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门内不到三步,光线便骤然暗了下去,仿佛门外所有的天光都被那层拱门截断。水晶突刺散出的温润微光还能勉强照明,但越往里走,水晶越少,光线也再次沉入昏暗。
辉星在锏上燃起火元素魔法,霍奇曼跟着加大魔力输出,双刀变得更加赤红。查尔的圣魔法倒方便,他整个人和那把长剑都散发着淡白光线,照亮了前方一小片地面。
“队长,看墙砖和地板。”查尔说,眼神始终盯着前方。
辉星低头看去。脚下的砖大概长宽一到两步,缝隙间透出一种奇妙的淡色,仿佛从前有什么贴合物覆盖过。
“像是某种贴合物的残留。”霍奇曼将右手短刀贴住墙面,借光看了看,“砖面也有剐蹭痕迹,而且很新鲜。”
“前面越来越多了。”查尔忽然停下,用下巴点了点前方,“要不要踩上去?”
前方的通道几乎整片都变得通亮,砖面上的残留越来越完整,视野尽头更是一整段完整的光面。
透过光线,已经能看到通道出口。出口外似乎有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还亮着。
辉星心头一动。各种颜色拼接在一起,加上那种梦幻般的水晶光泽……好像在哪里见过。
她猛地想起前几天待过的那间密室,那座遗迹中的巨大穹顶密室。地面砖面上,就有这种东西。
“我见过这类东西,也触摸过。”辉星说,“基本没有问题。上去吧,不过还是先试探一下。”
两人半信半疑。查尔放缓脚步,压低身子往前。靠近砖面破损与完整地带的交界时,他在墙上用力掰下一块碎石,注入魔力后往前扔去。
碎石落地,砖面立刻产生反应。
以落点为中心,一层又一层涟漪在砖面上传开,有的朝内部涌去,有的朝三人方向荡来。光线也随着涟漪升起。查尔立刻将长剑插入地面,摆出阻挡架势。
可光线与涟漪掠过之后,什么也没有发生。只留下一阵微温的气流,和浮在空气中、缓缓坠落的细小光尘。
三人呆呆地看着第三道涟漪闪过,互相看了看。
“有没有受伤?”霍奇曼第一个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没有。很正常,甚至有点……”辉星捂着胸口,回味着方才涟漪掠过身体时的感觉,“安心?”
“嗯,我也感觉到了。”查尔用长剑点了点身后那片没有与前方大片相连的砖面水晶涂层,“而且貌似只有大范围连接的涂层才会产生涟漪。单个小范围的,没有反应。”
“会不会是某种魔法传递装置?”霍奇曼凭感觉猜测,“通过这种涟漪把某种信息传递给内部,就像蜘蛛通过蛛网感知猎物一样。”
“有可能。原地等三分钟看看。”辉星蹲下,用长锏末端用力蹭了蹭那层涂层,却怎么也剥不下来。查尔和霍奇曼也跟着蹲下,各自尝试用武器和魔力测试它的特性。
依旧纹丝不动。
“查尔,你那边怎么样?”辉星站起来问道。
“不行。圣魔法也做不到。太硬了。”
查尔算了算时间,开始往前走去,双脚踏入那片水晶涂层。
辉星和霍奇曼跟上。一时间,涟漪此起彼伏,只不过比刚才石头激起的要弱得多,像水面被风拂过的细纹。
“所以几乎可以确定,这个遗迹和神代有关了。”霍奇曼忽然冒出一句,“不简单啊。到时候不知道会不会有军队来管控。”
“已经有了。”辉星回应,“听希露说,冷钢镇来了个将军。那些鸦卫估计也是国王派来的。很不简单,这个地方。”
“真的假的?”霍奇曼瞪大了眼睛,“我怎么没听说过?我只听别人说这里出现了不得了的遗迹,没想到出了个神代的东西……真是操了。早知道就不来了,惹得一身麻烦。”
“何止是将军。”查尔接过话,语气沉了下去,“估计不久就要爆发战争了。当然,只是我的推测。这个地方虽然没有战略价值,但考虑到地下遗迹里的古代遗物,没准——”
他没把话说完,但三人都清楚后半句是什么。
“没准圣辉帝国会过来抢夺这里,对吧?”辉星补充道,“毕竟死死支撑着的那道防线,快要被圣辉帝国冲垮了。”
三人沉默了一阵。
“本来还不相信的。”查尔说,“但亲自下来看后,大致上就能对得上了。上面的流传估计是真的。战争,大概率会在冷钢镇爆发。”
“真的糟糕啊。彻彻底底惹上一堆麻烦了。”霍奇曼摸了摸额头上的冷汗,“不过这里估计还没被他们发现。没准可以全身而退呢?对吧?”
“呵呵,想得美。”辉星反驳,“光是之前突然离队就足够让鸦卫怀疑了,再加上我们收集到的东西。不过及时卖掉的话,估计还能藏一下。”
“而且考虑到连续穿越了两个空间,不太能确定时间到底是不是错乱的。”查尔补了一刀,“如果时间真的错乱了,出去估计就是几天后。突然出现,很容易被抓去审问。”
“真的是糟透了……”
随着霍奇曼的抱怨,三人来到了之前卡尔特提到的平台。
地面上铺着地毯,只是几乎烂完了,只剩下几缕红色丝线,勉强勾勒出以前的大致图案。
平台很大,几乎可以容下几十号人平躺。左右两边各有一条蜿蜒向下的楼梯,扶手极高,几乎有查尔那么高。
阶梯也很高很长,和之前走过的那些几乎一样。楼梯处的地毯状态比平台上稍好一些。
透过平台上的扶手空隙,可以看到一个总体呈长方形的大厅,一直向前延伸。平台对面也有一个稍矮但更大的平台,一样的两侧楼梯。
对面平台上立着一尊半裸的女性雕塑,非常巨大,姿势诡异而充满美感。顶部是穹顶,穹顶两侧嵌着贯穿式的彩色玻璃,蓝色和粉色在玻璃上温润流转。
大厅正中心顶部吊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整体呈锥形,许多延伸的小灯从中心向四周蔓延、垂下,看似无规律,却巧妙地长满了整个空间。
灯还亮着,但更像是材质本身的自然发光,有种藤蔓长出了水晶果实的感觉。
墙面上还有许多贵金属与水晶装饰的镂雕浮雕。一时间看不出具体雕刻了什么,但足够吸引人驻足欣赏。
“啊……”
霍奇曼还在惊叹眼前的一切,就被辉星强行拉了回来,靠在平台前方的扶手栏杆处。
他往下看去,眼前的画面顿时让他放弃了观赏这座空间的繁华,立刻蹲了下来,身体止不住地发冷。
眼前是一整支可怖的活死人军队。看体型绝非现存种族——高大,却不失威严,昂首挺胸,身穿各式各样装饰繁复的甲胄,手中的武器更是千奇百怪。
大厅地面上有一条地毯一直延伸到对面楼梯处,起点则连接着脚下的两侧楼梯。地毯虽已烂完,但两侧的活死人士兵勾勒出了它原本的样貌。
两侧各站着一整排骑士。每一个都有查尔那么高大,甚至有更高大的。铠甲材质和样貌一看就不是人造物。
铠甲内部看不到任何生机和腐尸,也没有气味,给人感觉是空的——可那剧烈的魔力波动,彻彻底底地否定了“空壳”这个假象。
那种剧烈程度,哪怕隔着很远的距离也能清晰感觉得到,令人升起一股反胃感。
而更令人感到可怕的是站在活死人军队最后面的那三个骑士。差不多有两个查尔那么高大,看着像是巨灵族,却更显苗条。
铠甲装饰更加繁华、绚丽,也更加具有侵略性和杀伤力。手上的武器分别是长矛、剑盾,以及一把三管状物,看着像是某种发射装置。
站在中间的那个活死人状态尤其特殊——它的腹部是空的,没有任何腐肉或甲胄连接,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球体。
蠕动的、缠绕着涟漪的红色水晶质地,介于液体和固体之间。
看着和之前哈罗德击毁的那颗水晶一样——颜色和质地都相似,但眼前这个呈液态,而且似乎在向外扩散。
有一个较小的球围绕那个大球旋转,像是在从大球内部吸收着什么。
三道威压从甲胄缝隙中渗出来。不带敌意,不带杀意,像三面看不见的墙从大厅深处推过来。
辉星的后颈汗毛立了起来。她把重心压低了半寸,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锏柄。
“很是糟糕啊。感觉突然没有信心了。”
辉星把长锏从背后抽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用力插在地上。然后她开始解背包的扣带,重新系紧,再解开,再系紧。手指的动作比平时慢,也比平时稳。
“卡卡,确定吗?我认为下去的风险还是太大了。哪怕成功了,也不太可能保证全员安全。”查尔难得表现出疲态和怯懦。
“是啊。要不我们绕路吧,或者找找看外面有没有登上这座城堡顶部的路线。”霍奇曼也说道。
“要么当机立断,要么消耗完物资后再回来。你们选。”辉星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誓要在此决个生死一般,“而且我可不想冒着被切烂的风险在外面爬,还有被巨大蚯蚓之类的魔兽吃掉。”
随后她轻声吹响口哨,往前挥了挥手臂——仿佛有人能透过黑暗和墙壁看到她指示一般。
查尔和霍奇曼看后不再犹豫,纷纷转变心态,做好了陪她一起上战场的准备。
查尔打开背包,毫不吝啬地展示自己所有能用到的装备。
霍奇曼也做着相同的事。
二人互相挑选着方便接下来使用的装备——查尔选了霍奇曼的两把飞刺,霍奇曼选了查尔的两瓶爆燃玻璃瓶。
打磨石反复剐蹭着刃面。随着一下下的准备,队伍也纷纷进入。
看到查尔和霍奇曼状态的众人,第一时间明白了眼前的态势到底有多严肃。他们没有欣赏美丽的大厅,而是转头看向底下那些活死人。
“喂,哈罗德,你看中间那个活死人的腹部。”萨拉特边检查腕刃边侧眼观察,“红球质地是不是和之前遇到的那颗水晶一样?”
哈罗德听后立刻将手中的水晶残留拿出观察,透过法杖的探测魔法与对方的红球形成三点一线。
霍奇曼替他拿出背包内的魔具辅助观察分析。
“哈罗德,分析一下。完毕后我们制定计划。”辉星说道,随后将阿莉莎拉到了一边,“修和卡尔特负责监视下面的那些怪物。”
修蹲在楼梯边缘,法杖横在膝上。
没有铃铛响,没有多余的碎嘴。
她只是看着下面的活死人,身体一动不动。哈罗德在旁边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卡尔特则事先有了准备,利用双剑和细链挂在平台下面,尽可能不触发活死人的同时,尽可能靠近观察。
“阿莉莎……”辉星将嘴巴凑近她耳边,“你之前就看到了,是吧?为什么不说?”
“我怕吓到你,影响你的决策。”阿莉莎压低声音,“而且周边我都尽可能观察过了。几乎没有出路,但城堡内部有几尊石像,和之前看到的那两尊石像魔力轮廓很像。所以我打算往里走走看。”
“那下面的活死人呢?看着是神代时期的东西,应该是某种防御机制?”
“待会等哈罗德分析完毕后再说吧。”阿莉莎说,“不过我看正中心那个红球和之前遇到的圆水晶是同一种东西。上面围绕的小球,你应该也已经看到了——它会分裂。”
“你的意思是,之前那个云岛,是这些活死人的延伸攻击?”辉星问。
“是的。我推测是这样。不过具体得等哈罗德分析后才知道。但我的双眼本能地告诉我是这样的。”
辉星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阵,捏了捏阿莉莎的手,往队伍中心走去。这时,哈罗德也回过头来,打算向她交代情报。
“材质上几乎已经确定了。”哈罗德说着,霍奇曼替他把研究用的魔具收回背包,“和之前遇到的云岛,是同一个划分。”
“具体怎么说?”
辉星半蹲下来。哈罗德也席地而坐,打了个响指示意众人围拢。除了修和卡尔特还守在楼梯边缘观察,其余人都围坐了下来。
“看到那颗巨大的红色球体了吗?”哈罗德将手中的水晶碎块丢在地上,水晶弹了几下后平稳下来,光线透过晶体折射在地面上,颜色与活死人身上的一模一样,“旁边那个不断变大的小红球,和我手上这块水晶,很可能是同源的。”
“你的意思是,之前的云岛并非某种元素魔兽或虚幻迷宫?”萨拉特手撑着下巴,盯着水晶若有所思,“而是那群活死人的……胃袋子?可以这样比喻吗?”
“可以这么说。”哈罗德点头,“但更准确地说,更像是这座城堡的保护机制。一种让本体——也就是下面的活死人军团——脱离法阵结构,向外延伸攻击的分化魔法。”
“可为什么把我们传送到距离保护建筑这么近的地方?”艾拉略显不解。
“估计只有这个地方可以‘消化’我们吧。”哈罗德抛出一个可怕的理论,“把我们带到死亡后可能变成活死人的地方。”
这个解释恰好与云岛传送绝非意外这一点对上了。
“也就是说,下面的活死人受到了某种法阵封印,不能离开这个地方。”辉星顺着思路往下推,“但设计这个防御机关的古人留了一手,让那个最大的活死人可以分化出能力,攻击靠近的人?”
“而这个最大的活死人,估计有凭空变幻出活死人的能力?”阿莉莎补充。
“恐怕是的。”哈罗德的声音低了下去,“而且最糟糕的情况是——之前的云岛魔法,也有可能源自那颗红球。”
众人纷纷低下头,疲态尽显。
“那么趁它们没有苏醒,把它们用魔法轰烂怎么样?”萨拉特提出建议。
“是啊,先打它们一个措手不及,再发动大范围魔法。”霍奇曼拍了拍手,表情鲜活了几分,“比如哈罗德之前用过的那个,或者队长之前用过的什么神级魔法。”
“我和修加起来……应该还能再释放一次。”辉星说,目光转向哈罗德,“但考虑到这个建筑可能会坍塌,上面的粉白色水晶也不是闹着玩的。你那边呢?五阶魔法有没有大范围的?”
众人跟着辉星的视线看向哈罗德。
“抱歉……我可能用不出五阶魔法了。”哈罗德坦然道,“刚才那么一下有些够呛。别说五阶,就是四阶,估计都不一定能施法完美。而且——大范围的五阶魔法,修比我更适合。”
皮球被丢给了修。修立刻露出一脸无奈:“别,别看我呀。之前队长就吸走了我很多魔力,加上老哥的那一下,短时间内已经用不出来了……抱歉抱歉。”
她艰难地笑了笑,随后继续观察活死人去了。
辉星转念一想,目光落在了希露身上。希露被她那审视的眼神吓得往萨拉特背后缩了缩。
“希露小姐。”
“诶!?我、我怎么了?”希露一激灵。
“我得用用你的魔具。就一下。”辉星冲她笑了笑,很是礼貌,却没给希露拒绝的余地。
希露只好老老实实地递出魔具:“我、我先说好了哦。之前的发射已经用完了内部的魔晶石。虽说还有一片,不过是之前入口处掰下来的,品质很高的那种……所以,可能会爆炸。”
说完,她从口袋里递出那枚手指大小的魔晶石。
“我观察过希露的魔具了。”阿莉莎在旁边补充,“基本上还可以发射,但考虑到材质并不完善,再次发射有可能报废。而且加上那枚品质过好的魔晶石,爆炸的风险很高。”
“当然,我也知道。”辉星接过魔具,迅速观察了一遍外形和开关,将魔晶石塞了进去。巧合的是,大小刚刚好,“而且我也不打算在爆发冲突的时候用。算作开战前的钟摆吧。”
她盖上扣子,轻轻放在地上。
“那么,我们先来安排计划吧。”辉星环视一圈,声音压得又低又稳,“关于如何在不触发云岛出现的同时,去到对面的楼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