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路是直的,宽阔的,通向内城。但辉星没有走大路。她选了左边第一条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肩,两侧的墙壁几乎贴着肩膀,头顶是二楼伸出来的阳台,把晨光切成细碎的光斑,洒在脚下的碎石路面上。
巷子深处有猫在叫,有妇人在二楼晾衣服,水滴从湿布料的边缘落下来,砸在碎石上,发出极细微的嗒嗒声。
辉星瞥见一道狭窄的过道,迅速穿入。阿莉莎牵着维拉紧随其后,三人在过道深处围成一个圈,背朝外,面朝内,像三只互相取暖的雀鸟。
从怀里掏出那几个钱袋,分给阿莉莎两袋。两人同时解开袋口的系绳,金属的碰撞声被压到最低,在过道的阴影里细碎地响了几下。
铜币。
卡杜斯铜币。币面压着王国的麦穗纹和杜卡斯,边缘有几道被反复摸过的磨痕。
一枚杜卡斯铜币能兑十六枚申斯卡铜币。
一个袋子足足有五十枚。
“是铜币。阿莉莎,你那边呢?”
“也是铜币,大概……五十枚。”阿莉莎把袋口重新收紧,绳结勒进掌心。
剩下的袋子逐一打开。
先往过道外面望了一眼——巷口的光亮处人影晃过,脚步声由近及远,没有停留。目光收回来,小心地、尽可能不发出声响地解开下一根系绳。
四个是铜袋。第五个不一样——袋口的系绳更细,布料更厚,落在掌心里时发出的声响更脆。
打开,是银币。
过道斜射入的那一缕晨光里,银币边沿泛出冷冽的、近乎白色的亮光。拈起一枚,指节敲了敲——脆,余韵短而清。凑近鼻尖闻了闻,金属特有的冷腥。最后放在齿间轻轻一咬,牙感偏硬,咬痕浅而均匀。
“……没错。杜卡斯银币。银含量大概能到七成。”银币从嘴边拿开,重新放回袋子里,袋口收紧时绳子在指尖绕了两圈,“而且足足有三十枚。”
抬起头。阿莉莎正在心算,嘴唇微微翕动。维拉的眼睛先亮了。
“如果物价没有涨的话……”掂了掂银袋,沉甸甸的,掌心里发出细密的金属摩擦声,“大概能在旅店住上大半年。”
“旅店……”维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很轻,像是怕说重了就会把它从空气里震碎。
眼睛里亮起一种久违的带着生色的光,“吃的……喝的……还有……睡觉和洗澡。”
“对!睡觉和洗澡!”阿莉莎一巴掌拍在她肩上。
维拉被拍得往前踉跄了半步。用力点了一下头,幅度比平时大得多,白金色的长发从肩头甩起来,在过道的暗光里划出一道弧。
然后低下头,隔着窗帘布料轻轻摸了摸卡穆尔的脸。婴儿在睡梦中哼了一声,嘴唇嘬了嘬,又安静下去。
就在这时,过道深处一扇后门被推开。木门刮过石地,发出一声粗糙的闷响。一个系着围裙的妇人端着木盆走出来,抬头看见三个裹着窗帘布的女人蹲在过道里数钱,愣了一瞬。
三人几乎是同时起身。钱袋塞回怀里,阿莉莎一把拽起维拉,三个人头也不回地穿过过道,重新遁入巷子的阴影中。
冷钢镇的巷子不像青石镇那样横平竖直。这里的路是跟着地势走的,上几级石阶,穿过一条仅容一人侧身的窄缝,再下几级石阶。
头顶的天空被二楼伸出来的阳台和晾衣杆切成不规则的碎片,偶尔有一束阳光从某个缺口中漏下来,落在碎石路面上,亮一下又暗下去。
维拉时不时抬起头。
目光追着那些从窗台伸出来的花盆,那些在风里轻轻晃动的晾衣绳,某扇敞开的窗户里飘出来的一小截炊烟,嘴唇微张,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无声的感叹。
遇到人时,便低下头,贴着阿莉莎走。白金色的长发遮住半张脸,环着卡穆尔的那只手收紧,肩膀微微弓起。行人从旁边经过,目光在头发上停一瞬,又移开。没有人开口问什么。
这已经是边境了——逃难来的人,谁还没有一点不想被人看见的东西。
辉星走在最前面。不必抬头看路,气味和声音就是路标。
铁锤敲在砧板上的叮当声,渐渐被另一种更嘈杂、更密集的声响取代——人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笼子里母鸡的咯咯叫,铁板上肉饼的滋滋响,车轮碾过石板缝的咯噔声。
气味也在变。巷子里潮湿的石头味和旧木头的霉味被冲淡,取而代之的是烤面包的焦香、炖肉的香料味、鱼腥、奶膻、熟透的果子堆在筐里发出的微发酵的甜腻。集市的气味是一条河,从巷口灌进来,把人往深处推。
阿莉莎望了一眼集市的魔力轮廓。
一整条,极长,极密,无数人的魔力气体和商品上残留的魔法痕迹混杂在一起,形成一道沸腾的光带,从集市的这一头一直铺到那一头。
几条分支从主体上岔出去,深入两侧的巷子,像蜈蚣的腿。每一根腿的末端都有一小簇人在聚集——商贩,顾客,挤不进主街的摊子。
三人走入其中一根“蜈蚣腿”。
这条巷子比刚才的更窄,更暗,头顶的屋檐几乎合拢,只在正中留出一条细缝。里面躺着几个醉汉,背靠着墙,腿伸得直直的,鼾声和酒气混在一起,被巷口的穿堂风一卷,往更深处送去。
绕过那些横在路中间的腿,跨过一个碎掉的陶罐,走到巷子尽头。
左侧,更窄的过道深处,几个女人衣衫单薄,靠在墙上,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晨光只照到过道口的一小截,往里全是阴影。那些眼睛从阴影里望出来——空洞的,干涸的,像几口被抽干了水的井。
几乎在同时,里面的人同时望了过来。
维拉往后退了一步。淡金色的眼睛猛地睁大,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毫无预兆地,连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卡穆尔在胸口动了动,然后开始哭——不是饿,不是冷,是某种更本能的、更原始的感知,像是从母亲的心跳里读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跟着一起放声大哭。
没有去哄。只是站着,抓着阿莉莎的左手,抓得极紧,指甲隔着窗帘布料掐进阿莉莎的手背。
阿莉莎转过身,用身体挡住那道目光。
解开胸口的系绳,把卡穆尔从维拉怀里抱过来,托在臂弯里轻轻摇晃。婴儿的哭声在巷子里回荡,碰到两侧的石墙弹回来,层层叠叠。
“……先去找找看有没有奶类卖吧。”辉星站在巷口,侧身望了望集市的方向。
挤出巷子,重新汇入集市的人流。
直到那些目光完全被石墙和人群隔断之后,维拉才意识到自己在流泪。抬起右手,用手背抹了一把脸,抹下来一片湿。
阿莉莎没有说话,只是把卡穆尔重新放回维拉怀里,然后把手放在维拉头顶,轻轻摸了摸。
集市到了。
维拉抬起头。这是第二次看到如此热闹的地方。
比刚才城门口那些零散的摊贩更密,更吵,更浓。石砖地面上几乎找不到一块空隙——卖布的挨着卖锅的,卖蛋的旁边是修鞋的,中间只留出一条弯弯曲曲的过道,人挤着人,篮子撞着篮子。
维拉回想起两年前的画面。
同样的热闹,同样的气味,同样的吵闹。
父亲牵着她的手,穿过同样拥挤的人群。
但没有在集市停留太久,径直带到一条窄过道里,把她的手交到另一只手里,然后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那条过道和刚才看到的那条没有太大区别,只是更深一些,更暗一些,人更少一些。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口的阳光里,再也没有回来过。
维拉低下头。把脸埋进卡穆尔那层窗帘襁褓里,用力闭上眼睛,想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挤出去。
阿莉莎的手还放在头顶,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摸。
另一只手伸过来,拽住两个人的手腕,用力一拉,把她们从人流的漩涡边缘拖进更深处。
人太挤了。一个醉汉摇摇晃晃地从旁边撞过来,肩膀几乎擦到维拉的脸。
辉星抬手,手背敲在那人肘弯的麻筋上,醉汉哎哟一声歪到一边,人已被拖着钻进了下一波人流里。
站在一处卖牛奶的摊位前。
摊主是个老奶奶。头发灰白,用一根旧发簪胡乱挽在脑后,脸上沟壑纵横,眼窝深陷,一双眼睛从眉骨底下望出来——不是慈祥,是凶狠。
摊位前几乎没有人停留,旁边卖干酪的摊子围了好几层人,老奶奶却只是双手环胸坐在一只矮凳上,面前摆着几个锡罐子,罐口封着薄薄一层蜡皮。
“老奶奶,您这牛奶怎么卖?”
“……要买什么直接挑。甜的十五铜币,纯的五铜币。”双手环胸,目光从几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维拉怀里的孩子身上。眼神很硬,和声音一样硬。
辉星没再多问。从银袋里拈出一枚杜卡斯银币,指尖一弹——银币在空中翻了几圈,划过一条弧线,落在老奶奶大腿下的木盒子里。
老奶奶的右手动了。
快。快得几乎看不清——银币还在半空翻着跟头,那只手已经等在了它的落点上。指尖一勾,银币消失,眨眼间收入掌心,又眨眼间没入衣襟的夹层。整套动作干净利落,眼睛一眨都没眨。
“……卡杜斯银币。”声音变了。
“小姐你不简单嘛。以后需要的话,可以直接去东边一座有牛棚的房子找我。如果我不在,可以把钱放窗户上,我会把牛送过去的。”
“谢谢。以后我会常来拜访您的。”微微欠身,“另外,我要带走您的锡罐子,一共三罐。”
“当然。这个价格很合适。请自便吧。”老奶奶朝摊位上的锡罐挥了一下手。
阿莉莎打开其中一个罐子的封口。热牛奶的甜香从罐口涌出来,浓得几乎能摸到。
罐口凑近鼻尖——没有掺水的寡淡,没有放置过久后的酸馊,是刚挤出来不久、小火温过的鲜奶。卡穆尔闻到奶香,头偏了偏,嘴唇开始翕动。
“……另外,您能告诉我附近有卖奶瓶的吗?”把另外两罐收进背包,顺口问道。
“啊,我的小孙女在集市最后面开了一间杂货店,要的话就去看看吧。”老奶奶说完,顿了顿,语气又恢复了最初那种硬邦邦的调子,但多了一点别的什么,“另外,可以的话,请麻烦小姐你提醒她一下,今天早点回家。”
“谢谢。我会的。”
三人转身朝集市深处走去。刚迈出几步,维拉回头望了一眼。
老奶奶正朝这边探出身子,对着维拉怀里的卡穆尔做了一个鬼脸——眼珠往上翻,嘴巴歪到一边,舌头从缺了一颗牙的齿缝间伸出来,整张脸皱成一团。
卡穆尔发出一声极轻的吐气声。嘴角弯了一下,往上一翘,然后眼睛慢慢合上,在奶香和鬼脸之间重新滑入浅眠。
阿莉莎和维拉同时停住脚步。盯着那张已经恢复平静的小脸,互相看了一眼。然后两个人几乎同时对着对方做了一个鬼脸——眼珠往上翻,嘴巴歪向同一边,舌头从齿缝间伸出来。
“不对,她刚才是往这边的。”阿莉莎用手指把自己的嘴角往上推。
“这边吗?”维拉把舌头换了个方向。
“……都歪了。”辉星拽住两个人的手,把她们从人流里拖走。
随着脚步越靠近集市后方,人便越少。
先是那几个挤在巷口的摊贩消失了,然后是蹲在台阶上叫卖的小贩不见了踪影,最后连路两侧蹲着闲聊的闲人也渐渐稀疏,只剩下石板路面上残留的菜叶和踩烂的果皮,证明刚才的热闹并非幻觉。
有几次,维拉的脚步自动偏向了路边——炭烤摊的铁网上翻着几串滋滋冒油的肉串,孜然和焦香缠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
“维拉。”
只回头看了一眼,那偏离的脚步便缩了缩脖子,快步跟了上来。
不久,一栋房子拦住了去路。
说是房子,不如说是两栋楼之间挤出来的一个缝隙——一栋三层小楼,老旧,窄得出奇,像被左右两侧更高大的建筑用力压扁了似的,可怜地卡在中间。
外墙的木条有几处翘起,窗台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但正门外却往外延伸了几步远,辟出一小片被花草围满的角落。
几个陶罐里种着不知名的香草,叶子肥厚,在光线里泛着油润的绿。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歪歪扭扭的笔迹写着:小希露杂货店。
三人在花草外围停住。
辉星看了看木牌,又看了看门口那扇半掩的木门,“……好像就是这里。”
“嗯,不过——”阿莉莎没有把话说完。眉头抖了一下,目光偏转,落向路边。
几个北精灵站在那里。
高挑,颀长,尖耳朵从浅色的发丝间支出来,皮肤白嫩得近乎半透明,五官精致而冷淡,像是用最好的大理石雕出来之后又嫌太硬,于是用流水打磨了一遍。
商人的装束——素色长袍,腰间束带,肩披深灰色的短斗篷,料子一看就不便宜。
身后停着一辆大马车,车身宽得几乎占满了整条窄巷,几个过路的行人正低声抱怨这些北精灵乱停车。
马车上堆着很多袋粮食,袋子摞得整整齐齐,袋口系着麻绳,从外观上看像是麦子。
但阿莉莎看到的不是麦子。
粮食下面,袋子的更深处,压着一块一块、一条一条的东西,上面残留着微弱的魔力气体——不是食物,不是商品,不是任何应该在集市上买卖的东西。
更像是武器。
看了几轮,正要移开目光,其中一个北精灵走到了马车前面,不偏不倚,刚好挡住了视野。
迅速低下头,偏过脸,嘴唇贴近辉星的耳畔,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北精灵也有商人吗?”
“有听说过。但我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而且——”话没说完。
门口的店主铃响了。
一个更加高大的北精灵从杂货店那扇窄门里走出来,不得不低下头才能通过门框,出门后重新挺直脊背,比刚才那几个北精灵又高出一截。
身后跟着一个少女,看着不过十几岁的样子,脸上带着微笑,嘴角弯得很自然,眼睛亮亮的,跟在那个高大的北精灵后面,像一只在大象脚边蹦跳的麻雀。
少女开口,声音清脆:“诶?怎么了吗?精灵先生?”
“……没有。感谢您的帮助,这份人情我会牢记的。”北精灵简短地做了一个礼仪手势。动作干净利落,不带一丝多余。
“啊!不用不用!我只是修好了一个怀表而已啦,不用这样隆重的啦!”少女连连挥着双手,脸撇到一边去,耳根泛了一小片极淡的红,显然有些尴尬。
北精灵右手抓着一只怀表。
表盘不大,金属壳,边缘磨得发亮,算不上华丽,但不知为何,就是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阿莉莎的目光却没有落在表上。
而是死死盯住了那个北精灵的心脏位置。
明亮。炽热。一团被极度压缩的魔力在那里缓慢地翻滚着,内核浓烈得近乎液态,每一丝纹理都在向外辐射着无声的热浪。那是强烈的魔力涌动的迹象——一个绝对的强者。
可他的外部却异常平静。
皮肤表面没有一丝魔力逸散的痕迹,衣袍的褶皱纹丝不动,连周围的空气都没有产生任何肉眼可见的扭曲。
那些在体内几乎快要炸开的魔力,被一层又一层精密的压制牢牢锁在血肉深处,不漏分毫。
闭上眼,低下头。后背开始渗出冷汗,沿着脊椎往下淌。辉星却只是警觉地带着假笑望向那个北精灵,身体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她压根没有察觉那人的可怕。
那个北精灵也穿着商人的服饰,头上裹着布袋,看不到头发。
眼睛是碧绿色的,在光线里像两块被打磨过的翡翠。脸上带着一丝紧张,和方才那个礼仪手势里的从容判若两人。
他在看阿莉莎。或者说,在看阿莉莎的眼睛。
辉星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
回头望了一眼——阿莉莎仍然低着头,肩膀微微内收,整个人像一只感知到天敌正在靠近的猫,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但表面上什么也没有露出来。
辉星没有说话,只是侧过一步,把阿莉莎往自己背后推了推。
维拉困惑地看着这一切,目光在那些北精灵身上来来回回地打量,充满了好奇。望着那些高挑的身形,望着那些尖细的耳朵,望着那些衣袍上不认识的图案,嘴唇微张,就差把“好高好漂亮”说出口了。
最高大的北精灵走到马车旁边,停下脚步。没有立刻上车。一只手搭在马车栏杆上,侧过头,又看了阿莉莎一眼。
这一次不是看眼睛——是看脸。那目光里的警觉一点一点褪去,换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某种想要确认什么的神情。眉头微微皱起,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然后甩了甩头。布袋边缘扫过肩膀,翻身上了马车,对其他北精灵低声说了句什么。马车缓缓启动,朝大路方向驶去。
直到那辆马车完全消失在巷口的阳光里,绷紧的神经才松开。呼出一口气,很长,很慢,像是把刚才那几分钟里不敢吐的气全补了回来。
“……那个?你们好?是想要买什么吗?”少女站在杂货店门口,歪着头,微笑着看过来。
那笑容——天真,纯粹,未经世故。语气里带着一种因为太久没人和她说话、好不容易来了几个客人而压不住的兴奋。
“啊,对。我们需要买些东西,很多东西。”辉星收起假笑,换上一副正常的、相对温和的表情。
“哦唔!来大生意了!今天真是幸运呢,快进来吧!”少女的笑容在脸上绽开,往后退了两步,把门推开,整个人像一面被风吹得鼓起来的帆,充满了毫无保留的热情。
三人走进杂货店。
门内的空间不算大,但装得极满。
一楼没有多余的隔墙,所有货架都沿着墙壁排开,从地面堆到靠近天花板的位置,架子上塞满了各式各样的物品——工具,工艺品,几件做工粗糙但造型有趣的魔具,几叠叠好的衣服,还有一堆叫不出名字的小玩意儿。
头顶上方的空间被一层用木头和木板搭成的夹层隔开了——那是改造出来的二楼,低矮,勉强能站直一个不算太高的人。
夹层的边缘挂着几串用魔力石碎片穿成的挂饰,碎片不大,每一片只有指甲盖大小,自发着微弱的光,淡蓝的,暖黄的,粉紫的,被细绳子串成环,从墙面上方一直延伸到夹层的栏杆边,微微晃动,发出极细微的、像风铃一样的声响。
阿莉莎抬头望了一眼夹层上方,能看到一张小桌子和一张沙发。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饮料,杯壁上凝着一圈水珠。桌子卡在几个装满杂物的木箱子之间,椅背上搭着一条旧毛毯。
“您这里有奶瓶吗?最好是凝胶材质的。还要衣服,宽松的衣服,六套。五颗魔力石。一把战刀。两大块干粮。三个中大容量的背包,最好是皮革防水的……还有一卷毛毯,三双鞋。”
辉星一边报单子,一边用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视线最后停在一个玻璃罐子上——罐子里泡着一条巨大的蜈蚣,足有小臂那么长,节肢卷曲着浮在琥珀色的液体里。某种药酒。
在报完这一串后,少女的笔尖在纸面上方停了半拍。
辉星没多说,只抬手拍了拍背上的背包。丝绸布料下面,几袋子硬币轻轻撞出一连串极细的脆响。
少女的笔落了下去。
“奶瓶……衣服……魔力石……”少女的手指在货架边缘一根一根地点过去,嘴里念念有词,然后转身小跑到柜台后面,翻出一本皱巴巴的记账本和一支钢笔。
笔尖在纸面上快速滑动,发出沙沙的细响。滑到某一处时,停下了。
“战刀。”笔尖悬在纸上,抬起头,略带抱歉地摸了摸后脑勺,“嘶……抱歉呀客人,除了菜刀和柴刀,这些都有。但是战刀——这个我的小店貌似不能买卖呢。”
“嗯……也对,没有就没有吧,我待会儿去其他地方买......那其他东西都有吧?”没有表现出意外。
“有的!都有!我现在就去拿,您在这儿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少女把记账本往柜台上一拍,双手撑着货柜边缘,整个人直接从货柜外侧翻了出来——动作利落得像一只从树上跳下来的松鼠,裙摆在空气里扬了一下又落下。
“嘿咻……”落地时膝盖微屈,脚底在木地板上蹭出一声轻响,然后头也不回地往楼上跑去。
楼梯在脚下吱呀吱呀地响,每一级都踩得很快,快到像是下一级还没完全受力,重心就已经移到了更上面一级。
阿莉莎从楼梯口收回目光,落向角落里一张被各种工具和材料堆满的工作台。
台面上摊着几把未完工的魔具,铜丝和符文碎片散落在旁边,一个小型手摇缝纫机被推到靠墙的位置,旁边摞着几块裁剪好的布料。
阿莉莎认出了其中一把魔具的雏形——那是一种小型魔力增幅器,结构不算复杂,但焊接点极为精细,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做的。
“……这小姑娘会的东西可真多。”
辉星听到这句话,回头望了一眼楼梯方向,确认少女已经上了楼,然后压低声音,“刚才是怎么了?那个北精灵——很危险吗?难道你认识?”
“不认识,但非常危险。”目光望向门外,那里已经没有马车的影子了,只有接近中午时的阳光静静铺在石板路面上,“那股魔力——在身体内部翻涌得像是要炸开一样,可外部却平静得一丝波纹都没有,如果不是这双眼睛,根本不可能知道那个人有多可怖。”
阿莉莎右手本能地移到身后,手掌摊开,悬在短剑剑柄附近,五指微微张开——一个随时可以抽刀的准备姿势。“……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魔力。”
辉星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移开,重新投向门外那片空荡荡的巷子,淡红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在计算什么的神色。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呀!小铃铛来喽~”
维拉正蹲在货架底层前面。手里不知什么时候从架子上拿下来一个小铃铛玩具——一根短木棍,顶端连着几颗小铜铃,用彩线绑着,摇起来叮叮当当响。
举到眼前,摇了摇,铜铃撞在一起,发出一串细碎的脆响。卡穆尔在怀里动了一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朝声音的方向偏了偏头。又摇了一下,这次卡穆尔的嘴角动了一下。
维拉自己也笑了——这是进入这座城镇之后,第一次真正地笑。
楼梯上的脚步声重新响起,比上去时更急,更快,木板在脚下发出连续的闷响。
然后——少女从楼梯最上端冲了下来,脚尖在倒数第二级台阶上踩空了一下,身体往前倾斜,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辉星快步跑向楼梯口,一只手托住肩膀,另一只手扶住腰,稳稳地托了起来。少女的脚尖悬空晃了一下,然后被轻轻放回地面。
“呀啊,好险呀,差点就要摔成稀巴烂了。呼!好险~”
“……稀巴烂,没有那么严重的吧。”辉星松开手。
她站稳后的第一件事不是拍裙子上的灰,也不是整理被楼梯扶手勾歪的袖口。
而是把一个奶瓶递到辉星手里,转身走到货柜前面。“好了!给,客人您看看合不合适。”
接过奶瓶,翻过来看了看。
瓶身是锡制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手工敲打痕迹,每一道都很浅,排列虽不算规整,但打磨得极为光滑,边缘没有任何毛刺。
奶嘴则是用史莱姆的粘液制成,上面还残留着些许淡蓝色,捏上去有弹性,触感柔软,顶端开了十字小口。瓶口处的螺纹和瓶盖严丝合缝,旋紧时发出一声极轻微的摩擦声。
“这是你做的吗?工艺挺强的,你真优秀。”辉星把奶瓶举到眼前,又转了一圈,从另一个角度看那些敲打痕迹。
“嘿嘿~没有啦,就是闲着没事干,喜欢琢磨这些小玩意儿。”语气轻描淡写,但眼角那条因为被夸而压不下去的笑纹出卖了她。
她把其他物品逐一放在桌上。
三个皮革背包,不大不小,皮面油光发亮,凑近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油脂味,表面涂抹了某种防水的涂料,手指按上去会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过几秒又慢慢弹回来。
五颗魔力石,品级勉强过关,表面有几道细小的裂纹,但还能用。
两大块干粮,用粗粮压制成砖形,质地像粉糕,表面覆着一层防潮的薄纸。
“衣服的话,小姐们可以去前面的货架里看。虽说不多,但绝大多数都是我自己缝制的哟~!”双手叉腰,挺起胸,对自己的手工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自信。
阿莉莎把孩子交给了辉星。
辉星把卡穆尔接到怀里,顺势在地上坐下,把锡罐放在腿边。少女从货柜后面探出头来,目光一落到卡穆尔脸上就挪不开了。“哇——!好可爱的孩子!是男孩吗?”
“是男孩。叫卡穆尔。”辉星把奶瓶放在货柜上,瓶身碰到木面时发出一声轻响。
奶瓶是湿的,摸上去温热,显然刚用热水烫过。
锡罐的封口被揭开,一股热牛奶的甜香立刻从罐口涌出来,在不怎么宽敞的杂货店内弥漫开,缓缓压过旧木头和干草药的气味,连角落里那罐蜈蚣药酒都暂时失了存在感。
“咦?这个奶香……啊!是奶奶卖的奶!”少女凑近锡罐,使劲闻了一下,眼睛亮了起来。
“对。是你奶奶介绍我们过来的。”锡罐微微倾斜,牛奶缓慢地灌入奶瓶,液面贴着锡制瓶壁悄然上升。瓶身上那些细密如发丝的敲打痕迹,在奶液的白里显得格外清晰。
少女整个人趴在货柜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之间,看着辉星手里的奶瓶,又看看卡穆尔,嘴角挂着一抹柔和的笑意。
卡穆尔闻到奶香,便醒了。
睁开眼睛,这一次睁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久——也许是杂货店内光线更暗也更柔和,也许是他终于对这个世界生出一点模糊的认知。
他望着少女,那双还没学会聚焦的眼睛静静停在她脸上,嘴唇翕动了两下,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咕”。
少女伸出手指,用指腹极轻极轻地碰了碰他的脸颊。皮肤温热,微微发潮,带着新生儿特有的那种绒毛般的触感。“小卡穆尔,你好呀。”
“好了,该喝奶了。”奶嘴凑到嘴边。卡穆尔一闻到味道就张开嘴,手脚开始乱动——像一只饿急了的小猫,眼睛还没睁开就知道奶在哪儿。
咬住奶嘴便不放,腮帮子用力地一鼓一鼓,唏哩咕噜地**着,每一口都吞得又响又急,像是怕谁会把奶瓶从他嘴里抢走似的。
辉星低头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少女也低头看着他,发出一声极轻的笑。两个人隔着货柜,对着一个拼命吃奶的婴儿,笑得毫无防备。
“对了,能问问店主你,附近有没有卖武器的地方吗?”辉星抬起头,顺手把奶瓶换到另一只手上。
少女从卡穆尔脸上收回目光,直起身,左右看了看——店里没有其他人,门口那方阳光里也没有行人经过。
她把声音压低,双手撑在货柜上,身体微微前倾:“武器吗……嗯,我建议小姐您还是不要去武器店比较好哟。”
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因为最近呀——我跟你说——卫兵查得很严,说是有间谍渗透进这个镇子了。”
“间谍?渗透?为了一个边陲小镇吗?”辉星重复了这两个词,眉头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
“不,不是的!”少女连连摆手,声音压得更低了,眼睛里闪过一丝紧张,“是因为森林里的那个遗迹,就是最近才出现的——大概就在二十多天前,有一个像房顶一样的尖东西从地底下钻了出来,把地面上的巨石都刺穿了。通身漆黑,只有一个窗户露在地表。不过我也就是听别人说的,没亲眼去看过了啦。”
“……还有这种事。”辉星的声音收紧了些,“黑色的房顶……嘶,所有人都能去吗?”
少女瞪大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问题。“不不不!怎么能去呢!很危险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又立刻自己捂住嘴,左右看了看,然后把手从嘴上移开,继续压着嗓子,“听说已经有十几个人死在那里了,你最好别去。”
说到这里她又顿了顿,脸凑得更近了些,近到辉星能闻见她发间淡淡的皂角味。
“听说那些间谍——”她把“间谍”两个字咬得极轻,几乎是用气声吐出来的,“都是来弄情报的。”
“情报?关于那个森林里的遗迹?”
“对。上次有一个人进去之后,居然没死,活着出来了。说里面有一个很可怕的怪物。”少女的声音越来越低,像在讲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的秘密,“然后——然后王城就派了好多士兵过来,甚至还来了一个将军!老吓人了,还有人还说这里要打仗了。”
辉星摸了摸下巴,指尖在颏骨上轻轻敲了两下,沉默了几息。
“那现在还有人会去那里吗?那些探子——还在往里探?”
“对呀。那些都是不要命的,只要钱给够,王陵他们都敢掘。”
少女叹了口气,直起身,抱起双臂,用一副长辈的口吻说话——从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嘴里冒出来,显得有些可爱,也有些让人心疼——“所以呀,我建议小姐您还是不要去那个地方,也更别去买武器,要是不小心被人带进去了,那就危险了。”
她说得越来越认真,连辉星怀里卡穆尔换了第三瓶奶都没有注意到。
就在说话间,少女注意到了什么,她直起腰,目光扫过阿莉莎腰间——那柄短剑没有剑鞘,只用布条缠着,露出的剑身在昏暗中泛着黑水晶般的哑光。
“咦,黑色水晶做的短剑?”她歪了歪头,语气里多了几分好奇,“用来防身的吗?真的不会断掉?”
阿莉莎手指随意地搭上剑柄,笑了笑:“假的,唬人用的。吓吓醉汉还凑合。”
“水晶做的?”希露眨了眨眼,身子往前探了探,“那、那能让我摸摸吗?我还从来没见过水晶能打磨成这个形状呢——真的不会裂开吗?”
阿莉莎只是浅浅摇了摇头,便借着和辉星搭话的由头,自然地把话题转开了。
“辉星——你要短裙还是长裙?”
“长裤。最好是那种口袋多的,耐磨的。”辉星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句。
货架那边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压抑的叹息。
阿莉莎把一条短得有些羞耻的短裙放回原处,裙摆在指间滑过,布料不差,可长度实在让人不敢恭维。旁边的维拉也做了一模一样的动作,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摇了摇头。
“……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多事情,我们以后会常来拜访的。”辉星站直身来,把已经喝空的奶瓶放在货柜上,从怀里摸出一枚银币,搁在桌面。
银币落在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叮响。
少女的目光落在那枚银币上,嘴巴张开了,又合上,然后再次张开——这次是为了说话,可音节偏偏卡在喉咙里,变成几声断断续续的气音。
“……卡……卡杜斯银币。谢、谢谢,我,我还是头一回见到完整的卡杜斯银币——太感谢了!”
她双手捧起银币,小心翼翼地贴在胸口,弯腰,低头,连说了好几声谢谢,每一声都比前一声更轻、更慢,像在对某件圣物行礼。
然后抬起头,双手还捧着那枚银币,眼睛却望着辉星,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被人认真对待之后、被看见之后才会亮起来的光。
“我叫希露·克尔法蒂斯。”
她的声音不再像刚才那样轻快,而是带上了一种郑重其事的音调,像站在某个仪式的高台上,对一本看不见的册子宣誓,“是一位骑士的后裔,虽说家族没落了......但我迟早会成为响彻世界的荣誉骑士的!届时,我一定会报答您的恩惠!”
“哈呵。”辉星发出一声极短的笑,“好好好,我记住了......还有,我叫辉星,只有辉星二字。”
“我叫阿莉莎·艾恩梓。她叫维拉·维蕾塔——是孩子的母亲。”
阿莉莎的声音从货架后面传来,伴随着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响。维拉正抱着一叠衣服,被这句话吓得把脸埋进衣服堆里,只露出两只通红的耳朵。
“来,试试这件。”跑到那货架处的希露从深处翻出几件内衣,不由分说就往维拉怀里塞。棉布还带着浆洗过的硬挺,在维拉手臂间窸窣作响。
“这、这怎么好意思——”
“收着收着,反正是我自己做的,不值几个钱。”希露摆了摆手,目光已经移向辉星那边,歪着头上下打量了一番,眉头微微拧起来。
她蹲下身,在货架底层翻找。一件,不够大。又一件,还是不够。布帛被翻得哗哗响,希露的嘴唇越抿越紧。
“……奇怪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又踮脚去够最上层的隔板,指尖勉强碰到一叠叠好的布料边缘,扒拉了两下,没扒拉下来。
“算了,太大了也不好找。”辉星说。
“不行。”希露咬了咬嘴唇,转身就往楼梯跑。
木楼梯被她踩得噔噔响,一路响到二楼。头顶传来翻箱倒柜的动静——抽屉拉开又关上,布料被抖开,什么东西轻轻磕在木板上。
维拉抱着那叠棉布,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布边。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布料,又抬头看了看楼梯口,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噔噔噔。希露跑下来了,手里攥着一件内衣,额角沁着一层薄汗。她在辉星面前站定,喘了口气,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
“这个……这个应该可以,吧。”声音里夹着一丝喘,还有点细得像线头的紧张。
辉星接过去,翻开领口看了看针脚——线迹歪歪扭扭,有几处拆了又缝的痕迹,针孔还留着,像一道没长好的疤。领口的线头还没来得及剪干净,支棱着几根细白的小须。
是半成品。
“……谢谢你,这件很合身。”辉星说。
然后她往左挪了两步,站到那面旧镜子前。镜子边缘的水银有点剥落,映出的人影带一圈模糊的灰边。
她脱掉身上那件窗帘布。
阿莉莎正把自己的短上衣叠好放进背包,动作做到一半,停住了。她和维拉对视了一眼。
维拉的脸从脖子根开始红,一路烧到耳朵尖。她飞快地把脸埋进卡穆尔的襁褓里,鼻尖压在小毯子上。
希露正伸手去整理货架上的魔具——手指碰到一个护符,拿起来,翻面,放回去。又拿起一个护腕,翻面,放回去。整个过程目光死死钉在货架上,耳廓红得像被谁拧过。
镜子里,辉星光着上半身,正把那件内衣往身上套。
动作很利索,没有一点多余的犹豫。套上之后她侧了侧身,看了看侧面的线条,然后把领口的线头随手捻掉。
“辉星,你看看这件行不行?”阿莉莎已经换好了深色长裤和长上衣,袖口收得很紧,她抬手试了试肘部的活动范围,满意地点点头。又侧身给辉星看皮带,“这里有个剑袋,刚好能放短剑。”
“嗯,不错。”辉星头也没回,正把长裤穿到身上。
维拉从襁褓里抬起头,脸还红着。希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她身边,手里托着一件淡蓝色的棉布衣裙,袖口绣着一圈细小的白花。
“这个给你。”
“我、我已经有衣服了……”
“我觉得这个颜色配你的头发很好看。”希露把裙子往前递了递,语气里有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像是裁缝对自己的判断从不怀疑。
维拉接过去,手指抚过袖口那圈白花。针脚细密,每一朵花心都钉了一粒极小的米珠。她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只挤出来一句细得像蚊鸣的“谢谢”。
三人站到镜前排成一排。
阿莉莎转了转肩膀,又把短剑抽出来试了试拔刀的角度,刀鞘磕到腰带扣,她皱了皱眉,重新调整了一下腰带的位置。
维拉扯了扯袖口,那圈白花在腕间轻轻晃动。她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又飞快地垂下眼。
辉星连续蹲了几下,跳了几下,然后做出出拳和挥剑的姿势,她在努力适应这套衣服。
“怎么样?”她问。
“好看。”维拉小声说。
“我说的是行动方便不方便。”
维拉的脸又红了。阿莉莎在旁边笑了一声,拍了拍辉星的肩膀“行了,走吧。”
将钱艰难的递给希露之后,三人收拾好各自的东西,把卡穆尔在怀里绑稳,和希露简短地道了别,便朝门口走去。希露跟在后面,一路送到门边。
临出门时,阿莉莎回头对希露说“啊,对了,你奶奶叫你早点回家。”
希露发出一声长长的抱怨,尾音拖得几乎要绕梁三日:“哎——奶奶又来了——”嘟着嘴,把记账本翻得哗哗响,“住在杂货店也挺好的嘛,不想回家。”随即又叹了口气,合上账本,低声说了句,“好啦,我明白了,我会早点回家的。”
可阿莉莎和辉星都看出来了,一个年轻的、刚步入青春期的女孩子,需要有一个独属于自己的空间,从各种意义上来说。
阿莉莎轻轻拍了拍辉星的肩膀。二人相视一笑,没有再多说什么,维拉则是一脸疑惑的看着二人。
推开门,走进了阳光里。
辉星心里算了算账——除去那枚银币的小费,一共付了七十五枚铜币。掂了掂剩下的钱袋,还算沉。那枚银币花得不亏,交到一个有本事的本地人做朋友,往后没准用得上。
维拉却仍不解,歪着头问:“为什么要多给一枚银币?”
辉星拽着她的手,一边走一边往她脑子里灌关于人情世故、本地情报、长期投资,以及“有些事情不能只看价格”的道理。
“听好了——一枚银币换一个本地人的信任,这买卖不亏,以后咱们在这个镇上需要打听什么事,找她就对了。这就叫——”
“长期投资?”维拉皱着眉头,嘴唇翕动,像在默背什么。
“对,会抢答了。”
阿莉莎在旁边憋着笑,没帮忙解释。日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三人的影子投在石板路面上,一高一矮一中间,朝巷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