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石室之宴(3)

作者:Guguxi 更新时间:2026/10/30 0:30:02 字数:5270

“嘶……那个……呃,希露小姐,你刚才做的那个是什么?魔法?魔具?还是什么赐福?”

修在阿莉莎身边坐下,身子前倾,隔着阿莉莎去和希露搭话。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一只发现了新玩具的猫。

希露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阿莉莎,犹豫了一下,把糖塞进嘴里,才含糊地开口:“是……是魔具啦。自己做的。”

她低下头,舌尖小心翼翼地舔着那颗糖。下一秒,整张脸骤然皱成一团。

“这糖——!”

“啊!你给希露吃了什么!”艾拉第一个跳起来,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凶狠地瞪向修。

阿莉莎在旁边没忍住笑出了声,随即也伸出手,向修讨了一颗。

“嘿嘿~别担心,只是会变味的糖果而已啦。衡铸王城的特产哟~”修笑得眉眼弯弯,把一颗糖塞进阿莉莎嘴里,又用同一只手飞快地往艾拉嘴里塞了一颗。

很快,另外两人的脸也变成了和希露一模一样的扭曲形状。

“不过别担心,只是加了一点魔法物质而已,味道会根据人的心情改变哦。”

“我的是血腥味的……好腥!”阿莉莎抓着希露的肩膀,整张脸苦得像是刚生吞了一条活鱼。

“你的呢,希露?”

“嘶——辣的!好辣!”希露勉强从牙缝里挤出回答,口水已经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淌下来,滴滴答答地落在衣襟上。

“嘶——!呼!艾拉姐姐,嘶!你的,你的是什么味道的?”

“苦的!好苦啊——!”艾拉说完就要把糖吐掉。修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她的嘴。

“不行不行!不能吐!很贵的,这糖还能缓解魔力消耗呢!”

两人立刻扭成一团。艾拉像条脱水的鱼一样在修怀里拼命挣扎,修则死死捂住她的嘴不肯松手。

最终艾拉还是把糖吐了出来,那颗裹着唾液的小圆球可怜巴巴地滚落在地,在石板上映出一点微弱的反光。

“你!你这家伙!赔我五十枚铜币!”修跺着脚,声音拔高了好几度。

“关、关我什么事!是你自己往我嘴里塞的……啊!我知道了!你一定是又想捉弄我!就像以前那样,把糖果换成什么奇怪的东西!”

“才没有呢!这次是真的!”

“骗人!你每次都这么说!”

“你冤枉我!”

“你活该!”

两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拉扯起来。阿莉莎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看来这两位在学生时期积攒的矛盾,远比她想象中更深。不过修欺负艾拉的样子,倒也确实不难想象。

她拍了拍希露的肩膀。希露已经缓过来了,正双手托着下巴,饶有兴味地看着那两人拌嘴,时不时嘿嘿笑两声。

“希露。”阿莉莎压低声音,凑近她耳边,“昨天你处理的……那个正在开发的魔具,难道就是刚才用的那个?”

希露的表情僵了一下。她看了看阿莉莎,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被炸烂的腰包,重重地叹了口气,从里面取出那件魔具。

“嗯……没错,就是这个。本来以为已经开发成功了,着急用,就没怎么测试。结果就……是我疏忽了。”

她把魔具递到阿莉莎手里,表情像在交出一件又爱又恨的宝贝。

那东西比阿莉莎想象中小得多——外形像一截剑柄,小巧精致,和它刚才展现出来的恐怖威力完全不成正比。

末端是一个用于调节能量的旋钮,透过外壳能看见里面已经碎裂的魔晶石。正中央是一个圆形的触发开关,位置有些太靠里了,按起来并不顺手,不过考虑到希露那双小手,应该不成问题。

炮口处被刚才那一发魔弹烤得发黑,边缘已经有些融化变形,金属表面呈现出一种高温灼烧后特有的蓝紫色泽。但整体构造出乎意料地完好,核心部件似乎没有受到什么不可逆的损伤。

阿莉莎试着将一丝魔力注入魔具,然后避开了魔晶石的导线回路,轻轻按下了开关。

“诶——!菲,菲伦!”

希露吓得直接从地上弹了起来,整张脸瞬间变得煞白,冷汗从额角一路淌到手心。

可预想中的轰鸣并没有到来,只有一声极轻的空响。一股微弱的气流从炮口溢出,轻轻拂过修和艾拉的后颈,把两人的注意力一并吸引了过来。

其他人也被希露那声惊叫引来了视线。阿莉莎握着那具魔具,镇定地朝众人示意无事。希露这才慢慢坐回地上,双手捂住自己的脸,肩膀微微发颤。

“诶……吓、吓死我了。抱、抱歉……嘿嘿嘿。”

其余人见无事,便各自收回了目光,重新忙起手上的事。

“设计上倒是很出色,但缺陷也不少。”阿莉莎将魔具翻了个面,用指尖轻轻摩挲着外壳上几道细密的裂纹。

“魔晶石的短接方式太直接了,核心的转换模块居然只用普通的铁皮包覆,外壳强度也偏低,还没有做隔热。导线的走向缺乏规划,输出量很容易过载。”

“确实。”修也凑过来,难得一本正经地点头,“希露妹妹应该用秘银做外壳才对。”

话音刚落,艾拉便一个手刀敲在了她脑壳上。

“呀——!”

“笨蛋。小镇上的姑娘,哪来的钱去买秘银?”艾拉收回手,叉着腰,“要我说,用紫金就挺合适的,稳定性也不差。”

“呜嘿——!”希露的眼眶又红了,整个人往后一仰,欲哭无泪地靠在岩壁上,“连外行人都能一眼看出问题来……我果然是没有天赋呢,呜呼……”

阿莉莎咬碎了嘴里那颗腥味尚未散尽的糖果,吞了下去,伸手摸了摸希露的头顶。

“不。希露小姐很有天赋。”她的语气认真而温和,“至少在我眼里是这样。这个装置……哪怕是宫廷魔具师也未必造得出来。你应该为此骄傲才对。”

“是哟!”修也在一旁帮腔,“我也是头一次见到这种,呃......微型炮塔一样的魔具?武器?管它是什么呢,反正很厉害就是了!我敢说,要是被军队看到了,肯定抢着来买你的设计图的!”

“真的?”

“是真的。”

接话的是哈罗德。他不知何时已走到三人身边,正好听见了这番对话。他低头端详着希露手中那具魔具,目光里带着热忱。

“我也是第一次见到构造如此简单、威力却如此强大的魔具。携带方便,使用方便,只要更换魔晶石就可以反复使用。无论放在哪个领域,都是顶尖的发明。”他顿了顿,看向希露,眼神认真得近乎严肃。

“希露小姐,你是个天才。这一点,我没有任何夸大的成分。”

他一边说着,一边已经伸手探入怀中,似乎在摸索着什么——多半是介绍信,或是某种能够将希露引荐去王城魔具工坊的信物。

“哈罗德。”辉星的呼喊及时打断了他。

“稍等。”哈罗德朝三人点头致意,随即快步朝辉星所在的方向走去。

辉星正站在一处刚被撬开的石棺旁等他。

“这三位没有说谎哦。”艾拉目送哈罗德走远,转头对希露认真说道:

“虽然威力上有点过激,但这确实是非常优秀的魔具。很适合用来歼灭群体敌人……我幼时倒是听说过克尔法蒂斯先生在研究什么大威力魔具,但没想到真的被你完成了。你父亲会为你骄傲的。”

“呃——!嗯!谢谢你们!”希露的眼泪终于止不住地滚了下来,一颗接一颗,把她脸上那些还没干透的灰痕冲成几道细线,“我还以为……还以为我的装置,还有我自己,都只是累赘呢……呜呼……”

阿莉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

哭出来也好。有些东西一直闷在胸口,会把人压垮。随着眼泪一起流出来的,还有那些在黑暗中积攒了太久的自责与不安。

她朝修和艾拉使了个眼色,把位置让了出来,自己则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朝辉星那边走了过去。

辉星正和哈罗德低声交谈着。

他们面前是一具刚被撬开的石棺,棺盖半开着,里面透出极淡的微光。

那光非金非银,更像某种被岁月磨钝了的水晶光泽,又像一层极其古老的封印魔法残光,正缓缓从棺内渗出来。

阿莉莎靠了过去。

石棺里躺着一具极其庞大的尸骸,骨骼粗壮得不像人类,胸廓上还残留着几片已经石化发黑的组织。

从形貌上判断,应该是一具卡汉族人的遗骸。尸体佝偻着,双臂死死环抱在胸口,而在那两只巨大的手掌之间,正躺着一枚水晶。

那水晶大约拳头大小,呈尖锥状,形制酷似一柄短枪的枪头。

表面已有相当程度的琥珀化,内里封存着什么东西,像一团凝固的暗影,正缓慢地、几乎不可察觉地流动着。

“看着像是某种封印魔法封印的生物水晶,已经半琥珀化了。”哈罗德率先开口,目光紧紧锁在水晶上。他右手环胸,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上粗硬的胡茬。

“封印……生物水晶?”辉星微微皱眉。

“嗯。一种将活体生物封入特定物品中的古老魔法。被封存之物可作为武器、媒介或装置的核心来使用。是一种非常古老的邪术,已经失传了,如今也只有在遗迹里才能见到。”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阿莉莎,似乎犹豫了一瞬,才继续道:“你们应该听说过,有些古代人类被封印在物品里的传说吧?那就是这种魔法造成的。”

“真的假的?”阿莉莎有些惊讶,“我一直以为那是某种古代未知事件造成的,没想到竟是人为封印。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准确地说,不完全是人为所致。”哈罗德摇了摇头:

“和你设想的一样,大部分文献与记载都指向了神代时期的一场大规模事件。具体发生了什么已经无从考究了。但这类封印水晶在当时确实极为流行——里面封存的,多是些已经灭绝的小型魔兽,能实现某些特定能力。”

“比如说……眼前这个?”辉星用指节轻轻敲了敲石棺边缘,“可能是某种生物魔具,或是某种魔法的发动媒介?”

“没错,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哈罗德弯下腰,凑近水晶仔细观察了一番,“不过最好别碰。从表面的碎裂痕迹来看,它的状态已经很不稳定了。谁也不清楚里面的东西是死是活,放出来之后又会发生什么。”

他抬起手,作势要将棺盖重新合上。

“难道不要了吗?”阿莉莎有些舍不得,“这东西看着就值不少钱。而且没准还是什么魔法装置的启动钥匙?或者某种强大魔具的核心?比如用来打开某扇门,或者驯服某种魔兽之类的?”

她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她看见那水晶内部的生物魔力已经彻底碎片化了——和昨夜在城外看到的那些死人堆散发出的残光一模一样。

那里面封存的东西,已经死透了。

“有道理。”辉星点头附和,“一看就像是某种非常重要的物品。”

“这话确实有道理。但风险也同样存在。”哈罗德松开手,把棺盖留在半开的位置,给辉星留出了决断的空间,“你们要拿与否,我并不干涉。但考虑到整个团队的安全,还是不要冒险为好。”

“先用元素魔法封起来吧。你会用封印魔法吗?”辉星问。

“抱歉。屏蔽类的魔法我略通一些,但封印魔法并不擅长。”哈罗德坦然道。

“修呢?”

“也……不太行。”哈罗德的眼神闪躲了那么一瞬。

“菲伦,你怎么看?”辉星把问题抛给了阿莉莎。

“我倒是觉得问题不大。你们看——”阿莉莎伸手想重新推开棺盖,可那东西出奇地沉,她使了好几次劲,棺盖纹丝不动。

辉星见状,默默伸手在旁帮了一把,棺盖才勉强向外滑开几寸,“呃——!就是……虽然有些裂纹和风化,但里面的东西已经结晶化了吧。而且貌似完全没有魔力波动的样子。”

“嗯......?”哈罗德沉默地观察了好一会儿,才终于伸出两根手指,极轻极慢地在水晶表面摸了一下,又屈起指节敲了敲。做完这些,他才将手掌整个覆上去,闭目感应。

“确实......没有魔力波动。”他收回手,语气里已少了几分戒备。

“我也觉得就是一件早已石化了的生物化石而已。”辉星也把手放上去,随后将水晶拿起来,在面前晃了晃。哈罗德见状,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法杖已经无声无息地竖了起来。

“看着确实没有什么生命气息。”他盯着辉星手中的水晶,缓缓道,“不过我的建议不变:最好不要带走。如果一定要拿,那至少让我用元素魔法给它加固一层外壳。”

“那就有劳哈罗德先生了。”辉星咧嘴一笑,“我看你背包挺空的,要不……你帮我拿着?”

“我拒绝。”哈罗德接过水晶,端详片刻,将它平放在石棺盖上。他先用指背轻轻摩挲,又凑近闻了闻,最后才直起身,开始调用魔力。

风元素从法杖末端升起,如水般拂过水晶表面,将棺盖上切割下来的石粉均匀地扬起。

土元素紧随其后,裹挟着那些细碎的石粒一层层覆上去。哈罗德又取过自己的水袋,引出一线清水,以水元素缠绕加固。

最后,风元素再次掠过,吹干了多余的水汽,在表面形成了一层灰白色的石壳。

不多时,一个比拳头略大的方形石块便在水晶外层凝固成形。

“好了。只是附加了一些简单的感应与警告术式。它若是碎了,我这边能立刻感知到。”哈罗德收起法杖,退开一步。

“很不错。谢了。”辉星把石壳装进自己的背包侧袋里,拍了拍袋口,确定不会晃动,才重新看向哈罗德,“你要和我一起去挖宝吗?”

“不了。”哈罗德从棺内的尸骸上取下一小块牙齿和几缕头发,仔细包好,“如果你们发现了什么危险的东西或未知之物,再来找我。我目前还有些研究要做。”

“在这里?你确定?”阿莉莎有些讶异,“没有研究用的魔具,怎么做?”

“将就着来。”哈罗德拍了拍自己的背包,里面传出几声沉闷的金属碰撞。看来确实带了些必要的器材。但从背包那干瘪的形状来看,恐怕除了研究工具外,食物之类的补给基本全没带。

辉星叹了口气,从背包里取出一块干粮递过去。

“那就拜托你了,大学士。”

“啊……谢谢。”哈罗德用嘴接住干粮,含糊地道了声谢,一双手已经重新埋进了那些瓶瓶罐罐和尸骸之间。

“你呢?”辉星转头看向阿莉莎。

“我现在……没什么要紧事。”阿莉莎环视了一圈。卡尔特和查尔正蹲在角落,对着食材发愁;修和艾拉还在营地里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霍奇曼和萨拉特在搬运虫尸,用来封堵洞口。好像确实没什么地方需要她。

她抬起手,指向角落里一具大小适中的石棺。那石棺形制与周围的并无不同,但棺盖内的魔力光雾却格外浓郁。

“去那边看看吧。那具石棺的魔力波动很强烈。”

辉星望过去,很快点了点头,朝那边走去。

哈罗德却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他抬起头,顺着阿莉莎所指的方向释放出一道极细的感知魔力。片刻之后,他的肩膀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

他看向阿莉莎的眼神变了。

那是一种探究者发现新课题时的本能反应,带着克制的惊讶与浓厚的兴趣。阿莉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两人极短地对视了一瞬。谁也没有开口。

得离哈罗德远一点。他好像对我的眼睛产生兴趣了。阿莉莎在心里暗暗告诫自己。

那姑娘……不简单。她的魔力感知,很可能和那双蒙着布的眼睛有关。是赐福吗?还是某种先天异质?哈罗德心中同样翻涌着新的疑问。

两人各怀心思地错开了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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