身体给出的反馈居然是“温馨”。

“呐,维拉。”辉星把手从缰绳上移开,转过身,测对着维拉的脸,“以后这个魔法还是少用为好。刚才的特殊情况可以特殊处理——但以后要注意,尤其是身体的变化。”

“诶?啊……嗯。”维拉的回应慢了一拍。不是抗拒,是某种更接近困惑的犹豫,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阿莉莎适时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她发出一声轻吟,左脚轻轻拍了拍角兽身侧的挎布袋。

“好饿,辉星,背包里有吃的吗?”

辉星解开布袋,开始清点物资。手指碰到的第一样东西就让她略微分了神——硬的,石质般的触感,从布袋底部一直堆到中部。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角兽宽厚的背上。

“两袋水,大概够喝两天。三根硬面包——”她用指节敲了敲其中一根,发出沉闷的梆梆声,“能敲死人的那种。还有两大块烟熏火腿肉。”她翻了翻布袋底部,几粒干瘪的麦壳滚出来,再无其他。“没有蔬菜。”

辉星将火腿肉撕开,递给阿莉莎。

烟熏的咸香在冷空气里散开,连角兽都偏过头来,鼻孔翕动了两下。阿莉莎接过去,又撕下一半,转身递向维拉。

维拉的右手正忙着维持治愈的微光,便直接用嘴接住了那块肉,腮帮子鼓起一团。

“还困吗,维拉?”阿莉莎嚼着肉,含混的声音从食物的间隙里挤出来,“刚才还睡得很死,怎么突然就醒了?”

维拉把肉咽下去,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咕噜。“唔——不知道。就是觉得……想要保护什么。”

她的声音在咀嚼的间隙里断断续续,像是一边说着一边还在回味肉的味道,“然后,然后就醒了……大概是那种被愤怒激醒的感觉吧,大、大概。而且现在不困。”她又咬了一口,腮帮子重新鼓起来,“嗯——好吃。”

阿莉莎没有接话,只是转过身去,仔细端详维拉的右半边身体。看了一会儿,又伸手反复抚摸她的双腿——从大腿捏到膝盖,从膝盖捏到小腿,指腹隔着布料一寸一寸地按压。

“……咦?!”维拉猛地一缩,肉差点从嘴里掉出来,“怎么了吗?阿莉莎,有点痒——哈、哈哈哈啊——”

“嗯。魔力很正常,肌肉没有魔力损耗导致的拉伤痕迹,皮肤也没有往外渗血。”阿莉莎完全没有理会维拉的抗议,自言自语地总结完毕,用手轻拍了一下辉星的肩膀。

辉星简短地观察了一下地形。轻拍角兽的缰绳,角兽便慢悠悠地迈开步子,朝山下走去。

“确实,维拉的身体很特殊。”辉星的声音从前方传过来,被角兽蹄下细碎的砂石声衬得有些发闷,“丝毫没有魔力损耗的迹象。而且——维拉的手已经开始愈合了。”

维拉低下头,抬起右手,对着光仔细端详。那只手之前被魔法撕裂的伤口——那些从掌心放射到指根的细密裂口,那些往外渗血的纹路——已经愈合了。

结痂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新生的粉色疤痕,边缘光滑,像是已经长了好几周的旧伤,而不是几个钟头前还在涌血的新创。

“咦?这是什么时候……”维拉轻声嘟囔,把右手翻过来覆过去地看,“……奇怪。”

“维拉。”阿莉莎转过半个身子,正对着她,“你确定自己是在两年前被卖掉的吗?你被带走的时候是神历多少年?”

维拉被问得一愣。“诶?这个……我记得是神历一千两百三十四年。那时候自己刚过完生日不久,所以印象很深……”她放下右手,淡金色的眼睛里浮上一层困惑,“所以问这个是——?”

阿莉莎和辉星同时安静了下来。

前方的辉星没有回头,但她的背脊微微绷紧了一些;阿莉莎把最后一口火腿肉咽下去,咀嚼的时间比平时更长,像是在借这个动作拖延回答。

只有角兽不紧不慢地走着,蹄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辉星先开口,声音很平,像在转述一份档案记录。

“因为你是在梦湖被捡到的。正常人在那种地方待上一分钟,就会因为魔力紊乱致死。可你却好端端地漂在梦湖水面上。”

阿莉莎接过话头,语气放得比辉星更缓一些,但内容同样直接。

“所以我们推测,你可能是某种困在遗迹里的古人,或者是某些已经灭绝的强大种族。”

“困住……”维拉重复了这个词,声音低下去,像是在咀嚼它的含义,“……意思是?”

“在历史上,有过这样的记载。”

阿莉莎把手搭在维拉的膝盖上,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层窗帘布料,“某些人因为特殊的原因,被困在水晶里,困在湖底、山壁中、石像内。后来可能是几百年、几千年之后,被人救了出来。”

她顿了顿,目光从维拉的膝盖移到她的脸上,“但大部分人……一出来就死了。所以我们之前担心你可能是那种情况。”

辉星的声音补了进来,一如既往地干脆,“现在你能记得年份。那大概率是现代人。”

维拉睁大了眼睛。

“困在水晶里?几百年?”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点,又迅速压回去,“居然有这样的事。”

“有的。”阿莉莎侧过身,把腿从角兽肚侧收回来,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我父亲的手稿里记过一例。鳞渊帝国的矿工在一条蓝晶脉深处凿出一块完整的水晶,里面封着活人。他们切开水晶的瞬间,那个人睁开眼,问了一句‘几点了’——然后化成了灰。”

维拉的嘴张开又合上。“那……我差一点也……”

“所以之前不敢让你多睡。”辉星的声音从前方传过来,被角兽蹄下细碎的砂石声衬得有些发闷,“怕你睡过去就醒不来了。”

维拉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掌心那些新生的粉色疤痕,沉默了一会儿。

“维拉。”辉星转过身,侧对着她,“睡着的时候,意识有没有出问题?梦见了什么?”

维拉抬起右手,用指节揉了揉太阳穴。

“……不记得了。只记得睡了很久。像噩梦,但醒来就空了。”

辉星看了她一瞬,收回目光。

地势放缓了。蹄下的冻土不再硬邦邦地顶回来,变得松软,踩下去能听见碎石和泥土摩擦的细碎声响。

白色在减少——雪壳变薄,露出底下棕褐色的石头,石头又过渡成泥土,颜色从深褐转成浅棕。灌木丛出现了,起初只是零星几丛,矮矮地贴着地面,枝条灰褐,还没发芽。

然后是云杉,稀稀疏疏的,散在灌木丛间,越往前越密,最后连成一片完整的针叶林。松针开始泛绿——是初春刚醒来的淡绿,在午后偏斜的阳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嫩光。

角兽的步子明显加快了。耳朵向前竖起,蹄子踩在松软的林地上,声音从咔嚓咔嚓变成了沉闷的噗噗声。

岩板上开始出现苔藓。石缝里一小撮灰绿,然后蔓延成片,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旧地毯上。

温度在上升。不再是雪山上那种从四面八方压过来的冷,而是一种裹着松脂和泥土气味的微凉。风从云杉之间穿过来,拂在脸上。

辉星微微抬起头。风把额前碎发吹到耳后,露出那双淡红色的眼睛。她没有说话,但阿莉莎看见了——她的睫毛垂下去,又抬起来,像在确认一件事。

“给。”阿莉莎轻轻跳起,伸手扯下一根不太高的云杉枝条,递过去。枝条上挂着几簇嫩绿松针,针尖凝着露水。

辉星接过,凑近鼻尖。松针的气味在指间散开——凉的,微苦的。

“……好久没闻到了。”她的声音很轻。

角兽停在一棵老云杉下,树冠撑开浓荫,树根从泥土里隆起来,盘成天然矮墙。辉星翻身下来,把那枝松针递到角兽嘴边。

角兽低下头,粗糙的舌头卷过松针,连嚼了几下,针叶在齿间碾碎,溢出清苦的松脂气味。它又偏过头来,鼻尖蹭了蹭辉星的手心,还想再要。

“阿莉莎。”辉星直起腰,望向针叶林深处,“这片林子多大?”

阿莉莎爬到附近地势最高的岩板上,踮起脚尖,把眼睛睁到最大。深紫色的瞳孔在树影间微微发亮,从左扫到右,从近扫到远。

这时辉星又看到了阿莉莎双眼里的东西,一连串类似星星的光点在她眼中闪烁,然后是明亮的星尘,最后消失,变回原来的紫色。

“前面有一片草地。有条河。大概三箭里。”

辉星点头。“在针叶林里迂回一下。”

“诶?”维拉从角兽背上抬起头,金白色头发从肩头滑落,“迂回?不快点去镇上吗?”

辉星蹲下来,手掌贴住地面的苔藓。凉意顺着掌心渗上来,混着泥土的湿润,还有那种无处不在却几乎感觉不到的东西——魔力。

这里的大气魔力比雪山上浓厚得多,微元素在苔藓和树根之间缓慢流动,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我们身上有魔力残留。从神殿里带出来的,从战场上带出来的。有些人的魔法能追踪魔力波动的特征。这片林子的元素浓度够高,可以覆盖掉残留。”

维拉似懂非懂地点了头。

角兽开始在林间迂回。不沿直线走,碰到苔藓厚的地方就绕弯,碰到溪流就沿浅滩走一段,让流水冲掉蹄印。辉星在前,阿莉莎在后,维拉被夹在中间。

阿莉莎也没闲着。她不时从角兽背上翻下来,走几步,从树根旁、灌木丛下、石头缝里拔起各种植物,塞进挎包,再翻回背上。如此反复。

维拉的目光追着她的手——拔起一株叶片像羽毛的草,掐断一根细长的藤蔓,摘下一颗藏在云杉枝叶深处的野果。

“这是什么?”维拉指着一棵缠在云杉树干上的藤蔓,上面挂着拇指大小的果实,形状像缩小的黄瓜。

“野瓜。可以生吃。皮涩,肉甜。别过量。”

维拉咬了一口,眼睛亮了。

“这个呢?”她指向几棵矮小植物,叶片贴地,根须带着土腥味。

“地根。煮汤用的。没锅的时候生嚼也行,辣,暖身体。”阿莉莎掰下半截,塞进她嘴里。

维拉嚼了两下,脸皱成一团,眼泪挤了出来。“好辣——!”

“暖了没。”

“……暖了。”

然后是蕨类的嫩芽,蜷曲如未伸开的小拳头;然后是细长的枝条,剥开树皮露出淡绿色内芯,咬起来脆生生的,带一丝极淡的甜。每一样阿莉莎报了名字,维拉跟着念,念错了被纠正,纠正了再念。

走到一棵云杉下时,阿莉莎伸手摘下几片蓝色的大叶子,塞进嘴里嚼烂,啪地贴在了辉星额头上。

“大片蓝。叶片是蓝色的。能补充些许魔力,知道的人不多。”

阿莉莎又从另一棵树上摘下几片,贴在自己额头上,递给维拉一片。

维拉学着嚼了嚼,苦得吐舌头,皱着眉贴好。凉意从叶片接触皮肤的地方渗进去——像薄荷般从毛孔往里钻的清透感。

“……好像确实有用。”维拉摸了摸额头。

“那是自然。”阿莉莎弯腰去拔另一丛蕨菜。

她们沿一条浅溪停下来。溪水不宽,两三步就能跨过去,清澈见底,被水流磨圆的石子铺在河床上,几片云杉枯叶从上游漂下来,打着旋。

角兽低头,把嘴埋进水里,咕噜咕噜地喝了好一阵。

辉星蹲在溪边,双手捧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把她胸前那件破了好几处的窗帘布料洇湿了一小片。直起腰,正要擦脸——

一道亮光从头顶掠过。

不是阳光,不是闪电。一道匀净的、近乎透明的银白色光芒,拖着极细极长的尾迹,从南边的天空斜斜划过,越过云杉树冠,越过正在变黄的天空,朝远处坠去。

阿莉莎猛地站起来,仰头。瞳孔收紧。

“翅膀?人形.......好像是穹翼人!”

辉星的手停在半空。那道光正在缓慢下落,速度越来越慢,尾迹也在收短。

“穹翼族一般不会踏上大陆。”阿莉莎放下手里的野菜。

“他在往下落。不是降落——是坠落。”辉星说。

短暂的沉默。

阿莉莎重新望向光芒坠落的方向,牙齿轻轻咬住下唇,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辉星看着她的侧脸。

“也许是风险。也可能是帮助。”

辉星没接话。她把手从脸上移开,转身,一把抓起溪边发呆的维拉,往角兽背上一扔。维拉闷哼一声,手忙脚乱地抓住鬃毛才稳住。

阿莉莎已经跳上去了。她落在最前面,抓起缰绳,双腿一夹。角兽扬起前蹄,甩掉头上残留的溪水,朝光芒坠落的方向冲去。

树林在两侧飞速后退。云杉的枝杈抽打在辉星肩膀上,又弹开。阿莉莎压低身体,让角兽在树与树之间来回穿梭,蹄子刨起一蓬蓬碎叶。

头顶的光线明暗交替——浓密的树冠遮天蔽日,稀疏处漏下金黄,然后越来越亮,天空越来越开阔。树木变得稀疏,灌木丛重新出现,草地一片一片地从云杉之间的空隙蔓延出去,越来越连贯。

一声巨响。

沉闷的,沉重的,像整块巨石从高处砸进泥土。强风从正前方灌过来,云杉枝条被压得向后弯折,松针哗哗响,角兽的鬃毛被掀起来,抽在阿莉莎脸上。

辉星按住维拉的头,把她压进角兽的鬃毛里。

“是某种风元素魔法!那个穹翼族摔下来了。”

阿莉莎勒紧缰绳。角兽从狂奔变成小跑,再变成警觉的慢步。三人翻身下来,压低重心,半蹲着移动到森林边缘,借助最后几丛茂密的灌木作掩体。

阿莉莎探出头。

前方是开阔的草地。草还没有完全返青,黄绿参半,被刚才那阵强风吹得全部倒伏向一侧。

草地尽头是一条河,河面不宽,水光在偏西的太阳下泛着细碎的金斑。河这边,离灌木丛大约小半箭里的地方,有一个坑。

大坑。坑口的泥土向外翻卷,碎石散落在周围,还冒着极淡的尘烟。

坑里没有动静。

旁边不远有一棵孤零零的阔叶树,还没发芽,枝杈光秃秃地指向天空。再往前就是那条河,水在正常地流,偶尔一两只鸟掠过河面。一切看起来和普通草原没有区别——除了那个还在冒烟的坑。

但阿莉莎看见了别的东西。她的瞳孔收缩了一下,然后微微放大。她维持着探头的姿势,很久没有动。

辉星把手按在她肩上。

“阿莉莎。”

“很虚弱。”阿莉莎压低声音,像在自言自语,“魔力气体在往外泄。两个颜色——银白色,还有另一种。混在一起。”

她顿了一下,眉头收紧,反复确认。

“一开始以为是攻击残留。再看,不是。”她深吸一口气,“是两个人。一个穹翼族,还有一个在她体内。未出生。”

她从灌木丛边缩回来,转向辉星。那双深紫色的眼睛里没有权衡,只有那种辉星见过的、每次有人需要被救时就会亮起来的光。

但她的声音在发抖。

“是孕妇。”

这三个字同时击中了三个人。

“……走。”辉星把手从阿莉莎肩上移开。

阿莉莎一把扯过缰绳,猛夹角兽两肋。角兽扬蹄冲出灌木丛,朝坑的方向奔去。

阿莉莎伏在最前,右腿的伤被颠簸牵扯,她没有放缓。维拉被辉星夹在中间,白金色的长发在奔跑中向后绷成直线,右手本能地抬起来,掌心开始凝聚微光。

就在这时,阿莉莎背上的背包里传出一下震动。

很轻。很细微。然后又是一下。越来越快,越来越强,像一颗心脏被什么东西唤醒,开始狂跳。震动穿透背包的皮子,顺着脊椎传上去,传到后颈,传到她攥紧缰绳的手指。

吊坠。

那枚她以为早已归于沉寂的吊坠,此刻正在剧烈地震动。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一闪一闪的呼吸——是狂跳。被什么东西唤醒了。

阿莉莎反手扯开背包搭扣,将整个背包从肩上卸下来,甩在地上。不能再犹豫了。

这个吊坠每次启动都伴随着不可预知的风险——传送、暴露、引来不该引来的东西。她不知道这一次它会做什么,但她不能让它的不确定性耽误坑里那个人。

辉星的手掌在她后背上轻拍了一下。干脆,短促,没有多余的安慰。

角兽冲到了坑边。辉星重新接过缰绳,控制住角兽。阿莉莎翻身跳下,右腿先着地,膝盖弯了一下——她本能地绷紧肌肉,准备承受那股熟悉的钝痛。

没有。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伤口还在,血迹还凝在裤管上,但痛感消失了。不是被麻痹,是消失了。现在不能确定原因,她把这个念头按下,抽出短剑,抵在身前,朝坑边走去。

视野越过翻卷的泥土边缘,魔力轮廓被真实的物体一件一件替代。

一个少女。

她的翅膀展开后大概有阿莉莎那么长,主翼的翼骨从肩胛处延伸出来,覆着一层银白色的羽毛,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极淡的珠光。

副翼更小,贴近腰际,蜷缩着,像两片被雨打湿的花瓣。其中一只主翼被切断了——断口平整,翼骨的截面呈现一种干净的、几乎像打磨过的白色。

断口边缘沾着泥土和凝固的血,翼膜残片黏在一起,被风吹得轻轻颤动。

少女还有意识。她侧躺在坑底,双手死死捂住腹部,十指扣进衣料的褶皱里。阿莉莎靠近时,她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睛从凌乱的发丝之间攫住了阿莉莎的目光。

那眼神像一把刀抵在喉咙上。没有哀求,没有软弱,只有一种濒死的、用最后一点力气维持的凶狠。她在守护腹部里那个还活着的东西。

阿莉莎没有移开目光。二人短暂对视。然后阿莉莎蹲下来,用短剑拨开坑边的碎石,目光扫过坑道内的泥土——没有其他人的魔力残留,没有埋伏的痕迹,只有这个少女,和她体内那个正在逐渐微弱下去的银白色光团。

安全。

就在她确认的瞬间,少女胯下的布料洇开了一片深色。血。从大腿内侧渗出来,先是慢慢洇湿布料,然后越来越快,在身下的泥土上汇成一小滩。

少女低下头,看着那片血,喉咙里挤出一声被压碎的呜咽。

她开口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身体里撕下来的,被失血和疼痛碾得破碎。阿莉莎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音节——不是通用语,不是她熟练掌握的任何一种语言,但那个词根她很熟悉。

救命。孩子。求。拼尽全力的恳求,没有任何魔力波动。

“小心!穹翼族会使用语言上的魔法。捂住耳朵。”辉星的声音从坑边传来,紧绷如弦。

“没有魔力流向。”阿莉莎没有回头,眼睛还盯着少女那张被痛苦扭曲的脸,“没有任何波动。只是求救。”

她收回短剑,跳入坑内。

阿莉莎把她从泥土和碎石里托起来时,手掌贴着她的后背,隔着布料也能感觉到皮肤冰凉——从内部开始冷却的、血液不再流动的凉。她把人托出坑口,自己翻上去,再次接过少女,朝角兽跑去。

辉星已经选定了目标——坑边不远处那棵孤零零的阔叶树。树干粗壮,根系隆出地面,树冠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杈在夕阳里像一张摊开的骨架。

她催动角兽朝那边奔去。角兽的鼻孔喷出粗重的白汽,蹄子刨进泥土,它感觉到了背上忽然增加的重量和紧迫,没有再喷鼻子,只是埋头跑。

阿莉莎在颠簸中伸手去摸少女的胸口。那些被血浸透的衣服紧紧贴在皮肤上,用手指扯开——一个洞。

从心脏的位置贯穿,从后背穿出。洞口边缘粗糙,是某种极可怕的魔法留下的。

里面的血肉被搅成一团。心脏没了。可这个少女还在呼吸,还在用那双正在失去颜色的眼睛看着她。

一个糟糕的念头从阿莉莎脑中闪过。

她已经死了。但为什么还活着。

没有时间追问了。

角兽停在阔叶树下。

辉星翻身下来,从背包里扯出最后几块窗帘布料,铺在草地上。

阿莉莎把少女抱下来,让她平躺在布料上。少女心领神会,松开了捂着腹部的双手,开始尝试分娩——她的身体知道该做什么,不需要任何语言。

阿莉莎用短剑切开她身上残留的衣物,辉星从背包里翻出之前在树林里采的止血草,塞进嘴里嚼烂,混着唾液涂抹在她腹部。草药汁液在皮肤上洇开,带着一股苦涩的凉意。

维拉跪在少女身侧,右手悬在腹部上方,治愈的光芒从掌心亮起,贴上皮肤。光芒稳定地渗进去,和草药的苦味混在一起。

然后维拉的目光扫到了少女的胸口。

那个洞。

她的手猛地抖了一下,光芒暗了一瞬,又立刻重新亮起,比之前更盛。维拉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牙齿在打颤。

痛苦的叫喊从少女喉咙里炸开。她拼尽全力,脊椎弓起,双手攥紧身下的布料,指甲嵌进织物的纹理。孩子的头缓慢露出——先是头顶,深色的胎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

同一瞬间,血喷溅出来,比之前更浓、更急。维拉咬紧牙关,将魔力输出率提到最高,脸上的血色在消退。

阿莉莎盯着那团小小的魔力气体——它正在从母体里一点一点脱离,银白色的,和母亲同色,微弱却稳定。

把手轻轻压在胎头枕部,控制着娩出的速度。头先出来,然后是肩膀,身体,最后是那双蜷缩的小脚——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滑入她的掌心。

是个男孩。

阿莉莎用手指清理他的口腔和鼻腔。湿滑的液体被抹掉,空气灌进去——然后,一声响亮的啼哭炸开。尖利的,急促的,像一记钟鸣,把黄昏撞破了一个口子。

辉星已经把短剑举在手里,剑身附着火元素魔法,被加热到暗红。她单膝跪在婴儿和母亲之间,看着那道脐带在两个人之间轻轻搏动——一侧连着婴儿的肚脐,一侧连着即将彻底熄灭的母体。

剑刃落下。脐带断开,残端被高温封住,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嘶响。

就在剑刃落下的同一刻,阿莉莎看见少女体内的魔力彻底消散了。没有挣扎,没有骤然的爆发,只是悄无声息地、像最后一缕烟从余烬中飘走。但少女的眼睛还睁着,还在朝婴儿的方向看。

阿莉莎把孩子放在她身边。

少女缓慢地抬起眼皮,那双眼睛已经失去了所有颜色,瞳孔涣散,像被雾气蒙住的窗户。她眯起眼睛,像是看不清。

辉星俯下身,嘴唇贴近她的耳畔,用鳞渊语说了一遍。又用衡铸语。又用古精灵语。每一种语言都没有得到回应,少女只是困惑地望着孩子的方向。

辉星沉默了一息,然后用一种阿莉莎听不懂的语言说了一遍。古语的音节更低,更沉,像很久以前被埋在泥土深处的种子。

少女听懂了。

她的嘴角向上弯了一点。那个动作耗尽了她最后一点力气。她缓慢地闭上眼睛,脸上停着那个微弱的微笑,然后整个身体的重量都交给了身下的布料和泥土。

辉星把手按在她胸口那个空腔上。治愈魔法的绿光从掌心亮起,贴上冰凉的皮肤。

但她的手停住了。指尖下面是那个对穿的洞,边缘粗糙,里面的血肉搅成一团。没有心。

她把手移开,望着少女的脸。又望向阿莉莎。

“已经死了。”她摇了摇头。

孩子还在哭。辉星用自己的窗帘布料将他裹好,抱在怀里。他很小,比她的前臂长不了多少,脸颊贴着窗帘的褶皱,哭声洪亮,还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

天边的夕阳正在缓缓下沉。金色的光越过阔叶树光秃秃的枝杈,落在少女的脸上。她嘴角那个微笑还没有散尽,被光和树影切成明暗相间的几段。

维拉跪倒在草地上,右手捂住脸,整个人都在细细地发颤。

阿莉莎弯腰把她从地上架起来,半拖半抱,绕到阔叶树的另一面。

树干挡住了那个少女的遗体,却挡不住从维拉指缝间漏出来的细碎抽泣。阿莉莎没有说什么,只是挨着她坐下,一只手搭在她背上。

天空的颜色在变。

金黄先是被稀释成淡橙,淡橙又褪作灰蓝,灰蓝最终沉入墨蓝。太阳消失在地平线下,黑夜从东边的天际沉沉地压过来。星星开始闪烁,一颗接着一颗亮起,冷冽而沉默。

没能救下那个少女。三个人各自沉在各自的寂静里,谁也没有去打破。但那个孩子还活着——很健康,哭声洪亮,响亮得把死寂撕开了一道口子。

辉星跪在遗体旁边,将那团小小的、裹在窗帘布料里的婴儿托起来。她没有去碰母亲的胸口。那个空洞已经没有意义了。

她只是取下少女脖颈上的项链——一根细链,坠子触手冰凉——放进婴儿的襁褓里,贴着他的胸口。

随后,她合起双手,跪在原地,嘴唇无声翕动。还是那种古语。音节沉缓,一个一个从喉咙深处拖拽出来,每吐出一个字,都像从骨头上刮下什么。最后一个词落定,她额头沁出一层薄薄的汗。

婴儿在她怀里动了动,啼哭渐渐收住。不是因为饱足或舒服——只是那层粗糙的窗帘布料贴着小小的脸颊,辉星的体温透过织物传过去。

他在学会害怕之前,先学会了辨认这个温度。哭声停了,呼吸变得均匀,薄嫩的眼皮合上,在梦里轻轻皱了一下眉头。

辉星走到树的另一侧,把孩子递给维拉。维拉接过来时手臂是僵的,整个人像在承接一件随时会碎裂的东西。

孩子刚离开辉星的怀抱便又开始哭,维拉慌得手足无措,本能地将那层治愈的微光从掌心放出来,淡淡的,暖烘烘的,贴上他的后背。

婴儿感受到温度,哭声低了下去,眼皮重新合拢,在她怀里找到了另一个可以安睡的地方。

维拉盯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嘴角缓缓弯了起来。

“好可爱。”她的声音还带着鼻音,“长大了一定是个乖孩子。”

阿莉莎偏头看了一眼。“像刚出生的小兔子。”

“怎么办。”辉星站在她们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跟自己进行一场已知结局的辩论,“我们三个已经自身难保,现在又多一个。”

“沿着河往下游走,天亮前也许能摸到镇子。”阿莉莎望了一眼河流下游的方向,“但到了镇上,问题会有很多,这个孩子不好解释,我们身上的血,还有我们的状态......估计会很麻烦,所以我建议明天早上再去。”

“先从周边环境看看,再问问看城镇周边的人,打听些有用的情报。”辉星手托下巴补充道。

维拉从婴儿脸上抬起头,嗓音里还残留着刚才的颤抖,“他总得吃东西。他,他现在一定很饿。不能再耽搁了。”

三个人同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维拉最先望向辉星——目光里带着一种纯真的、还没被任何知识触碰过的期待。

“女性需要怀孕生子之后才会有奶水。”阿莉莎的语气很平常,像在诵读教科书上的某一行。

维拉的表情在脸上凝滞了一瞬,那期待的光慢慢暗下去,化成一团很具体的失望。

她瞟了一眼辉星——三人里身形最为丰盈的那个——然后非常、非常郑重地把目光收了回去,低头看孩子,不说话了。

辉星没理会这道目光。

她在脑子里飞快地翻检着所有可能派得上用场的知识。

没有食物。即便走到小镇,也未必能找到奶妈。羊奶或牛奶大概可以,但眼下这个季节、这个时辰,该去哪里找一只正在泌乳的母羊。她左右环顾——角兽还在几步开外。

缰绳早就松了,拖在地上,它居然没有跑,也没有去啃灌木丛里的嫩叶,就那么站着,嘴里叼着几根野草,呆呆地回望着她。

公的。没有奶。

辉星把视线从角兽脸上移开,落在不远处那只背包上。阿莉莎的背包。从她肩上甩下来的那个。包口敞着。那几个野瓜就在里面。

“很甜,不酸。加点水熬煮一下,勉强撑几个小时。”辉星说,“但风险很高。新生儿的肠胃未必受得住。”

阿莉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背包上那层幽蓝的光还在,比方才更黯淡了几分,但依然清晰。

“不要碰那个背包。”她声音收得很紧,“如果到明天它还亮,就把它留在那里。”

辉星微微点头以示同意。

辉星走到阔叶树几步之外,选了一块地势略高的地方,抽出那把长匕首,用力插进泥土里。

“你做什么。”阿莉莎问。

“挖一个坟墓。”

“你要埋了她。”

“对。我要埋了她。”

匕首在泥土间翻搅,碎石被撬出来,堆在一旁。阿莉莎看了片刻,转回身,望着远处已沉入墨蓝的地平线。“但愿衡铸王国没有发现这个翼人落地。”

“为什么?”维拉轻轻晃着怀里的孩子,压低了声音,“翼人和衡铸人有仇吗?”

“不是有仇。大部分非翼人本身就反感翼人踏足大陆。”辉星的声音从挖掘的间隙里传过来,混着泥土被翻开的闷响。

“他们掌握的武器和技术远比大陆各国领先,魔法也是。在八百多年前打了一场大战,战后双方划定了界限——翼人在天,非翼人在陆,互不干涉。但也有少量穹翼族定居于大陆,不过那也是极特殊的情况。”

“如果被抓到非法接触翼人,”阿莉莎接过话头,“会被定性为叛族。死罪。株连身边的人。”

维拉的手顿住了。她低头看着怀中沉睡的婴儿,又抬起头,望了望阔叶树那边——少女的遗体安静地躺在布料上,胸口那个空洞被愈来愈浓的暮色填满,已经看不清了。

“要,要是被,被治安官看到......应该,很难解释得清吧。”维拉的声音变得很细,带着慌张,“所以……要,要把这个孩子交给侍卫吗?”

辉星直起腰,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她叹了口气,那口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转眼便散了。

“不。交给他们,或者交给这个国家,这孩子就必死无疑了。”她把匕首重新插进土里,顿了顿,“这片大陆上的国家几乎都在研究其他人种。非常……龌龊。”

她找不到更准确的词,也不愿去找,“如果孩子被他们知道,八成会被改造成生物武器吧。”

维拉本能地把孩子往怀里又收紧了一点。婴儿在睡梦中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轻哼,暖暖的气息拂在她锁骨的皮肤上。

哭声再度响起。维拉站起来,轻轻摇晃着,嘴里哼起了一段旋律。那是她母亲教她的歌谣——很久以前的,在马厩的草堆里,在灶台边,在弟弟妹妹尚未出生的夜晚。

歌词她已经记不全了,但调子还在。

阿莉莎站在树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窗帘布料上浸透了血,颜色从金黄变成了暗褐,有些地方还没干透,黏在皮肤上。手指上,小臂上,指甲缝里,全都是。

“去洗洗。河不远。”辉星头也不抬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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