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下了几层楼梯之后,终于——艾拉再也走不动了。卡在第二十八层和二十七层之间的中间部分,整个人像一滩被太阳晒化的蜡,软塌塌地贴在台阶上。
"加油哟!艾拉姐姐!听说马上就到了——三十八层,还有十层就到了!"希露在旁边加油打气。
"……好可怕。好想回家。"艾拉靠着台阶,眼看就要彻底滑下去了。
"唉——来!"
辉星快速蹲下身,将下一个台阶上的艾拉拎起来。
她刻意控制着力道,装作很吃力的样子把艾拉挪到自己背后。
而这一次艾拉也彻彻底底放弃了抵抗,瘫软在辉星背上,双手无意识地环住她的脖颈。辉星将双脚塞进前面背包的背带之间,调整了一下重心,继续往下走。
"肌肉好痛……"艾拉发出了虚弱的抱怨,声音闷在辉星的斗篷里,被周围此起彼伏的脚步声和喘息声盖过了大半。
下台阶,下台阶,转个弯,继续下台阶。
每一次跨步都是对体力和精神的双重考验。希露抹了一把额头,将遮挡视野的汗水甩到一边,水珠溅在身旁的黑石砖上,顷刻便被干燥的石面吸得一干二净。
她抬起头,喘着气打量四周——一条长得近乎荒谬的楼梯。
上方是他们走过的层层台阶,层层叠叠地往头顶延伸,直到没入一片昏暗之中。已经下到第三十五层了,她心里默数着。
每隔一段台阶,鸦卫便扔下几枚魔晶石碎片权当照明。
碎片泛着冷蓝色的微光,勉强在黑暗中撑开几团光晕,但在这四面皆是漆黑石砖的地方,那点光亮和夏夜里的萤火虫没什么两样——微弱,飘忽,仿佛随时都会被黑暗掐灭。
“啊……好累啊。”希露把背包带往上颠了颠,终于没忍住,发出一声和周围所有人一模一样的叹息。
“该死!到底什么时候才到头?”走在前头的一个探子一脚踢在台阶边缘,语气里全是压不住的烦躁。
“这楼梯是建给巨人爬的吧!也太不像话了!”有人附和。
“我讨厌巨人!讨厌古人的这些破建筑!”
“我讨厌遗迹……请让我发财……”
此起彼伏的抱怨在楼梯间里撞来撞去,被黑石墙壁弹回来,层层叠叠地搅在一起,倒也暂时冲淡了只属于地底的死寂。
“有些饿了。”这句话是阿莉莎说的。声音不大,但希露听得真切,她立刻低下头去解背包的系绳。
“这个石砖,貌似是黑铁和心石的结合。”不知什么时候,那两个装束奇怪的魔法师已经走到了队伍前头,正蹲在台阶上,旁若无人地讨论着什么。
女法师用指节敲了敲脚下的石面,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悠闲,“貌似还掺杂了一些陨铁。”
男法师点了点头,从袖口里摸出一枚放大镜,凑近墙壁看了一会儿,又收回袖中,整个过程就像在某间学院图书馆里查阅资料,浑然不觉自己在影响整支队伍的心情。
“所有人,按队伍排好!”走在前面的鸦卫回头高喊,声音沙哑却穿透力极强,在楼梯间里嗡嗡回荡,“不得临时变更队伍,不要走到其他队伍里去!走慢的互相帮一下,不要掉队,不要停歇,不要交头接耳!”
几声细碎的抱怨从人群中冒出来,那些原本瘫坐在台阶上的人也只得扶着墙壁慢慢站起。
几个先前走得快、混进了其他队伍的人,此时只好尴尬地等在原地,等着自己的队友赶上来重新归队。
刚才最先抱怨的那个探子站起来的时候狠狠剜了鸦卫一眼,但也只敢剜一眼,嘟囔了一句谁也没听清的话便乖乖归队了。
希露发现自己已经走快了——比阿莉莎超前了两个台阶,比辉星超前了足足五个。她停住脚步,解开背包的系绳,将包口敞开,正要把干粮掏出来。
“把背包合好。”
“诶?”
希露抬起头。
不知何时,阿莉莎已经站在了自己跟前,就站在同一级台阶上。明明刚才还差着两个台阶的距离,只是低了一下头的工夫。
阿莉莎的眼神很严肃。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朝辉星使了个眼色。
辉星会意,将手伸进自己那只背包里——仅此而已,连一丝缝隙都没有敞开来,只是将手探进去,摸黑找到事先切好的干粮,一块扔给阿莉莎,两块抛给希露,又往背上艾拉的嘴里塞了一块,最后才掰下一小块塞进自己嘴里。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背包口始终被身体挡住,从外面看不到任何东西。
“.......”希露愣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敞开的包口,又看了看阿莉莎那张毫无笑意的脸,默默地把系绳重新捆紧,严严实实地,不留一丝能被人窥见的缝隙。
她把其中一块干粮塞进嘴里用力嚼烂,喉咙滚动了一下,然后快步跟上阿莉莎,不再打算走在前面。
又下了几级台阶,希露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那个……阿、菲伦小姐。”她差点叫错了名字,及时改了口,声音压得很低。
“嗯?”阿莉莎正打算跳到下一级台阶,被这声叫唤止住了动作。
“就是,那个——菲伦小姐来遗迹,是为了什么呢?”
阿莉莎停了一下,然后转过头,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为了什么?这还用问吗?当然是赚钱啊。难不成是来搞学术研究的?”
她说“赚钱”两个字时故意拔高了音量,声音在楼梯间里荡开。
话音刚落,后面队伍里立刻有人高呼着“赚钱赚钱”应和起来,一时间好几层台阶上都有人起哄,然后被鸦卫回头一通臭骂,顿时安静了大半。
“阿哈哈……这样吗。”希露干笑了两声,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背包的系绳,目光往旁边飘了飘。
“那你呢?来这里干嘛?”
阿莉莎的反问让希露张了张嘴,喉咙里那些事先想好的回答忽然全部堵在了舌尖上。她开了口,却又卡住了。
“呃,就是……那啥……”
“她是来搞学术研究的。顺便赚个钱。”趴在辉星背上的艾拉替她答了,声音带着极度疲惫后的虚软,但咬字还算清楚。
“原来如此。那你呢,艾拉?”阿莉莎和辉星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道,语气里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我,我嘛……就……学术研究。”艾拉把脸埋进辉星的斗篷里,声音闷在布料中,尾音发飘。
这不是心里话。
阿莉莎和辉星都听出来了——这家伙分明是冲着“遗迹里可以获得赐福”那个传闻来的。
辉星在心里叹了口气,一股迟来的懊悔从胃底翻上来,当初要是能早点回来,阻止维拉暴露就好了。
可也许这就是命吧。无可奈何地,人与人之间必定会产生联系,而如今,四人的轨迹已经被这些秘密牢牢拴在了一起。
辉星无奈地摇了摇头,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路——楼梯上方,队伍还在缓慢地往下蠕动,人影在魔力石碎片微弱的冷光里若隐若现。
她仔细扫了一遍队伍尾端,确认没有任何被下套的痕迹。
就在这时,她看到了队伍最后面的那个人。
那个虎形人。
他正神经兮兮地左右张望着,硕大的头颅转来转去,鼻子一抽一抽地嗅着什么。
他已经脱离了队伍差不多五个台阶的距离——不知什么时候掉到了那么后面——然后忽然四足着地,猛地一跃,几个起落便蹿回了队尾。
步伐轻捷得和那副壮硕的身躯毫不相称。
落定之后,他又开始重复刚才的行为:张望,嗅探,脱离几步,再迅速跟上。像是在警惕着什么,又像是在感知着什么。
辉星沉默了片刻,抬手打了个响指。
阿莉莎回过头来。
两人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阿莉莎扭头朝后方的虎形人看去,双眼在转头的瞬间已经变成了那片熟悉的纯黑,星辰在瞳孔深处无声地浮起。
她盯着那虎形人看了几息,目光穿透他的鳞甲、皮肤、肌肉,一直看到他体内那团稳定燃烧的魔力轮廓。
没有任何异常。她又将视野拉远,扫过他身后的楼梯——没有埋伏,没有隐藏的魔力轮廓或光芒,只有大气魔力在石砖缝隙间极缓慢地流淌。她收回目光,朝辉星摇了摇头。
没有东西。
可辉星还是不安。
这股不安像一根细针,扎在胃壁深处,不疼,但怎么都拔不出来。她收回视线,将背上已经快要滑下去的艾拉往上托了托,继续往下走。一步,又一步。
终于,第三十八层到了。
楼梯在这里戛然而止——下方的台阶已经坍塌殆尽,碎石和断裂的石砖堆成一个陡峭的斜坡,延伸进更深的黑暗里。无路可走了。
鸦卫将队伍引入第三十八层的大厅。
这是一个相对宽敞的圆形空间,和之前那个大厅形制相似,但破损得更加严重。
地面是平的——这在此刻反而成了一种奢侈——让人终于不用再蹬着倾斜的石板防止自己滑下去了。
四周的墙壁与穹顶连接处有好几道贯穿性的裂口,只有少数几处被尚未脱落的石砖勉强堵住,才没有彻底塌下来。
第一队被领到了大厅正中央地板最大的破洞旁——一个直直往下的深坑,边缘围满了事先打好的铁桩,每根铁桩上都牢牢捆着粗麻绳,绳索的另一端消失在黑暗中。
第二队则被带到了最前方那个仅有半人高的窄口,已经有几个人趴下去往里钻了,鞋底在碎石上蹭出细密的摩擦声。
第三队被带到了最左边。
那是一整面几乎完全破损的墙壁。
不是洞,不是缝,而是一片被某种力量从内部整体撕开的缺口,边缘的石砖向外翻卷着,断面参差,隐隐泛着被高温灼烧过的焦黑色泽。
缺口深处有光——幽蓝色的,一明一暗,节奏缓慢而均匀,像是这栋建筑的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呼吸。
领头的鸦卫在破口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摘下自己的头盔和面甲夹在腋下,脸上有几道还没完全愈合的擦伤,嘴唇干裂,但眼神比起之前训话时已经明显软了几分。
“所有人,准备好武器和装备。这是最后一次检查了,进去之后可不是开玩笑的。做好准备,一定得做好准备。”他顿了顿,抬起手腕看了一眼绑在护臂内侧的怀表,“我给你们十分钟。十分钟后出发。”
最后的休整。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各自找了位置——有的靠着墙根坐下,有的就地盘腿,有的只是把背包卸下来搁在脚边。
空气中只有金属碰撞的轻响、磨刀石擦过刃口的沙沙声,以及此起彼伏的、被刻意压低的呼吸。
气氛很沉闷,但不可否认,这一小段被刻意留出来的沉默,正是每个人此刻最需要的东西。
四人并排坐在一处墙根下。
辉星将法杖横在膝上,用手指仔细检查记忆石的状态——石面上那道细如发丝的裂纹还在,但没有扩大的迹象。
她注入一丝极微弱的魔力,石头应声亮了一下,随即熄灭。正常。
艾拉颤颤巍巍地从衣襟内侧拔出几把匕首和飞刀,在膝盖上排成一排。
她的手还在抖,指节僵硬,但拿起磨刀石的动作却格外熟练——拇指抵住刀背,手腕匀速翻转,刃口在磨石上来回拖动,发出极有规律的沙沙声。
每磨完一把便举到眼前对着洞口的光看刃线,然后轻轻放下,换下一把。
希露抽出藏在袖口中的腕刃和袖刃。几道极细的金属滑轨在昏暗光线下闪了一下,她用手指拨动卡榫,机关发出一连串细密而清脆的咔嗒声,刀刃依次弹出、收回、再弹出。
她检查了每一处转轴是否顺滑,又在弹簧接合处滴了一小瓶随身携带的润滑油,然后用袖口仔细擦掉多余的油渍。
阿莉莎拔出短剑,随手挥动了几下。剑身在幽蓝色的微光里泛着黑水晶独有的哑光,没有缺口,没有裂纹。
她将剑收回腰间,系带勒紧,然后便结束了检查,她的目光从队友们身上移开,开始缓缓扫过整个大厅。
破口太多了。
墙壁和穹顶的连接处已经断开了大半,承重的石柱有好几根已经歪斜,要不是那些残余的石砖勉强卡在裂缝之间,这层楼大概早就和下面的楼梯一样塌成一片废墟了。
而地面却是平的——这说明上面那些倾斜的楼层并非原本的设计,而是这里的结构损毁导致整段建筑发生了沉降。
可为什么会损毁成这样?
是什么力量能把黑铁与陨铁混合锻造的石砖从内部撕开?
之前她们被传送进去的那座遗迹——那座在雪山上突然出现的幻影——和这里是不是同一个建筑群?
如果是的话,为什么一个出现在雪山深处,另一个却从森林地底破土而出?
阿莉莎的思绪在支离破碎的线索之间来回冲撞,最后,所有的猜测都不约而同地撞上了一个锚点。
铁鳞部的神器。那些蜥蜴人世代守护的东西。它曾经启动过——在维拉靠近它的时候。
如果维拉真的和使徒有关,那么这个遗迹——这座据说与魔神同时代的、冰封之神汉萨的坟墓——是不是也……
阿莉莎掐断了自己的念头。
不。不能再往下想了。
她用力甩了甩头,将那些危险的推理从脑子里甩出去。
眼下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拿到东西,换到钱,找到青石镇的大家,回到家乡,赶跑侵略者。就这么简单。
她逼自己只去想这些,去否定任何将维拉与使徒联系在一起的蛛丝马迹。
就在阿莉莎陷入苦想的时候,背后的背包传来了一丝震动。
极微弱。
像是有人用指尖轻轻弹了一下背包的外皮,又像是包里的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阿莉莎猛地回过神,一把扯过背包,手指已经搭上了系绳——然后停住了。她低头,透过背包缝隙往里看去。
没有光。
连一丝微光都没有。
只有她这双眼睛能看到的那层极淡的魔力残光,正从包底那个被层层兽皮包裹的硬物上缓慢地蒸腾起来,像是某种沉睡中的活物在均匀地呼吸。
吊坠本身没有任何变化。
“是吊坠?”辉星已经凑了过来,声音压到几乎贴着阿莉莎的耳廓。
“……不。”阿莉莎将背包重新合拢,系绳在指尖绕了两圈,勒紧。“应该是我自己太紧张了。”
“那就好。”辉星往后靠回墙壁,沉默了一瞬,然后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又侧过头来补了一句,“不过,如果要扔——丢在这里,倒是个很好的选择。”
辉星提出了一个不错的建议。
这里是遗迹深处,一支临时拼凑的队伍刚刚路过,脚步声会掩盖一切,这里地形复杂,破损的结构到处都是可以藏东西的缝隙,如果在这里把吊坠扔掉,那么它大概率不会再被任何人找到。
被碎石埋住,被浓厚的遗迹魔力掩盖,永远沉睡在这座地底废墟的某个角落里。
阿莉莎的手指在系绳上停了很久。
她感受着背包底部那枚硬物的重量——隔着兽皮和布料,那东西的轮廓仍然清晰可辨。冷的,硬的,安静的,像一个还没被敲开的核。
然后她把手从系绳上移开了。
“……还是再给它一个机会吧。”
辉星看了她一眼。没有反对,也没有追问,只是重新把法杖横在膝上,闭上眼睛,开始调整呼吸。
希露正把最后一把袖刃收回鞘中,咔嗒一声轻响,机关咬合。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阿莉莎望向背包时那张紧绷的侧脸,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被艾拉悄悄按住了手腕。艾拉朝她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某种过来人的了然。
十分钟到了。
“所有人——起立!”领头的鸦卫重新戴上头盔,金属面罩合拢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响。
他拔出腰间的长剑,“检查武器,然后跟着我们进去。不要掉队,不要喧哗,不要乱碰。”
人群从墙根下缓缓站起。金属碰撞声重新响起,比之前更密集,也更利落。
队伍重新排好,朝那个泛着幽蓝光芒的巨大破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