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不算难走。
平路多于陡坡,泥土松软,踩上去能感到鞋底微微下陷。
碎石与石子大多圆润,棱角被冲刷得光滑,像是经历过漫长的水流才被推到这片林地里。
树木过于高大,树冠在高处交织成密不透风的顶盖,把晨光筛成细碎的光斑洒在地面。
除了脚下这条新辟出的路,周边几乎看不到人类活动的痕迹——没有伐木留下的树桩,没有篝火的余烬,没有遗落的工具或碎布片。
沿途很多松树的枝杈被砍断了,断口参差不齐,是手斧反复劈砍后留下的痕迹。
树脂已在断口处凝固成块,淡黄色,表面结了一层薄壳。
阿莉莎顺手捏了一点,用指尖碾了碾——黏稠的,带着松脂特有的清苦气味。
她将树脂块塞进口袋,这东西勉强能驱虫,在野外算是不花钱的小补给。
行进速度不算快,基本就是快步走的节奏。
但辉星前面的艾拉已经开始吃不消了。
连续上了几个陡坡之后,她的脚步明显放缓,呼吸变得又急又浅,后背的斗篷被汗水浸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平常缺乏锻炼嘛。有点累是正常的。"辉星压低声音说。
"呃……呼哈……呼哈……不、不累。"艾拉拼命调整着呼吸,想把最后几个字说得平稳些。
可不管怎么听都很累——每个字之间都夹着急促的喘息,尾音发飘,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辉星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她快步绕到艾拉前面,把她往后挤了挤。
阿莉莎从后面伸手稳住艾拉的肩膀,不让她往后倒。然后辉星将背包从背后移到胸前,法杖交给阿莉莎,微微弯腰,双手往后一摊,示意她上来。
艾拉摇头。
辉星维持着弯腰的姿势没动。
艾拉又摇头,这次幅度更大,连带着整个上半身都在拒绝。阿莉莎从后面一把托住她的腋下,把她整个人提了起来,轻轻往辉星背上一放。
"啊——等、等等——!"艾拉还想反抗,但辉星的双手已经从下面扣上来,死死锁住了她的大腿后侧。
下半身完全动弹不了,两条小腿在辉星身侧轻轻晃着。
她挣扎了几下,每一次试图蹬腿都被更用力地扣回去,最后终于放弃了抵抗,双手环住辉星的脖颈,把发烫的脸颊贴在她的肩胛骨之间。
"……太重了就说。"她的声音闷在辉星的斗篷里。
"不重。你还没有我的法杖沉。"辉星往上托了托她的大腿,调整了一下重心,脚步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走到一处转弯路段时,队伍的行进路线贴着山壁拐了个弯,视野短暂地开阔了一瞬。辉星透过树木之间的空隙看到了第一队的侧翼。
塞拉菲娜正站在第一队靠后的位置。
她身边围着一群年纪相仿的女性,都穿着便衣,普通的旅行者装束——斗篷、长裤、耐磨的皮靴。
但她们的站姿和气质与周围的探险者截然不同,脊背挺直,双手自然交握在身前,偶尔交谈时嘴唇翕动的幅度很小,像是在遵守某种不成文的规矩。
应该就是和她一起出动任务的修女们。
"看来不是来传教的呢。"辉星低声说。
"你说什么?"
"没什么。"
辉星抬起头再次望去。
塞拉菲娜前面走着一个年轻修女,步伐极为端雅,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低着头,嘴角挂着一抹慈祥的微笑。
塞拉菲娜从后面伸手拍了一下她的后背,那修女被拍得往前踉跄了半步,回过头来,塞拉菲娜朝她做了个手势。
然后那修女便收起端雅的姿态,换成了更随意的步伐,双手也垂到了身侧。
塞拉菲娜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侧过头来,目光越过两队之间稀疏的树干,准确无误地落在辉星身上。
她的嘴角往上一挑,露出一个坏笑——那种明知道对方会生气、偏要故意撩一下的挑衅。
辉星被这个笑容激得牙根发痒,狠狠咬了一下牙,然后把头转回去,不再看她。
又走了大约十多分钟,周边的树木开始出现变化。
松针不再是鲜活的深绿色,而是泛着病态的枯黄,有些枝头已经彻底光秃,只剩下几根干瘦的枝杈像骨爪一样伸向天空。
树木被刻意砍伐过——有些树桩还残留着新鲜的斧痕,有些则早已腐朽发黑。
地面的杂草变得稀疏,露出底下坚硬的灰褐色泥土,踩上去不再有松软的弹性,而是硬邦邦地顶回脚底。
头顶的树冠几乎完全消失了,枯死的枝干撑不起任何遮蔽,大片大片的天空从树枝间隙漏下来。
失去了树叶和树木的阻拦,视野骤然开阔。
然后阿莉莎看到了那个遗迹。
一个类似某种建筑物的尖锐长三角形出现在视野尽头,从森林深处斜斜地刺出来,比周围最高的枯树还要高出一大截。
那东西像一根被放大了数倍的石柱,通体漆黑,表面没有任何装饰纹样。
它斜着插在大地上,底部周围堆满了被掀开的泥土和碎裂的岩石,泥土还是新鲜的深褐色,和周围枯黄的草地形成刺眼的对比——像是从地底深处猛然破土而出,把原本覆盖在它上面的所有东西都掀到了一边。
这种样貌让阿莉莎回想起前天看到的那片幻影。
同样的尖锐长三角形,同样的通体漆黑,同样的诡异。
只是幻影里的建筑是完好的、成片成片铺展开去的,而眼前的这一个,孤零零地斜插在枯死的森林里,像一座被遗忘的墓碑。
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不需要任何人下令——每个人都在看到那座尖塔的瞬间本能地收住了腿。
几个鸦卫上前检查了一番。
其中一个绕着尖塔底部走了一圈,用剑柄敲了敲漆黑的石壁,又蹲下去查看那些被掀开的泥土,然后才朝后方做了个手势,示意其他人跟过来。
第一队开始移动,贴着尖塔的外壁绕到背面。
从辉星的角度看不到那边有什么,但第一队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像是走进了什么入口。随后轮到第二队,同样的路线,同样地隐没在尖塔的阴影里。
阿莉莎的目光被另一样东西吸引住了。
通道。
一道残留在空气里的魔力轨迹,从尖塔背面的某个位置开始,沿着墙壁一路向下延伸。
不是活人的魔力,也不是刚留下的——那道轨迹已经很淡了,淡到几乎要被大气里的元素魔力稀释殆尽,但它的走向异常清晰,笔直地、毫不犹豫地扎进地底深处。
阿莉莎运转魔力,将视野往更深处推去。
轨迹还在往下,穿过土层,穿过岩脉,穿过那些被尖塔破土时搅乱的碎石带——然后被一层浓稠的东西挡住了。
是泥土里的元素魔力。
地底深处,那些沉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矿石和岩层正散发着厚重的、浑浊的元素波动,像一堵由无数细碎光点垒成的光墙,把她的视线严严实实地挡在外面。
她还想再看,眼睛却已经开始刺痛。
"阿莉莎?"
辉星的声音把她拽了回来。她眨了眨眼,眼球的酸涩感让她本能地抬手揉了一下。
"没事。就是在看看周边的情况。"
"那跟紧了。"
"嗯。"
轮到第三队了。
辉星把艾拉从背上放下来,牵着她绕过尖塔的外壁。
塔身漆黑的石面在晨光里不反射任何光泽,像是把照到它表面上的光全部吞了进去。
绕到背面之后,入口出现在眼前——不是什么门,也不是什么破口,而是一扇窗。
窗框已经残缺不全,边缘碎裂的石砖向外翻卷着,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用力撞开的。
窗洞刚好能容两个人并肩通过。辉星往里望了一眼——深不见底。光从窗洞往里延伸了不到两步远就被彻底吞没,什么都看不见。
窗洞上方嵌着一根粗铁桩,桩身上绑着好几道粗麻绳,其中几根已经垂进了黑暗里。
铁桩旁边堆着几捆备用的绳索和速降装置,是鸦卫事先布置好的。
旁边负责检查的鸦卫指了指那些绳索,语速很快:"用速降扣绑好绳索,一次两个人,滑下去。落点有干草缓冲,不用怕。"
辉星拿起一副速降扣。
扣子上连着一套皮质绑带,腿环和腰带的部分已经磨得发亮,但搭扣完好。
她蹲下去,把绑带绕过艾拉的大腿根和腰际,将搭扣在腹前锁死,又扯了一下腿环的带子确认吃得住力。
“握紧手柄是松卡槽,松手就刹车。滑一段刹一下,别一口气到底。”辉星把速降扣的操作要领念了一遍,然后把扣子扣上绳索,将手柄塞进艾拉手里。
艾拉低头看了看腰间那套绑带,又看了看脚下那道深不见底的窗洞,嘴唇开始发抖。“不、不不不不——这怎么看都不安全吧!太、太危险了!”
后面传来了其他人的嗤笑声。
辉星没有给她犹豫的时间,握住她攥着手柄的那只手,帮她压紧——卡槽松开,绳索开始滑动,艾拉整个人被自身的重量拽进了窗洞。
她的尖叫从黑暗里传上来,一路向下。
尖叫在半途中忽然收住——大概是本能地松了手,卡槽自动咬死了绳索。短暂的停顿后,尖叫又续上了,越来越远,越来越细,最后消失。
紧接着是第二声尖叫——希露也被推了下去。
辉星和阿莉莎对视一眼,各自取过速降扣。
绑带穿过大腿和腰际,搭扣锁死,扣子扣上绳索。
辉星先试了一下——握紧手柄,卡槽松开,身体下滑了半臂距离;松手,卡槽立刻咬紧麻绳,整个人悬停在半空中。
确认刹车灵敏后,她朝阿莉莎点了点头。
然后辉星伸出右手,阿莉莎握住。两人面对面,背靠窗洞边缘,同时握紧手柄,仰身滑入黑暗。
绳索在速降扣的卡槽里匀速滑动,发出细密的摩擦声。手掌能感觉到绳索表面被摩擦产生的微热。
黑暗从四面八方压过来,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耳边的风声、卡槽咬合时的轻响,和彼此手掌的温度。
两分钟。足足滑了两分钟。
脚下的空间忽然变宽了——像是从一个窄口瓶的瓶颈滑进了瓶腹。
墙壁的弧度在黑暗中无声地向四周退开,退到原先距离的四五倍远。
然后鞋底触到了什么,干草的窸窣声从脚下传来,紧接着是落地时的钝痛——干草被之前下来的人反复挤压过,弹性已经消失殆尽,脚掌踩上去硬邦邦的,震得小腿发麻。
辉星解开速降扣,活动了一下脚踝,抬头望去。
头顶没有洞。
来时的窗洞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整面完整的天花板——半圆形穹顶,石砖垒砌,每一块砖都严丝合缝地嵌在弧面里,没有任何缺口,没有任何裂缝。
艾拉和希露站在旁边,看到二人下来便立刻靠了过来。艾拉的腿还在抖,希露扶着她,自己的手也在微微发颤。
"有没有受伤?"辉星问。
"没有。你们呢?"希露的声音还带着喘。
"如你们所见,身体倍棒。"阿莉莎做了一个展示肌肉的姿势,但双臂纤细如树杈,实在没什么可展示的。
四周的墙壁上挂满了发光魔力石碎片,用绳子草草捆着,随手挂上去的一次性照明。光线不算亮,但足以看清整个空间的轮廓——一个圆形大厅。
"这,这是……"艾拉的下巴还在打颤,"看着挺大的,就是有、有些吓人。"
"应该是这个建筑物的一部分吧。头顶那个,应该是房顶。"希露还有些喘,明显没有从刚才的速降中缓过来。
"可是天花板——你们往上看。"阿莉莎抬手指向穹顶。
三人同时仰头。
半圆穹顶上,石砖的缝隙在魔力石的幽光里投下细密的阴影。没有洞。没有她们滑下来的那个窗洞,没有任何缺口。
"这是一种隐藏魔法!"艾拉率先反应过来,声音忽然拔高了半拍。
恐惧被什么东西暂时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情绪——学者看到未解之谜时才会亮起来的眼神。"看上面那个标记和凿痕,那里,镶嵌水晶的位置——"
"确实,有个发光的东西。"阿莉莎本能地说。下一秒她就捂住了自己的嘴——她不小心把魔力光芒的事说出来了。
"诶?光?哪里?"希露发出困惑的声音,仰着头努力眯起眼睛。
"啊,是那个装置反射的光。"辉星指着凿痕处裸露的水晶说道。
希露快步跑了过去。
可因为整个房间的地面是倾斜的——和那座尖塔的角度一致——她爬了一段距离就滑了下来,鞋底在倾斜的石板上蹭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啊,可恶!到不了!刚才他们是怎么站稳的来着——"
就在希露抱怨的时候,又有几个人从头顶落了下来。
速降扣在绳索上发出尖锐的滑动声,然后是落地时的闷响。
北精灵优雅地屈膝缓冲,几乎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换皮人则重重地砸在地板上,把原本就倾斜的地面砸出一个浅浅的凹坑。
那些干草被这一砸彻底失去了缓冲的作用,散成几蓬碎屑从坑边飞溅出来。
"希露,先别去了,排好队先。"辉星指了指左右两边,然后带头滑到了倾斜的墙壁处。
圆形大厅的墙边已经站满了人,同样七嘴八舌地讨论着这个空间。说是站着,其实是背靠着倾斜的墙壁,用鞋底蹬住地面才能勉强稳住身体。
最右边已经有人排好队了——是第一队的人。
他们抓着事先绑好的粗麻绳,正往上爬。辉星顺着麻绳的方向往上看去——大厅的侧壁上开着一道口子,一个楼梯口,从地面往上看只勉强能看到几级高得吓人的台阶。
"和之前看到的一样。"阿莉莎贴着辉星的耳朵说道。
"嗯。石砖大小和颜色都相同,应该和之前见过的是同一个建筑群。"
"有没有可能是相通的?"
"不清楚。"辉星瞥了一眼旁边——希露和艾拉正因看到一种只在古籍里出现过的隐藏魔法而激动地交流,两人比比划划,似乎打算靠近穹顶去查看。
她趁机压低声音,"不过你还记得之前做过的路线吗?"
"大概能回忆起来。不过你貌似把地图扔了?"
"呃——确实。"辉星的表情僵了一瞬,"把它留在之前那个破口处了。该死,我居然给忘拿了。"
"也没办法的吧。当时也不清楚能不能活下来,很自然就会忘掉一些东西。"
左边的第二队也集结完毕了。
他们贴着墙壁,抓着粗麻绳,一点一点往楼梯口爬去。
就在辉星打算继续和阿莉莎整理情报时,那个北精灵滑了过来。
他一路从倾斜的地板上滑下来,即将撞墙的时候转了个身,用后背做缓冲,然后姿态优雅地站了起来。
"【女士们,有没有受伤?我这里有治疗用的药物哟。】"
这次他说的还是精灵语,四个人谁也听不懂。面面相觑之后,阿莉莎本能地摇了摇头,附带一个微笑作为回应。
北精灵见状也不再说什么,只是退到旁边,闭上眼开始等待。就站在阿莉莎旁边。
辉星看后把阿莉莎拉到了艾拉旁边,自己站在了她原先的位置。
北精灵睁开眼,朝她笑了笑。"【您好,小姐。】"同样的招呼。但这一次辉星回想起来了——书本上那几句简单的精灵语对话。
"【您好,先生。】"她用精灵语回应。
那人先是一惊,然后笑了一下,重新闭上双眼,双手环胸,不再说什么。
第二队也开始逐步离开。轮到第三队了。和之前大差不差,只是两排变成了一排,所有人都贴着倾斜的墙壁,抓住粗麻绳,一点一点往楼梯口挪。
楼梯台阶和之前爬过的几乎一模一样。一个台阶就差不多和辉星一样高了。艾拉看到后差点晕过去。
"加油,也就只是楼梯而已。"
"可、可是——这也太多了吧。"
确实很多。从楼梯的缝隙往下看,一层又一层,层层叠叠地往下延伸,根本看不到底。
之前的第一队和第二队已经走到往下第三层和第二层的位置了,人影在巨大的台阶之间小得像几粒移动的沙砾。
"腿目前怎么样?能不能下去?"辉星问阿莉莎。
阿莉莎用力拍了一下大腿,以示健康。
"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