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石室之宴(4)

作者:Guguxi 更新时间:2026/10/31 0:30:01 字数:5263

大厅另一侧,萨拉特和霍奇曼正合力搬运几具大型虫尸,用它们把洞口牢牢堵住。

霍奇曼从一具蜘蛛尸体上拆下一根极细的蛛丝,横拉在门前,熟练地打了个活结。

“……差了点东西。”他蹲在地上,手掌在背包里来回摸索。

“差什么?”萨拉特扛着一截蛛腿走过来,随手往门边的缝隙里一插。

“报警用的材料。之前我的装备大多放在我朋友身上了……现在背包里只剩一些备用短兵器和绳索。”霍奇曼边说边在尸堆里翻找。

“缺报警用的魔具?让我看看。”萨拉特放下手里的活,上前接过霍奇曼布置了一半的陷阱。

他只看了一眼,便从自己背包里取出一个长条形的玻璃瓶,里面装着某种颜色怪异的液体。

“你这陷阱的触发效率太低了,而且很容易被察觉到。”萨拉特说着,重新排布起蛛丝的位置。他的动作极快,手指在黑暗与微光之间灵巧翻飞,像在编织一张看不见的网。

霍奇曼凑上前去,越看眼睛睁得越大。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布置方式——多线头、多触发点、多个响应节点交织在一起,一张由蛛丝构成的立体陷阱,精妙得如同一件艺术品。

“原……原来如此。居然还能这么布陷阱。”霍奇曼喃喃道,“你们这些生活在大森林里的兽人,果然更擅长这个。”

“这才哪到哪。”萨拉特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如果时间再充裕一点,我能给你弄出个猎龙陷阱来。不过嘛……但愿这遗迹里没有龙。”

他顿了顿,朝霍奇曼咧嘴一笑:“但好在队伍里有个鳞渊人。前提是——你得会驯龙。”

“驯龙吗?呵……那倒不算什么大问题。”霍奇曼笑了笑,转身走向那具最大的蜘蛛尸体,“每个鳞渊军人在入伍前,第一个要学的东西就是驯龙。这个你倒不用太担心。”

“哦?我还是头一次听说。”萨拉特跟了上去,从另一侧抱住蜘蛛头部的甲壳,“你们鳞渊人从小就能接触到飞龙吗?就像其他地方的孩子学骑马一样?”

“嘿咻——!也不完全是这样。”两人一齐发力,将蜘蛛尸体缓缓抬离地面。

“幼年飞龙的价格极其昂贵,而且不是所有鳞渊人都能骑。能当上兵的,本身也不是什么普通家境。再加上帝国的军队数量,实际上比其他国家要少得多……毕竟,只有纯血鳞渊人才能驯龙。”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轻微的遗憾。

萨拉特沉默了一瞬,然后问道:“我听说你们鳞渊人近些年的力量一直在衰退。是真的吗?难道真和血脉混杂有关?”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霍奇曼放下蜘蛛,喘了口气,“反正从外貌上看,大部分鳞渊人和以前没什么区别。但要是细分到龙的亲和力、魔法天赋、身体素质之类的地方,差别就很大了。”

“那你属于哪一类?贵族?还是皇室旁系?”萨拉特显然被这个话头勾起了兴趣,追问道。

“我?呵呵......”霍奇曼指了指自己,笑容有些复杂,“我只是个普通鳞渊人。家里有老母亲,几个兄弟姐妹,都是再普通不过的平民。不过我自己嘛……确实有点差别。具体说来很复杂,也不好解释。”

他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就是……有些鳞渊平民能生出将军,有些贵族能生出皇帝,有些皇室反而只能生出庸人。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何嗯......有意思。”萨拉特跟上霍奇曼抱着蜘蛛腹部的另一端,若有所思,“难怪以前在战场上遇到的鳞渊人,强弱差距会那么大。原来都是血脉在作祟。”

“是啊。血脉能决定一个人的一生。在鳞渊帝国,这种情况比大陆上任何地方都要极端。”霍奇曼的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个早已接受的事实:

“我算是比较幸运的了,好歹还能养活家人。不过现在这处境……呵,也算命运弄人吧。”

他往蜘蛛腹部走了几步,重新蹲下,找到发力点。

“嘿咻——!你刚才说,在战场上遇到过鳞渊人?具体是哪一场?没准我们还交过手呢。”

萨拉特也弯下腰,搂住蜘蛛腹部一侧。“严格来说,不算是一场正规会战。大概是几年前吧,我在执行一次例行的物资押送任务时,被鳞渊骑兵伏击了。”

“死了不少人。我也杀了几个才勉强逃出来。你知道的,飞龙对付起来实在有些棘手。”萨拉特继续说完。

“这不丢人。”霍奇曼安慰道,“那可是帝国的飞龙骑兵。整片大陆都忌惮的军队。不过你说‘伏击’?这听着倒是不太像帝国骑兵的战术作风。会不会是什么误会,或者突发状况?”

“也许吧。”萨拉特笑了笑,露出的犬齿在微光中一闪,“不过我倒是记得那支队伍的小旗图案。没准恰好是你以前所属的百人队呢?”

“说来听听。白龙旗?还是镶金边的红龙旗?”

“都不是。”萨拉特放下蜘蛛,喘了几口气,声音放低了几分,“是一面绿色毒龙头图案的旗子。骑的也都是毒龙。”

“毒龙?”霍奇曼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他转过身,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这不可能。帝国早在两百年前就已经没有毒龙了。而且毒龙极其稀少,不可能被编制成一整支军队。你当时具体看到了多少只?”

“我面对的就是毒龙。”萨拉特的表情依旧平静,语气却异常笃定。

“而且数量绝不少于一百只......所以你的意思是……”萨拉特盯着他,并观察了一遍门口没有问题后指了指大厅内,示意回去交差,“有其他国家的人假扮成帝国军队?”

“很有可能。”霍奇曼点了点头,“帝国军队的内部的情况我很清楚。能用得上的飞龙总计还不到三千,怎么可能拿出来打这种毫无战略价值的伏击战。更别说用的还是毒龙这种几乎绝迹的稀有品种。”

“算了算了,都是过去的事了。”萨拉特走在前面,脚步顿了一下,等着霍奇曼跟上来,“况且就算真有人冒充,你又能怎么样?难道还要跑回去给你那位皇帝陛下打小报告不成?”

霍奇曼听完,紧锁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无奈地笑了笑:“这……呵哈哈,确实。我自己现在都是个无家可归的人了,想这些也着实没什么意义。”

他摆了摆手,语气里透着一股认命般的洒脱,“不过,或许还能给军队里的老朋友们捎个信什么的。”

“没准还能混个特赦呢。”萨拉特拍拍他的肩膀,笑得意味深长。

“呵,怎么会。”霍奇曼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我得罪的可是真正的大人物。别说特赦了,能不能保住全尸都是个问题。”

“好家伙,没想到我面前站着的还是位大红人?”萨拉特夸张地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着他,“了不得。要不你说说看,你项上人头现在值多少钱?”

“怎么?你还真想把我脑袋砍下来,跑到那个小屁孩皇帝面前邀功不成?”霍奇曼斜睨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鄙夷。

“怎么会呢!”萨拉特大笑起来,露出一口尖利的牙。

“我自己都还被鳞渊帝国通缉着呢,怎么可能主动往狼穴里钻。不过嘛——你倒也算知道了一条路子。以后要是有什么急需的走私通道,我可以给你提供几条。保证把你平平安安送到家门口。”

“嚯哦?”霍奇曼这下真来了兴致,“你一个窝在大森林里的雇佣兵,还做起走私生意了?香料?东方大陆的贵重品?总不可能是奴隶吧。”

“军火咯。”萨拉特耸耸肩,尾巴在身后悠哉地晃了晃,“雇佣兵最爱干的,不就是干这个嘛。”

“好好好,我会考虑的,大商人萨拉特先生。”霍奇曼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半是调侃,半是认真。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辉星所在的位置。阿莉莎和辉星正凑在一具石棺前,低声讨论着什么。

“报告将军!任务圆满完成!”霍奇曼几步上前,板着脸做了个蹩脚的军礼。

阿莉莎和萨拉特先是被他这声突如其来的“报告”吓了一跳,随即一起笑出了声。

“哦?这么快。”辉星也反应极快,立刻挺了挺腰杆,端出一副将军的架子,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威严,“二位辛苦了。为了犒劳两位战士,接下来就自行决定去做什么吧。不过——有没有兴趣陪我一起挖挖坟呢?”

“那我去做饭。”萨拉特第一个做出了选择。他看了一眼时间,又朝查尔和卡尔特那边望了望,“看时间……也快到一点了。”说完便朝还在犹豫要不要处理食材的查尔走了过去。

霍奇曼则点了点头,表示愿意留下来帮忙。

“嚯嚯,萨拉特先生居然还会做饭?”阿莉莎有些意外地看向他的背影。

“别被我的外貌影响了你对我的判断哦!”萨拉特头也不回地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我家政方面可是相当优秀的。”

“所以你们挖到什么宝贝了?让我看看。”霍奇曼走近两步,探身向石棺内望去。

棺内躺着一具已经风干的女性尸骸。从残存的面部轮廓来看,她生前应当生得极美,五官的痕迹即便被岁月侵蚀至此,仍透着一股无法遮掩的清丽。

但霍奇曼的目光只在那张脸上停留了极短的时间,很快便被别的东西攫走了——剑刃的光芒。

那是一柄散发着微微红光的武器。光芒从剑身上隐隐透出,像是流动的余烬,又像是被封印在金属深处的某种意志,正随着空气的扰动而轻轻呼吸。

与其说它是战斗用的兵器,不如说是一件象征性的礼器——剑柄由某种野兽的獠牙雕琢而成,剑格上的浮雕繁复而生动,哪怕在这昏暗的地底,也透出一股凛然不可亵渎的贵气。

“很美,对吧?美得我都不知道该怎么下手把它拿起来了。”辉星在旁边轻声说。

霍奇曼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时竟组织不出完整的语言,只好重重地点了点头。

“看材质和形制,不像是普通的魔具。”阿莉莎在旁边补充道,“更像是放在王座旁充当信物的东西,和皇冠、权杖一类的物品差不多。”

“难道这个地方是某座古代皇陵?这位躺在这里的女士,是皇帝的侍从?”霍奇曼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不,看着不像。”辉星摇了摇头,指着棺内那些已经腐败的织物和饰品,“你们看她身上的衣物和佩饰。不是侍女能用的规格——反而更像是皇帝本人。”

“那为什么躺在边上,而不是正中央?”阿莉莎问。

“也许正中央那些石棺里躺着的,是比她更尊贵的存在吧。比如半神什么的。”霍奇曼顺着这个思路猜下去。

“嗯,倒是有可能。毕竟是靠近伊辛·汉萨陵寝的地方,出现几个半神或者古代皇帝,也不算太离谱。”辉星点了点头,然后弯下腰,把手伸进了棺内。

“喂!你确定要拿走?不担心有什么诅咒或者机关吗?”霍奇曼在旁边下意识地提醒。

“要是有机关或者诅咒,我们刚进来的时候就已经中招了吧。”辉星半开玩笑地说,“现在再担心,不觉得太迟了吗?说不定诅咒早就已经生效了呢。”

霍奇曼被她这话激出一身鸡皮疙瘩,慌忙甩了甩脑袋,像要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从脑子里甩出去。

“放心。”阿莉莎看着棺内那些静静流淌的魔力残光,语气笃定:

“我们之前已经仔细检查过了。这只是一具普通的石棺,里面没有陷阱。而且诅咒这种东西必定和封印魔法挂钩——连施法前提都不存在,单凭一件物品,诅咒是不可能长期存在的。这个你尽管放心。”

听到这里,霍奇曼才真正松了口气。

“原来如此……好在队伍里有懂行的人在。我以前探索遗迹,都不敢碰坟墓里的东西,现在想想倒还真有点后悔。”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实的遗憾,像是一个错过了无数宝物的穷鬼在追悔莫及。

随着辉星缓缓抬手,那柄长剑从厚厚的尘埃与蛛丝之间被抽离出来。几只介于蜘蛛和蜈蚣之间的灰白色小虫从石棺内部惊慌蹿出,被阿莉莎精准地一一踩死。

她的动作轻快而利落,像是踩在无形的节拍上跳舞。远处本打算过来看看的艾拉,远远望见那些虫子的尸体后,打了个寒战,默默把脚收了回去,重新坐回了希露身边。

“剑身很锋利。从形制来看,应该归类为长剑吧。不过这个剑格……是不是有些太长了?”辉星擦去剑身上的蛛丝与灰尘,将剑捧在眼前细细端详。

“剑柄也很长,看着像双手大剑的握柄。可剑身又偏短偏窄,整体显得不太协调。”霍奇曼从辉星手中接过长剑,翻腕轻挥了一下。

剑刃切开空气,发出一声极轻极利的鸣响。那声音在洞厅中传得极远,连远处正在处理蜘蛛幼崽的查尔都忍不住抬头望来。

“是把好剑。”查尔瓮声瓮气地评价。

“确实非常优秀。不管重量还是手感,都无可挑剔。”霍奇曼的眼睛亮了,他将剑刃凑近自己眼前,仔细端详着锋口处那层细密的锻打纹路。

“小心点。”哈罗德坐在不远处一具尚未打开的石棺上,冷不丁地开口,“虽说不太可能有诅咒,但据说有些古代武器会携带某位强者甚至某位半神的灵魂碎片。当心被附身了。”

“把那些值钱的东西用布包好,带出去卖掉。到时候总价大家平分,怎么样?”辉星适时提出了分红的方案。

“我无所谓。”萨拉特头也不抬,正用小刀熟练地处理着蜘蛛幼崽,“反正我不是冲着这些东西来的。我要找的是别的,钱不钱的无所谓。”

“当然没问题。”卡尔特接过话头,“钱总比东西好分。我可不想因为分赃的事情在这种地方闹内讧。能简单些就简单些。”

“嗯,我也赞成。”查尔点了点头,语气变得有些低沉,“我不想再经历一次因为分东西,而被队友从背后捅刀子的感觉了。”

看来他确实有过一段极不愉快的过去。

“我和修是来搞研究的,而且暂时不缺钱。除非遇到极有研究价值的物品,否则我们就不参与了。”哈罗德说。

“我明白。我会合理安排所有收获的。”辉星做出了相应的承诺,算是提前堵住了哈罗德的嘴。

艾拉和希露没有说什么,只是冲辉星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霍奇曼却迟迟没有回应。他仍旧呆立在那里,目光黏在剑身上,像是魂魄都被那层暗红色的微光吸了进去。

“霍奇曼?你怎么看?”辉星出声提醒。

“诶?啊!没、没问题。你拿去吧。”霍奇曼如梦初醒,连忙将长剑交还给辉星。

辉星注意到他了的异样,没有直接用手去接,而是撕下一块干净的布料,隔着布把剑包住,然后轻轻放在旁边一具石棺的棺盖上。

她把之前陆陆续续找到的宝石、戒指和几件疑似魔具的物品一并摆了上去。棺盖上渐渐堆起了一座小小的“宝山”。

“收获不少,应该能换不少钱。”阿莉莎点了点头。她的手指在那些物品上缓缓滑过,忽然极快地一弹,将其中一枚魔力气体异常汹涌的红宝石戒指弹飞了出去。

那枚戒指划出一道低低的弧线,精准地滚入石棺与墙壁之间最深的缝隙中,再无声息。

只有辉星看到了这一幕。她用鞋尖极轻地碰了一下阿莉莎的脚踝,表示收到。那东西很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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