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继续前行。但周围的景色开始悄然变化。
先是脚下的泥土。原本松软的腐殖土渐渐变硬,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咔嚓”声。低头一看,土里嵌着极细小的水晶碎屑,像霜一样铺在地面上,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
再是空气。原本森林里潮湿温润的风变得干冷,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每一次呼吸,喉咙深处都会泛起轻微的刺痛,像是吸入了极细的玻璃粉。
然后是树。金色的叶子还在,但越往前走,树干上的金色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从树皮裂缝里渗出的白色水晶脉络。
有些树整棵都被水晶包裹,像被冻在透明的冰壳里,叶脉清晰可见,却已经没了生气。
“鞋底开始顶不住了。”萨拉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靴底已经被细小的水晶刺扎出密密麻麻的白点,“小姑娘们,上来吧。”
他再一次把希露和艾拉拎了起来。但二人并没有抱怨的意思,还主动往萨拉特背后靠。
原因很简单——她们的鞋边也已经被细小的水晶刺刺穿了。哪怕走得再小心,也不可避免地发生了接触。
“好、好可怕。艾拉姐姐,我们这次下来绝对是一生中最糟糕的决定!”希露抱怨道。
“确、确实呢。我这次不打算否定你。但,哎,算了……是我带你下来的。我的错。抱歉了,希露妹妹。”艾拉略显羞愧。
“也不能完全怪艾拉姐姐!也、也有我的责任在!要不是我经常说关于探险的这些,估计艾拉姐姐也不会打算进来的吧。”希露说。
艾拉撇过脸去了。显然,并不是因为希露的经常讲述,而是另有原因。
这个原因,阿莉莎和辉星非常清楚。
“暂时没有找到需要的东西呢。”阿莉莎在艾拉耳边细声说。
“会、会找到的。一定会!”艾拉说,眼神诚恳。
“但愿吧。不过我会保护你们的,希露。”阿莉莎安慰道。
希露顿时倍感安全了许多,眼泪从眼角滑落,双眼中只透露出强烈的回家欲望。
八百步后,水晶城堡已经近在咫尺。
地面上开始出现大型水晶尖刺。从树木根部,从泥土之中,斜向的、竖向的、横向的——各式各样、各种大小的水晶开始出现在视野当中。
水晶通体呈现白色,但内部透出一股温润的粉色和蓝色,像是流动的液体,在金色树影的映照下,看着着实梦幻。
“要小心了,都留意脚下!这些水晶的锋利程度估计和看着大差不差。踩上去估计不是中毒就是诅咒了。”辉星高喊。
“这些都是什么?水晶?还是某种法阵结构?和之前看到的那些一样的?”萨拉特抱怨着,随后用自己的腕刃试着擦了一下。
结构刃口直接崩开了一块。
“而且好硬!”
“哥,老哥!这些遍地都是耶!我们带一些回去吧!这、这些一定是某种古代遗失的合成矿物!”
修看到其中一块最亮的小水晶后的第一秒便跑了过来,紧贴着辉星的背后,随后用力从树干上扯下那块周边最亮的水晶突刺。
“喂!笨蛋!注意别被划伤了!”哈罗德刚喊出口,就看到修的两根手指在哗啦啦地往外冒血。
结果她却丝毫没有在意的样子,在哈罗德面前显摆手上的水晶。
而那枚水晶正在贪婪地吸收着她的血液。从粉白色变成红白色,而且越来越红,像一颗正在膨胀的、贪婪的心脏。
“把手给我!”哈罗德喊道,随后快速在她手指上来回包扎,把那颗水晶从她手中用法杖弹开了。
“啊!我的粉色水晶!啊,不是——我的红色水晶!”修被哈罗德强行带走,往前推去。
“嗯……貌似有吸血的特性呢。真神奇。”阿莉莎经过那枚吸饱血的水晶时细声说,随后蹲下去查看。
“喂!”萨拉特本想阻止。结果看到阿莉莎用了短剑——那把星铁石短剑——用剑尖切开了水晶。
水晶内部的血液瞬时喷溅出来,溅了大概几步远。
“呜!看来我的短剑更硬呢。”阿莉莎收回短剑,回头拍了一下萨拉特的肩膀,以示安全。
“你这家伙,真是乱来的小姑娘。就不怕它突然爆炸之类的吗?”萨拉特在后面说,紧张的气氛稍微降低了一些。
“测试嘛,测试。不切开看一看,怎么知道它内部是什么样子的嘛。”阿莉莎若无其事地说,随后和前面的哈罗德、辉星汇报了自己分析的结果。
“水晶,质地确实是水晶。不过内部貌似是空心的。里面运转的粉色和蓝色不像是某种生物体,更像是魔力扰动过后的自然变色。”阿莉莎冲着前面喊道。
“哈罗德呢?你怎么看?”辉星说。
“抱歉,我刚才忙着照顾我这傻妹妹了,没注意看。不过初步判断可以相信阿莉莎小姐的。我也正是这个猜测。”哈罗德将修推开后说。
修用嘴舔舐着手指,细声抱怨着什么,随后被哈罗德一拳再次敲打脑门。力道比平时轻了不少,但修还是“哎呀”了一声。
“大致明白了。总结的话就是很锋利,会吸血,然后是不会爆炸之类的……修的状态如何?”停下来的辉星冲着修说。
“没事!没有受到诅咒之类的影响!”修拍拍胸脯。
“简直胡闹!诅咒可能会延期的!比如契约魔法……”艾拉在她说完后立刻补充。
“我不是说诅咒——虽说诅咒也很关键就是了。不过目前应该先判断有没有中毒之类的。所以,有吗,修?”辉星用长锏刺了一下旁边小水晶堆后说。
拔出来时,黑铁已经被切出了很多划痕。
“她没有中毒。很安全。魔力频率也正常。”阿莉莎说。随后她看了看哈罗德。
“阿莉莎小姐说得对。我的探测魔法也没有探测到她中毒的迹象。”哈罗德补充。
“嗯。但还是得小心点。前面的水晶越来越多了,而且貌似是和城堡长在一起的。注意了。”辉星指了指前面。
透过树木之间的缝隙,闪闪发光的水晶城堡已经近在咫尺,距离不到两百步左右。如同一根巨大号的水晶突刺矗立在那里,浑然一体。
这时,卡尔特也从队伍侧方回来了。他已经跑完了一圈,眼神中透露出的只有无奈。
“报告队长!斥候安全,请求归队!”卡尔特模仿着霍奇曼的样子说。
“快下来报告情况。再这么走下去,估计就得用脚底板走了。”辉星指着脚底那双险些被划烂的鞋子说。
“总的来说,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想听哪个?”卡尔特落下后第一时间就开始讲述自己获得的情报,期间还不忘回头冲查尔竖了个大拇指以示安全。
“好消息吧。”辉星说。
“好消息是可以进去。而且有一扇大门,直通城堡内厅。”卡尔特说。
“坏消息呢?”霍奇曼替辉星继续追问。
“坏消息是周边只有一扇门,而且……你们还是自己看吧。”卡尔特指着前方那根最大的水晶突刺。
足足有几百米高,宽度甚至有几十米宽。而且视野范围内貌似都是这种水晶,大大小小的,总体大体量的占多数。
“那么大厅内部呢?有进去看看吗?”辉星追问。
“这个你得自己去看。得队长安排才行。而且我虽说斥候,但还是很怕死的。”卡尔特挠了挠头,略显遗憾。
“所以说内部有危险是吧。”哈罗德说。
“何止是危险,简直是灾难。就怎么说呢……里面有活死人,而且状态不一般。”卡尔特稍微透露着说,有种不太想吓到大家的意思在里面。
“活死人?直接砍烂,剁碎了不就行了。我可不认为你这家伙解决不了活死人。”萨拉特抱怨道。
但卡尔特只是笑而不语。从他态度中,辉星感受到了绝对的危险,是卡尔特不敢直接面对的危险。
“要不破墙进入?”辉星挥挥手让卡尔特归队,靠近自己,随后说出初步计划。
“也不是不可以。但从水晶的厚度来看……哪怕有十个查尔,也未必能今天内进去。”霍奇曼说。
“是啊。而且用魔法的话,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暴露,或者激活城堡的防御机制——如果有的话。”哈罗德说,法杖的探测不间断地闪烁着。
“阿莉莎?”辉星再一次调用了阿莉莎。
众人跟着辉星的呼喊,看向了阿莉莎的双眼。
“呃,确实很厚。而且考虑到水晶的锋利程度,估计不可行。”阿莉莎打了冷场。
众人纷纷叹了口气,略显遗憾。
辉星抬起右手,在空中画了个圈,示意众人围拢过来。
金色树叶在头顶沙沙作响,细碎的水晶尘被风卷起,贴在衣角与靴面上,泛着冷白的光。
“虽说我不建议各位冒险。”辉星环视一圈,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林间的风声,“但刚才那场非常规传送已经把我们的退路打乱了。这里的食物能不能入口,谁也不知道。长期耗下去再找出路,风险只会更大。”
她顿了顿,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掠过。
“所以我打算冒一次险,进去看看。只靠我一个人肯定是不行的,因此我需要帮手。我不是信不过各位的实力,也不想把谁拖下水——前面可能有很危险的东西。卡尔特刚才的反应,已经是最好的证明。”
卡尔特耸了耸肩,想装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可眼神骗不了人。他指尖摩挲着剑柄,肩背也比平时绷得更紧。
“但我还是想拜托各位。”辉星继续道,“为了活着出去,或者至少找到更安全、更靠近出口的地方,拼一把。把绝望翻过来,未必不能变成希望。大家意见如何?”
她再次环视队伍。众人都低下头,短暂沉默。
“我,我相信卡卡队长!我愿意去!”希露第一个开口,声音发亮,“我的魔具没准可以轰烂拦路的家伙!”可看到周围没人应声,她举到一半的右手又慢慢放低了些。
“我也去!”艾拉伸手把希露的手重新拉起,语气发颤,却没有退,“虽说我没什么能力,但、但我会努力的!当萨拉特先生的背包也可以!”
“我可不要活的人皮背包。”萨拉特第三个表态,拔出背后长剑,朝辉星点了点头,“死的更不要。”
他这句半冷不热的玩笑落下,其余人也纷纷拔出武器,开始做战前检查。
修用双手用力拍打脸颊,硬生生把自己从嬉闹状态里拍了出来;查尔快速挥动长剑热身,风压从周身一圈圈荡开,吹得近处金叶翻飞。
霍奇曼在原地跳了跳,将双刀注入远超刀身材质上限的魔力,刀身瞬间通红。
“来吧,来吧!但愿这是今天的最后一场。”他吸了吸鼻子,眼眶里竟真有了泪光,“但愿别死——我在镇上还欠着三个姑娘的账没还呢。希望之神在上,保佑我吧。”
他明显怕得要命,却又不得不上的样子,让辉星想起了战场上的那些士兵。明明知道下一刻可能就会死,可总有什么东西支撑着他们继续向前。
“喂喂,希望之神可不会保佑色神的信徒。”哈罗德在旁边开玩笑,右手那层焦黑被魔力震得脱落,法杖连接处泛起热浪。
“那家妓馆在哪儿?等你死了,我会替你多照看她们几眼的,哈哈哈!”萨拉特在后面补了一刀。男人们哄笑起来,连一直绷着脸的查尔也没忍住。
“行啊。”霍奇曼抹了把眼角,回嘴道,“前提是你得温柔点,别把我那几个姑娘弄疼了。不过你放心,我死不了的,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放心,你要是真没了,我会替你拦住萨拉特,然后——她们就交给我照顾了。”卡尔特拍了拍胸脯,一脸没心没肺的傲气。
霍奇曼无语地发笑,原本紧绷的气氛被冲淡了些。
“查尔也泡妓馆吗?”阿莉莎忽然问了一个不太适合查尔的问题。
查尔一下子闭上了嘴,神情略显苦涩。
“查尔可不会。”卡尔特替他答道,“他连牵手都会害羞。别看他五大三粗,其实是个真骑士。”
查尔把脸撇向一边。男人们笑得更响,女性们则纷纷叹气,一脸无奈。
“好。”辉星抬了抬手,压下笑声,“既然各位都准备好了,就请斥候带路吧。我们去会一会前面的敌军。”
众人依着之前的习惯和队伍配比站到各自的位置。卡尔特、辉星、霍奇曼在前,修和哈罗德站在萨拉特前后,萨拉特居中,查尔和阿莉莎断后。
穿过前方几棵最大的果树后,金色树叶渐渐浓密。在一处仅隔三棵大树、只能透过树缝勉强辨认的地方,一扇巨大的门出现在众人视野中。
门整体呈拱形,和此前见过的绝大多数门样式相同。
门框上雕着华美浮雕,水晶长满了四周,却均匀地朝外展开,仿佛有什么东西曾反复从门内冲出,把结晶硬生生推成了这个方向。
地面上还有一根巨大的水晶横拦在门前,像在做最后的努力,却被什么撞开,斜斜生长。门四周的树木也呈现围绕生长的趋势,树干大多歪斜,像被无形的力量拧过。
“就是这扇门了。”卡尔特半蹲下来,双手握紧双剑,指节与剑柄勒出细响,“之前我稍微往里探了一下。内部的活死人很特别,也很难对付,所以我退回来了。”
“查尔、我、霍奇曼先进去初步侦察。”辉星立刻部署,“卡尔特断后,菲伦带队在门前等。确认安全后,我会吹口哨。”
“换我吧,队长。”萨拉特直接开口,态度严肃,手已经摸向背后固定的绳结,“队伍的大脑不该第一个进去冒险。”
“你负责保护小姑娘们。”辉星毫不客气,“这里对她们来说太脆弱了,随时可能出事。”
艾拉和希露听后只觉得身后一沉,累赘般的自责在心里升起。阿莉莎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两人的头。
隔着蒙眼布,她们仍能读懂她眼神里的意思——辉星并非嫌她们累赘,只是想保护她们。保护这两个原本很容易被当作诱饵的小姑娘。
两人心里微微一暖,随即用力抓紧了萨拉特。
萨拉特也从背后毛发被扯紧的疼痛中读出了这层含义。他没再追究辉星的冲动,只叹了口气,强行压下刚升起的怒意。
队伍安排完毕。阿莉莎拍了拍查尔的后背。
查尔上前,用长剑在树木之间的缝隙里强行撬开一个较大的缺口,好让三人通过。拔出长剑时,剑身接触过树干的地方被划出半指深的痕迹。
“前方基本安全。”查尔说。
“卡尔特,大厅内大概什么情况?”辉星最后问道,“你之前走的路线是直线吗?”
“进门后是直道,墙体很厚,大概五十步。”卡尔特尽可能交代清楚,“快到内厅时会有一处平台,平台左右各有一条螺旋楼梯。往下就是内厅,很大,长度大约两百步,整体呈长方形。”
辉星听了个大概,拍了拍查尔的后背,跟着往前走去。查尔在前,长剑竖直;辉星靠在查尔侧边;霍奇曼后退着走,背紧贴查尔侧背,形成一个简单的后撤阵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