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几条只容一人侧身的窄巷,在巷子尽头,三人停了下来。
面前是一小块被遗忘的角落。一个圆柱形的大桶靠在墙侧,锈迹从桶口往下爬。桶里堆着垃圾,堆得冒了尖。
桶边守着两个人。
很瘦,眼神很利,靠在墙上,挡在桶前。其中一个嘴里叼着半截烟卷,烟灰蓄了很长,没有弹。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三人。目光从阿莉莎的头发上扫过,又扫回来,那目光里没有意外,没有紧张,只有一种懒洋洋的、理所当然的恶意。
然后她们看到了那只手。
从垃圾堆里伸出来,手指松开着,指甲缝里有血泥。手腕上铐着厚实的铁铐,铐子的边缘磨破了一圈皮,伤口是旧的,已经结了痂。那是一只很小的手。
阿莉莎的脚步慢了。
然后是头发。
一绺深紫色的头发,从麻袋的边缘搭下来,和垃圾混在一起,被风吹一下,轻轻晃一下。
然后是那个麻袋。
半个身子套在里面,袋口还保持着被翻开的形状。赤裸的肩膀露在外面,肩上有一块青紫色的淤痕,是被人掐出来的。
维拉的牙齿开始打颤。
维拉看到了那个烙印。
烙在大腿外侧,圣辉帝国的奴隶印记,和维拉身上那个一模一样。
维拉的嘴张开了,想说什么,但只发出几声破碎的咔嗒声。她认得那个印记。她认得。
卡穆尔在她怀里哭起来,尖锐的,不间断的,像是替所有人喊出了那个没有说出口的字。
阿莉莎没有去看那张脸,那张被捶得模糊的脸,五官已经分辨不出原来的样子。
她只是看着那个烙印,看着那些已经半凝固的暗褐色血迹,看着心脏处翻卷的血肉,边缘已经干了。她看着一个和自己一样颜色的头发,一个和维拉一样的印记,一个十几岁的契灵族孩子的尸体。
被侮辱致死。
像垃圾一样扔在垃圾堆里,缓慢腐烂。
阿莉莎的眼球变了。
先是漆黑,纯粹的、什么光都没有的黑。然后星云亮起来,一片接一片,在那片黑色里无声地炸开,冷冽,细密。她的手指已经扣住了短剑的剑柄,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浮起。
“——阿莉莎!”
辉星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那只手腕僵得像一根即将绷断的弦。阿莉莎的小臂肌肉在剧烈地抖,辉星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把魔力从掌心逼出去。极淡的红光贴住阿莉莎的皮肤,用更蛮横的力量把她那只已经摸上剑柄的手一寸一寸地拽回来。
另一只手拽住维拉的胳膊。
“走。”
就一个字。辉星没有回头,把两个人同时往外拖。
脚步很快,不稳,维拉被拽得踉跄了几下,鞋底在碎石路面上蹭出刺耳的声响。
维拉一直在发抖,从肩膀抖到指尖,牙齿碰在一起咔嗒咔嗒地响。独臂死死地环着卡穆尔,把孩子的脸贴在胸口,不让他看到那个垃圾桶。
那两个守在桶边的人站在原地,只是看着迅速离去的阿莉莎,烟雾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在斜射的阳光里懒懒地散开。
走出巷口前,阿莉莎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孩子还躺在那里,风吹过来,那绺深紫色的头发又轻轻晃了一下。
辉星再即将靠近大路时,用力将二人拽出了巷口。
阳光砸下来。大路上有马车经过,有商贩在叫卖,有孩子在追跑打闹。世界还是刚才那个世界,城镇还是刚才那个城镇,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阿莉莎低着头,站住了,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还维持着握剑的弧度。
辉星转过身,抬手,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响声很脆。周围路过的人偏过头来看。一只在路边打盹的猫从木箱上蹿起来。阿莉莎的脸上慢慢浮起一片红印。
“……辉星。那个孩子——”阿莉莎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破碎,每个字都带着倒刺,“她、她还是个孩子——还只是个孩子——”
“……我知道。”辉星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们三个人能听见,“她死了。被侮辱致死。一个奴隶。”
听到“奴隶”两个字,维拉猛地打了一个寒颤。她转过身,快步往前走,低着头不看任何人,只看着怀里卡穆尔的脸。嘴唇在动,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好几次差点撞上迎面走来的人。
辉星拉着阿莉莎跟上去。
“如果我们没有到青石镇。”
“如果没有神器,如果没有这些——我们认识的人,我们身边的人,会不会也和她一样。被折磨,被侮辱,被杀死,然后当成垃圾扔在那种地方。”
“……我没法否认。”辉星没有停下脚步,“所以我们现在站在这里。所以我们活下来了。所以我们身上背着的,不只是自己的命。”
阿莉莎抬起头。那些星云还在眼眶里缓慢地旋转,冷冽的,沉默的,像一座正在蓄积力量的火山口。
“我想杀了他们。”
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但辉星听出来了——那不是愤怒。愤怒是热的。阿莉莎的声音是冰的。
辉星停下脚步。她转过身,看着阿莉莎眼眶里那片旋转的星空,抬手,又是一巴掌。
这一次更重。阿莉莎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深紫色的头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半张脸和那片还在泛红的掌印。
路边有人停下脚步,有人交头接耳。辉星扫了他们一眼,那眼神让所有人重新低下头,快步走开。
“那你就去杀。去,拔剑。把那两个人砍了。”辉星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锋利,干脆,不带温度,“然后我们被全城通缉,在牢里等着被绞死,或者在荒野里冻死饿死。卡穆尔怎么办?维拉怎么办?”
她顿了顿,朝前走近一步。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阿莉莎能看见辉星瞳孔里自己眼眶中那片还在旋转的星云。
“这不是复仇,这是把我们好不容易活下来的三个人的命——还有他的命——一起扔进那个垃圾桶里。”
阿莉莎没有说话。
她左脸上两个巴掌印叠在一起,红得刺眼。眼眶里的星云开始变暗,一片接一片地熄灭,沉回瞳孔深处。那只一直按在剑柄上的手松开了,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最后垂在身侧。
辉星收回手。那只手在垂落的过程中极轻微地抖了一下,指尖蜷起来,被她握成了拳头。
“……走吧。”
她拉起阿莉莎的手,朝旅馆的方向走去。
维拉已经走到了前面很远的地方。她没有等她们,没有回头看,只是埋头往前走,独臂把卡穆尔抱得紧紧的。
走近了才能听清——她在哼一段旋律。是昨晚在阔叶树下哄卡穆尔入睡时哼的那首歌。
她走在陌生的街道上,身边是陌生的人群,身后是那个垃圾桶里深紫色的头发。她把那首调子唱了一遍又一遍。
慢慢地,那些颤抖被一次次的哼唱磨平了。
维拉眼中的恐惧也渐渐变淡,被歌声一点一点冲刷干净,像雨水洗去蒙在镜面上的尘。
阿莉莎上前,握住她的手,紧紧握住。
维拉看了她一眼,那张脸上残存的惊慌便散尽了。她用下巴蹭了蹭卡穆尔的头——婴儿的哭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下,正用那双还没学会聚焦的眼睛望着她。
辉星跟在后面,松了一口气,但她的脚还是会不时抽动一下。那是冻伤后还没完全恢复的症状,走路时不太看得出来,停下时才觉得脚趾在靴子里隐隐发麻。
越靠近内城,人流就越密。
蹲在巷口的商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穿着考究的行人。
披着剪裁利落斗篷的商人,背着鼓鼓囊囊牛皮包的探子,偶尔还有几个鳞渊人从旁边迅速走过。
换皮人的毛皮上还沾着猎场里的草屑,虎形人的爪子缩在袖口里,只露出几根弯曲的爪尖。
北精灵也从人群里冒出来,高挑的身形像鹤立鸡群,耳朵从发丝间支出来,在人群中跑闹的几个孩子仰着头看。
所有人都在这里交汇,所有人都在往某个方向赶,仿佛这座城镇的心脏正把各处的血液往同一个心室里泵。
三人连续绕过几个高大种族,侧身穿过了几处人潮最密的交汇点,最后在内城墙不远处的一栋建筑前停下。
仰起头——四层楼,占了大约三栋普通房屋的面宽。
没有招牌,门楣上只嵌着“旅店”二字,用几块发光的魔力石碎片镶了边,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极淡的蓝色。
大门左侧是同一栋楼里开出来的烤肉店,油脂的焦香从敞开的门洞里一阵一阵涌出来,混着孜然和炭火的气味,把整条街都泡在里面。
维拉站在门口,目光定在烤肉店的招牌上,嘴微微张着。
几秒后,一缕口水从嘴角挂下来,她自己都没察觉。辉星伸手替她擦掉。几个路过的北赤族瞥了一眼这边,交头接耳笑了几声。
也许是三人脸上的污垢,也许是几天没洗澡的气味,也许是维拉那副馋得发呆的窘态——不管笑的是什么,她们眼下的状况确实不太适合呆在这种地方。
阿莉莎拉过维拉的手,朝大门内走去。
辉星正要跟上,余光却扫到了什么。
旅店右侧,两栋楼之间的墙缝里,几个人影正在交易。
两个几乎赤裸的人被铁链拴着,跪在地上,一个买家正掰开其中一人的嘴看牙口。辉星的脚步顿了一下。
衡铸王国明令禁止任何形式的奴隶买卖,任何人被查到都要连坐处死,辉星心里回想着。
可眼前这一幕正赤裸裸地证明,王国的边境管控已经烂到了骨子里。她把维拉的头按低,阿莉莎也低下头,三人快步走进旅店大门。
门内的光线比外面暗了几分。
大堂不算大,左侧摆着几张沙发和矮桌,墙面做过精装,抹了一层淡灰色的灰泥,镶着几根深色木条做装饰。
地板是某种方便清理的石砖,拼缝整齐,看得出经常有人擦拭。大门上方是一扇贯穿整个前墙的玻璃长窗,午后的阳光从那里斜斜灌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明亮的方形光斑。
右侧是柜台,后面一整面墙都是货架,零零散散地摆着几本书、几瓶酒和一串铜钥匙。
视野尽头是一道楼梯和一扇通往后院的门。装修不算华丽,但有一种让人说不上来的舒心——每一处边角都收得很干净,像是有人每天都在用抹布一寸一寸地擦。
辉星将视野移向柜台,那里坐着一个人。
很年轻,戴着一顶大帽子,帽檐宽得不太合比例,在室内显得有些刻意,脸上架着一副像是自制的眼镜,镜片厚得把眼睛放大了半圈,正低着头看一本书。
身上裹着一件造型奇怪的长袍,领口和袖口都收得极紧,像是怕有什么东西会从缝隙里钻进去。
一面墙上挂着木牌,写着价目:单间8铜币,双人间15铜币,大房间25铜币,套间35铜币。另,不提供住房及洗漱以外的其他服务。
“住单间吗?”阿莉莎问。
“……双人间吧,我们需要更好的空间来恢复状态。”辉星收回目光。
维拉站在大堂中央,警觉地左顾右盼。
她的肩膀还是微微弓着,独臂把卡穆尔环得紧紧的,眼睛从沙发扫到矮桌,从货架扫到楼梯口,像是在确认每一个角落里都没有藏着危险。
她在努力适应,但适应的过程就写在脸上——那是一种想要放松又不敢放松的神情,像一只被带进陌生房间的猫,耳朵转着,爪子缩着。
辉星走到柜台前,曲起指节在桌面上敲了敲。“我们要一个双人间。可以的话,要靠窗的。”
柜台里的那人先是被吓了一跳,肩膀猛地一缩。
接着她抬起手,本能地捂了一下鼻子,又迅速放下——快得像是那个动作从未发生过。阿莉莎站在辉星身后,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她忽然想起希露,想起那个杂货店里的少女,从始至终没有皱过一次眉头,没有退后过半步,就那样趴在货柜上和她们聊了半个钟头的天。
阿莉莎在心里把对希露的评价又往上提了一个台阶。
那人站起来,双手撑在柜台上。
她个子不高,站起来也没比辉星高出多少。“欢、欢迎。”声音发虚,像是在背书,“双、双人间,十五铜币,另外不提供住宿及洗漱外的其他服务……呃,就这些。”说完飞快地把脸偏到一边,目光躲闪,呼吸也刻意放浅了。
那姿势,那语气,都在毫不掩饰地告诉三人,你们身上很臭,很脏,我很讨厌这个味道,但我没办法说出口。
辉星什么也没说。她打开背包,抽出钱袋。皮革的系绳松开时,里面的银币轻轻撞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的脆响。
那人的头转了回来。很慢。像是那个声音牵住了她的后脑勺,把她一点一点往回拉。
辉星从袋子里拈出三枚银币,搁在柜台上。“这是三枚银币。大概……能住十六天吧。”
“这是……这是——”那人的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伸出手,指尖悬在银币上方,没有立刻去碰,像是在确认它们是不是真的。
“银币!哈!银币!”她忽然站直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头顶提了一下。
她的身高和辉星一样矮小,但此刻那股被银币撑起来的气势,让她凭空高了一截。
“当、当然!一共能住十六天——啊不,能住二十天!我可以送各位四天的额外住宿,如、如何?”同样的虚软语调,同样的背书式措辞,但语气里多了一点点急切的、想要抓住什么的东西。
“那真是太棒了。您的馈赠对我们来说无异于希望的降临——这样的帮助怎么能说‘如何’呢,当然是肯定呀。”辉星挂上她那副招牌假笑,伸出手,握住了那人的手。
那人本应该因为气味而撇过脸去的,但这次没有,她的目光黏在辉星手里那几枚银币上,连辉星握住了她的手都没反应过来。
“很、很高兴为您服务。”
她把手从辉星掌心里抽出来,动作很轻,已经没了之前那股嫌弃的劲儿,“住宿的话刚好有一间靠窗的双人间,在三楼最里面那套。还、还有,如果要洗漱的话可以走后门,那里有一间盥洗室,左右两边是公共厕所和洗漱间。”
“女性早上五点到六点、晚上八点到九点是独立使用时间,其余时间是公用的。”
她边说边蹲下去,整个人缩在柜台后面翻找钥匙。抽屉被拉开又关上,铜钥匙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就在这时,门外的阳光暗了一下。
不是云遮住了太阳——是有什么东西从门口经过,把光挡住了,两个蛇人走了进来。
鳞片在石砖地面上滑过,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上半身直立着,几乎和门框一样高。
阿莉莎本能地翻过身挡在维拉面前,维拉死死低下头弯着腰,辉星也把脸撇向一侧。
三人同时绷紧,但眼前这两个蛇人并没有停下,只是疑惑地瞥了她们一眼,便朝楼梯方向滑去。
阿莉莎从维拉肩头望过去。
这两个蛇人比她之前看到的更瘦,鳞片的颜色也更浅,泛着一种近乎嫩绿的淡光,不像是同一个族群的。
它们的尾巴在楼梯台阶上平滑地蜿蜒而上,每一级都留下一条黏滑的痕迹,在从玻璃长窗射进来的阳光里泛着湿漉漉的光泽。
阿莉莎盯着那道粘液看了几秒,起初的好奇慢慢变成了恶心。
同样感到恶心的还有柜台后面的那个人。
她终于从抽屉里找到了钥匙,直起腰,目光落在楼梯上那道还在往下淌的粘液上,整张脸垮了下来。
“呃哈……可、可恶的蛇人,好不容易才清洗干净的……混、混蛋。”
“也是辛苦呢,要服务各式各样的种族。”辉星说。
“这、这也没办法嘛,毕竟正好处在多种族交流的地方,也正好靠近兽人们掌控的地区。”
那人一边抱怨一边迅速将三枚银币扫进自己的口袋里,动作比她翻钥匙时快了两倍。她把钥匙递给辉星——一把旧铜钥匙,匙柄上拴着一小块木牌,上面用墨水写着房间号。
“我有听说过交易城镇湖畔镇,但没想到这里也有一个——冷钢镇。”辉星接过钥匙。
“小、小姐你是外地人吧,虽说这里交易和种族交流很频繁,但跟湖畔镇还是有点差距的。”
那人莫名抖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冷风扫过脊背,然后继续往下说,“多年前这里还是很重要的关卡,但后来因为地形改变,慢慢就被废弃了,也是最近出现了新遗迹,才又引来了这么多人的。”
“地形改变?是指?”
“啊,就是这里西边出现了一大片沼泽,直接把这个兵家必争之地变成了三面天险的尖角——谁也打不进来,谁也出不去,自然就没有守的意义了。”
那人说着摊了摊手,长袍的袖子在柜台上扫了一下。
辉星恍然,伸手拍了一下桌面。“原来如此,我就说这里怎么会有这样的城堡……那就不打扰了,我们也需要休整一下了。”她点头致谢,转身朝楼梯走去。
那人张了张嘴,像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低下头重新拿起那本书,翻到刚才读到的那一页,目光却没有落在字上,嘴唇翕动着,像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算账。
最后她还是抬起头,朝辉星的背影喊了一句:“啊,对了——外面的烤肉店是我父亲开的,晚上十点之后会关门,要是饿了,可以去找他,就、就说是我推荐的。”
辉星没有回头,抬起手,在额角做了个脱帽致意的动作。
阿莉莎也朝那人的方向望了一眼。
她看到那顶大帽子底下是典型的衡铸族黑色头发,眼睛翠绿,像两颗半透明的卵石。
身材和脸庞都偏幼小,看着不太像成年人,但她体内的魔力——阿莉莎的目光穿透长袍,穿透皮肤,落在那些缓慢流转的能量脉络上——和少女的完全不同。
更稳定,更集中,每一丝流动都有明确的走向,像是被训练过的。
顺着魔力的轨迹,她看见了长袍里面藏着的短袖和短裤,脚上趿着拖鞋,腰间别着一根小法杖,五六把飞刀贴着大腿绑成一排,还有更里面的——一些她不该看见的,若有似无的轮廓。
那人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和她的目光撞个正着,飞快地把长袍拢紧,整个人往椅子里缩了半寸,脸颊上浮起一片极淡的绯红。
阿莉莎抿了抿嘴,撇过头,拉着维拉朝楼梯走去。
绕开蛇人留在楼梯上的粘液,快步爬上三楼。
辉星走在最前面,目光扫过楼层的布局——一条直廊,两侧是房间的木门,尽头向右转角,最后一扇门嵌在走廊的尽端。
木门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挂着一只干花编的小花圈,花瓣已经褪成淡褐色,在门框上轻轻晃了一下。
辉星在门前蹲下,侧过头,从门缝底下往里看。
她把呼吸压到最轻,姿势维持了几秒,然后站起来,用肩膀撞了几下门板。门纹丝不动,只有沉闷的撞击声在走廊里回荡两下便消散了——做工很扎实。
“最重要的是检查门锁,看有没有被动过手脚、有没有设机关。”她回头对维拉说了一句。
维拉回望她一眼,目光先是茫然,然后亮起来,然后用力点了一下头。
辉星将钥匙插入锁孔,慢慢转动。锁芯转得顺畅,没有卡涩,没有刮擦感。她又左右各转了几圈,确认锁舌没有松动的迹象,才把门推开一道缝。
阿莉莎则从墙根开始,沿着门框、天花板、地面一寸一寸地看过去,最后退到走廊中段,把整面外墙连同窗户的位置也扫了一遍。
几个隔壁房间的住客从门口出来,困惑地看了她一眼——一个女人蹲在走廊里盯着墙角看,确实不太正常。
“先进去。”阿莉莎推开门,让辉星和维拉先进,自己跟在最后。关门前她又看了一眼那个过路的住客,那人挠了挠头往走廊深处走去,背上背着一把大剑,身穿布甲,腰带上系着一个小袋子。
门关上。
阿莉莎背靠着门板,压低声音:“刚才那个人,应该是去探索遗迹的。他的挎包侧袋里塞了很多条状物,看着像触发陷阱用的法具。”
“看着不像是探子。”辉星说。
“那就是赏金公会的……之前在城门外那几个卖弩箭的探子也说明这个镇上有赏金公会——也许可以去看看。”
辉星抬手揉了揉后颈,手指在颈椎上来回按压,沉默了几息。“明天去找找看。也许能找到,但如果有的话,大概率在黑市附近。”
维拉没有参与这场讨论。
她站在房间里,从一面墙走到另一面墙,从矮柜走到窗台,最后在窗台边坐下。
窗外的嘈杂声隔着玻璃传进来,远处的集市还没散,烤肉店的油脂香从窗户的木缝里一丝一丝地渗进来,把她整个人勾得探出头去,鼻尖几乎贴上了窗框的缝隙。
辉星看着她那副饿死鬼的样子,摸了摸额头。“我去外面买点东西,顺便去市政厅登记短剑。”
她抽出阿莉莎腰间的短剑,把那块旧窗帘布料重新裹了几圈,在剑柄上打了个结。
阿莉莎一把夺回短剑。“我去。”
辉星张嘴想要回绝。
话还没出口,阿莉莎已经抬起了脚。她用脚后跟不轻不重地踩在辉星的脚趾上——正是那个冻伤最严重、到现在还没好透的位置,然后脚跟一拧。
辉星闷哼一声,整个人往下一蹲,疼得眼角都抽了一下。
疼痛还没散开,她的反击已经到了——反手用指甲掐住了阿莉莎的肚皮。两根手指,掐在腰侧最薄的那块软肉上,力道拿捏得刚刚好,刚好让人想跳起来又跳不起来。
阿莉莎嘶了一声,没忍住,笑了出来。辉星也松了手,同样笑了。维拉抱着卡穆尔坐在窗边,望着她们两个人蹲在地上互相瞪眼、拼命憋笑,嘴角也不知不觉弯了起来。
“……安全了。目前是这样。”辉星最先收起笑意,坐在地上,靠着床沿,像是把刚才那一丁点轻松重新收进了骨头里。
阿莉莎没接话。
她把短剑系回腰间,拉开门,往楼下走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脚步声一级一级沉下去,直到被楼下的嘈杂吞没。
辉星从地上起来,开始检查房间。
她先看床。床垫被掀起来,露出床板的每一道缝隙、床腿的每一处接榫、床底那片阴影里有没有藏着不该在的东西。
然后是矮柜——抽屉一个一个拉开,翻转过来看底板,柜子被挪开,看背后的墙面,看地面和墙脚的接缝有没有被撬动过的痕迹。
窗户的锁扣,她推拉了几次,确认每一次咬合都干脆利落,窗框的密封条,她用指尖沿着一圈摸过去,没找到断裂。
窗帘杆,她用力拽了一下,牢靠,没有松动。
最后是墙角那个小型火炉——炉膛里放着几块加热石,表面灰白,没有魔力残留,普通的民用石。她伸手探了探炉膛深处,只有积灰。
房间不算大。
两张床,都不是双人床,却比单人床宽不了一些。
两个矮柜,一个大衣柜,墙角几件简单的摆设:一个空花瓶,瓶口有一圈经年的水垢,一盏没有点亮的小灯,灯罩上落了一层薄灰,墙上挂着一幅褪了色的风景画,画的不知是哪里的麦田,画框右下角有块漆皮翘了起来。
整体收得很干净,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也没有什么少了就活不下去的东西。
做完这一切,辉星回头望向维拉。
维拉正坐在床边,低头看卡穆尔。婴儿还在睡,嘴角挂着一小串口水泡,呼吸均匀,眼睑偶尔轻轻颤动一下,像是正在梦里追着什么。
她看得很专注,专注到没有察觉辉星已经走近了,直到床垫另一侧凹陷下去,她才猛地抬起头。
两个人并排坐在床边,中间隔着一个拳头宽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
阿莉莎在的时候,这点距离不算什么。阿莉莎会说话,会问问题,会打破沉默,会把那些空荡荡的缝隙用她的声音填满。
现在她不在,那个拳头宽的缝隙就开始越长越宽,从一道缝变成一条沟,从一条沟变成一片连光都照不过去的空白。
维拉低下头。辉星看着自己的手。
“……那个,”辉星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轻了好几个度,“能让我看看卡穆尔吗。”
维拉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她往辉星那边挪了挪。
两个人的肩膀几乎贴着,辉星低下头,维拉把卡穆尔往她那边稍微托了托。
两个人的头凑在一起,发丝几乎碰着发丝,呼吸的热度在彼此之间交换了一小圈。
卡穆尔的皮肤已经褪去了新生儿特有的潮红,变得白里透黄,细嫩得像一层薄绸。
他时不时嘬一下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又松开,脚蹬了一下,又蹬了一下。两个人看着那些细碎的小动作,谁也没说话,但那种沉默不再是空白的。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里洒下来,落在襁褓上,落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上,暖融融的,软绵绵的。
然后卡穆尔哭了。
一种更急促、更不舒服的哭声。
紧接着一股酸馊味从襁褓里飘出来,混着窗外烤肉店的焦香,形成一种难以形容的气味,直直冲进两个人的鼻腔。
辉星和维拉几乎同时低头看向襁褓。深绿色的。一大坨。糊在襁褓内侧,糊在小腿上,连包布的边缘都染了一圈。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你——”
“我去打水。”辉星站起来,快步往门口走。
走到一半又折回来,从背包里翻出一块干净的布塞进维拉手里,然后继续往门口走,下楼梯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倍。
维拉抱着卡穆尔,解襁褓的手停在半空。她对着那坨还在散发余温的深绿色排泄物,深吸一口气,然后屏住呼吸。
另一边,阿莉莎踏入了内城。
房屋在这里变得整齐了。不再是外城那种歪歪扭扭、自由生长的排布,而是规规整整地沿街站成两排,像是被人用尺子量过。
楼层也拔高到了五层,墙面贴着光洁的瓷砖,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成片成片的白光,有些刺目。但路还是一样的窄——两辆马车勉强错开,人走在路边必须侧身才能让过迎面驶来的马车。
城镇最中心——那座炮塔所在的位置——矗立着一栋高大的建筑。
六层楼,比周围的房子又高出一截,四四方方,围着炮塔而建,像是把整座炮塔当成一根轴,自己绕着它生长了一圈。
道路从建筑两侧绕过,像溪水流过一块巨大的礁石。
砖瓦都很华丽,墙面上貌似嵌着铜条和珠宝拼成的纹样,在阳光下泛着贵金属特有的哑光。正门被几级台阶抬高,台阶两侧各站一个卫兵,全身铠甲。
阿莉莎多看了一眼——和城门处的制式不一样,甲片更薄,更贴身,护肩的弧度更讲究,像是为了好看而不是为了打仗。
一个边境城镇,能养出这样的建筑和这样的卫兵。阿莉莎在心里算了算税收,没算完,脑子里只蹦出一个念头,这里的掌权人,怕是不太对劲。
几辆马车从身后驶来,没有减速。
马蹄踏在石板路面上,声音像一连串急促的鞭响。阿莉莎侧身连躲了几步,肩膀擦过路边的墙砖,那几辆马车几乎是贴着她的衣角冲过去的。
她跟在马车后面快步走了一段,最后停在一栋建筑旁。
铁门。
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制国徽——一把剑和一把锤子并排,刀剑与铁砧,衡铸王国的标志。
“市政厅......”
门口的马车随意停放,有几匹还在喘着粗气,毛皮上挂着一层湿漉漉的汗沫。地上有几道深色的痕迹,从车门边一直延伸到台阶上。
血。
阿莉莎顺着那些血痕上的魔力残留一点一点看过去。从一楼台阶,到二楼走廊。几个人围成一圈,还有几个身形像是医生的人,正在给一个人做手术。
那人的魔力轮廓——她认得。
深灰色和暗绿的边缘,和昨天战场上那个半跪在圈中央、用最后一口气守住防线的鸦卫队长一模一样。
她往后退了几步。就在这时,门开了。
一个女人站在门里,浑身是血。
围裙上的血迹还是湿的,在布料里一层一层往外洇。
眼睛通红,泪水从眼眶里往下淌,把脸上的血渍冲成两道浅沟。她看了阿莉莎一眼,没有问话,没有停顿,径直跑了出去,脚步声在石板路面上越来越远。
阿莉莎回过神来,刚把裹好的短剑从腰间解下来,张嘴想说“登记”,那人已经消失在巷口。
她的嘴张着,音节卡在舌尖上。
然后她看到了大厅里面的其他人。
穿着各式各样的人——有人在楼梯口扯着嗓子朝楼上喊,让下面的人再送几卷纱布上来。
有人抱着一堆绷带往楼梯上跑,踩得木板咚咚响。
有人在角落里蹲着,把脸埋在膝盖里哭,肩膀一抽一抽的,没有人停下来问她怎么了。整个大厅像一口被搅翻了的锅,每个人都在动,但谁也不清楚自己到底该往哪个方向跑。
就在阿莉莎困惑之时,房屋内的其中一个人朝门外走来。
鸦卫。
甲片上沾着没来得及擦掉的泥和血迹。
他径直走过来,步伐很快,带着一股来不及收敛的压迫感。阿莉莎本能地后退了两步,后脚踩在台阶边缘,差点踏空。
“你要干嘛。”鸦卫停在门口,声音沙哑,像几天没喝水。
“……我要做登记!”阿莉莎稳住身体,快步走上前,把短剑递过去。
鸦卫单手接过,另一只手扯下面甲和头盔扔到一边。
头盔砸在地上,滚了半圈撞上台阶的铁栏杆,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
第一眼看上去很年轻,看着也就比自己大几岁的样子,可那种年轻被一层厚厚的东西盖住了——眼底是熬了太久之后的暗沉,脸上横一道竖一道的全是干涸的血痂,从额头到下颌,连面甲遮挡过的位置也没能幸免,血迹从甲片边缘渗进去,在皮肤上凝成深褐色的印子。
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被反复拧干之后再也弹不回来的憔悴。
他解开包布看了看剑身,然后回头朝里喊了一个名字。
一个人从楼梯上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块木牌,跑下来递给他,又跑了上去。脚步声沉重而急促,在楼梯间里反复回响。
鸦卫把短剑重新包好,连木牌一起递给阿莉莎。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盘问,没有多看一眼,楼上有人在喊他的名字,门便在阿莉莎面前迅速关上了,铁板撞上门框,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阿莉莎站在门口,嘴巴张开又合上。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木牌——巴掌大小,刻着一个符号,旁边烙了几行衡铸文字,一角钻了孔,穿着一根细绳。她把木牌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什么也没写。
她本来想问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是登记完了、还需要办什么手续。
但那个浑身是血的鸦卫、那些在楼上围着一具正在流血的身体忙得不可开交的人、那个哭着跑出去的女人,让她把这些问题全部咽了回去。
现在最该做的事,是快点离开这里。
她把木牌塞进口袋,裹好短剑系回腰间,转身往内城出口方向快步走。
走到靠近炮塔时,几声争吵引起了她的注意。她偏头望过去——几个人抬着担架从市政厅后门跑出来,往内城另一端的外城方向跑去。
担架上躺着一个人,阿莉莎看不清脸,只看到一团正在急剧衰减的魔力轮廓,像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
她看着那些人的去向——绕过几排房屋,最后消失在一栋建筑的门口。那栋建筑里有大片大片躺倒的魔力轮廓,微弱而稳定地明灭着,像一盏盏快要耗尽灯油的灯。
“应该是教堂。”她轻声说出这几个字,然后转身继续往外走。
又是一声呼喊,让她停下了脚步。不是争吵,不是呼救。是从高处扔下来的,轻佻的,带着醉意的呼喊。阿莉莎抬起头。
炮塔旁边那栋围着它的建筑,三楼的一扇窗户大敞着。
一个矮胖的男人靠在那里,身上只披了一件松垮的浴衣,胸口敞着,露出白花花的肚子。他正朝她挥手,用各种各样的污秽词语朝她呼喊。
眼神卑劣而猥琐,从她的胸口移到腿部,又从腿部移回胸口,嘴里淌着口水,笑得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
怀里搂着一个少女——或者说掐着,那个少女的脖子上挂着一根铁链,铁链的另一端握在他手里。
阿莉莎低下头。她把嘴唇咬成一条线,右手慢慢地、不受控制地,朝剑柄移动,然后她收住脚步,强迫自己转身,快步离开。
快步变成奔跑,在不算密集的人群中迂回穿梭,接连撞到好几个人,每个人在被撞之后都先用同样的眼神打量她——打量她的身体,她的脸,她的头发——像是在审视一件摆在橱窗里的、成色不错的商品。
跑到外城,跑到一家卖钟的店铺门口时,她终于停下了。店面的橱窗里挂着一面钟,钟面的玻璃映出她的倒影。
那是一张让她感到陌生的脸。
五官匀称而精巧,眼睛大而明亮,深紫色的瞳孔在光线里像两颗被切开的宝石。
鼻梁挺秀,嘴唇饱满但不厚,嘴角自然地微微上翘,即使在没有任何表情的时候也带着一丝极淡的、让人想要靠近的弧度。
皮肤被风吹日晒磨得有些粗糙,脸颊上横着几道还没完全愈合的细长划痕,但那些疤痕并没有毁掉这张脸——它们只是落在那里,像旧画布上几道浅浅的笔触,遮不住底色的清丽。
头发乱着,沾着灰,但那种紫色本身在阳光下泛出柔软的、丝绒般的晕彩,有几缕贴在额前,被汗浸湿了,反而衬得整张脸更加鲜活。
她从来没有这样看过自己。从小到大,镜子在她生活里是一件实用工具——确认伤口的位置,检查脸上的血迹,看看有没有沾到什么该擦掉的东西。
她知道自己长什么样,但那是一种功能性的认知,就像知道自己头发是紫色、眼睛是紫色一样,只是一条描述自己的清单。
她从未站在一面镜子前,像个陌生人一样审视这张脸,然后意识到——它可以是美的。可第一次真正看见自己,却是在这种地方。
阿莉莎用双手捂住脸,手指从额头滑到下颌,指甲抠进发丝里,抓挠着头皮。
那个胖男人从窗口垂下来的目光。那眼神,那表情,那根拴在少女脖子上的铁链。愤怒和悲痛绞在一起,拧成一股她不知道该往哪里捅的力道。
一声钟响。
整条街都被那厚重的钟声震了一下。
阿莉莎抬起头,钟面上的金属指针还在微微发颤,余音像水波一样往四面八方荡开。
她的眼球又开始变了——星辰从瞳孔深处浮上来,冷冽的光点一颗接一颗地炸开,刺痛从眼眶深处蔓延到太阳穴,让她几乎睁不开眼。
即使合上眼皮也同样刺痛,那些魔力的轮廓仍然清晰地映在她的视野里——钟表店里每一枚齿轮上都浮着一层极淡的魔力残光,路人身上流动的能量线像被什么力量拖慢了似的缓缓蠕动。
而那面钟本身——那面她刚才还在看倒影的钟——正散发着比方才更刺目的光,直直地扎进她的眼眶。
她带着满眼的刺痛低下头,往回走。
走到旅店门口时,脚步慢了下来。
烤肉店就在旁边,老板正在门口表演他的拿手绝活——一个大铁锅上煎着几个肉卷,油脂在高温下滋滋作响,他手腕用力一抖,肉卷抛向空中翻了个面,又稳稳落回锅里。
焦香和油脂的滋滋声搅在一起,像一只手,把她从钟声余韵里一点一点往外拉。眼睛还在疼,但那疼痛似乎被食物的气味盖住了一层。
她在门前的一把旧椅子上坐下,朝老板挥了挥手。
老板停下表演,阿莉莎低着头,只听到头顶上方噼噼啪啪的煎肉声。
她强忍着刺痛说:“一个肉卷,打包。”从口袋里随手摸出三枚铜币放在桌上。没看价格——因为眼睛疼得根本看不了。
老板好像说了什么,又好像没说,收走了铜币。片刻后,一个纸包搁在了她面前。里面是两个。
没来得及道谢,她抓起纸包,转身往楼上走去。
疼痛一阵一阵涌上来。
从内城回来时还只是隐隐的针刺感,走到旅店楼下,那针刺便胀成了钝重的搏动,一下一下,深深捶进后脑勺。
阿莉莎扶着楼梯往上走,走到一半,两条腿忽然不听使唤了——大脑像被什么猛地攥住,两道钢针从太阳穴同时刺入,在颅骨正中交汇。
她听见自己的膝盖撞在台阶上的闷响,然后是整个人往下滑的声音。
前台的人被吓了一跳,书本从手里滑落,啪地摔在柜台上。她从柜台后探出头,随即翻过柜台跑了过来。
“你、你没事吧?到、到底是怎么了?”声音发虚,手悬在阿莉莎肩膀上方,迟迟不敢碰下去。
“没,没事。我——呃——!”阿莉莎想挤出一点笑,眼眶里又一轮剧痛碾过来,把剩下的话碾得粉碎。
“这、这怎么看都不像没事吧!”那人蹲下,将阿莉莎一条胳膊搭上自己肩膀,咬着牙把她从台阶上拽起来。
她个子矮,力气也小,阿莉莎能感到那副肩膀在发抖。
阿莉莎勉强抬起眼皮,用那双正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啃噬的眼睛看了她一眼,以示感谢。
店主愣住了——那双眼睛里,有不该属于活人的星光在缓慢旋转。“你、你的眼睛得病了,我、我去找些药水——”
“不,不用。”阿莉莎抓住她的手腕。那只腕子细得拇指和食指几乎能圈住。“扶我上去就行。红头发那个是医师,她能救我。”
那人犹豫了一瞬。阿莉莎感到她的脉搏在指尖下跳得又急又快。然后她点了点头,把阿莉莎往肩上又拢了拢,朝楼梯上迈出第一步。
“谢……谢。你真是个好人,这份……情意,我会牢记心中的。”走到楼道转角,阿莉莎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好不好人以后再说——现在你的腿用点力,嘿呀!我、我力气不大,拖着你很费劲的!”
阿莉莎几乎瘫软。
两条腿软得像灌了水,脚掌在台阶上拖出断断续续的擦痕。眼眶里那两根钢针已经不再是针,化作了两座山,从眼眶往颅骨深处压,往脊椎方向碾,把她整个人往地面拽。
“阿莉莎——!”
模糊中,她听到了辉星的声音。她拼命撑开眼皮,只抬起一丝。
楼梯上方,一团红色的光正在剧烈翻涌。那是魔力,像心跳一样明灭,从气团中心向外迸发,一层叠一层。熟悉的颜色,熟悉的味道。那是辉星。
阿莉莎放弃了。她松开撑着台阶的手,任由身体往下坠。
哐当。
脸颊撞上台阶的闷响,然后是额头,最后是鼻梁。
疼。可这疼和眼眶里的疼截然不同——一个是从内部咬出来的,一个是皮肤撞出来的,后者让她勉强清醒了一点点,但也就一点点。
“阿莉莎——!到底是怎么了……该死……维拉!”
“我去找眼药……马上回来。”
“我和你一起去。维拉,看好她……用光!”
“阿莉莎!阿莉莎!”
声音此起彼伏,熟悉的声音从不同方向砸过来,有的近,有的远,有的在头顶,有的在耳边。
然后是光。
金色的光从视野边缘漫进来,不是夕阳,夕阳还在窗外。这光温热,贴着她的皮肤,一层一层裹上来。
视野里,红与金两团她最熟悉的魔力轮廓猛烈地摇摆、碰撞,以她为圆心疯狂穿梭。光芒越漫越多,将那些声音、摆动和针扎般的疼痛一并吞没,最终把视野填成一片均匀温暖的、空无一物的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