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对面套间内。
白发女子站在门后，一动不动。
她的左手贴着门板，指尖微微张开。魔力从掌心里渗出去，极淡，极细，沿着木头的纹理蔓延到门框，再沿着门框渗入走廊的空气里。
像一张被拉得极薄的蛛网，任何一丝魔力的扰动都会让它在她的意识里震颤。
对面那位金发女子的魔力正在她的感知中缓慢起伏。频率远超常人——不是强度的问题，强度并没有多高。
是震动的方式，是魔力在经脉里流转时那种不寻常的节律，像是某种被极度压缩的东西在寻找出口，又像是时间被冻结在爆炸前的那个瞬间。安静，但随时可能冲破那层薄薄的壳。
门那边传来门闩扣死的声音。咔哒，极轻。
“……维拉。几个月前屠戮了整个军营的人。没错，就是她。”
她轻声说，语气很淡，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核实过无数次的事实。
身后传来窗户被推开的声响。
她回头望去。那扇靠近老枫树的窗户——正对着沙发的位置、被枫叶遮了大半的那扇——正被一只沾满露水的手从外面拨开。
一个少女从窗框里翻了进来，斗篷的下摆扫过窗台，在木地板上滴了一小片水渍。
白发女子转过身，从头到脚地看了她一眼，目光在那双深绿色的眼睛上停了一瞬。少女也看着她——先是脸，然后是身上那件丝绒长袍，然后是整个套间。
两个柜子，两张长沙发，一面屏风。屏风后面是一张床，另一个窗户带着小阳台。再往里，是一间用粗布隔开的单人厕所，布帘半敞着，能看到里面窄小的洗手台。
最后，少女抬手，把兜帽往后一推。
兜帽底下是盘起来的长发，她用指尖挑开发绳，浓密的黑发便倾泻而下，发梢几乎垂到了地板。
她随手扯掉剩下的几根夹子，头发便彻底散开了，衬得那张脸更加疲惫——眼睑下方两道深色的暗影，嘴唇干裂，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几天没睡了。
“……欢迎回家。”
白发女子张开双臂，嘴角浮起一个温和的弧度，示意她过来拥抱。
黑发少女看了她一眼。然后移开目光，绕过那双张开的手臂，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她叹了口气，用手掌摸了摸额头，然后整个人往后一倒，陷进了沙发里。沙发很软，把她整个人吞了进去，只露出一双脚还搁在矮桌上。
“……你那边处理得怎么样？”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沙哑。
白发女子收回空荡荡的手臂，没有说什么，只是转身走到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她的坐姿很端正——双腿并拢，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脊背挺直。
和对面的少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少女两条腿大敞着，后脑勺搁在沙发靠背上，整个人像一滩被太阳晒化的蜡。
“很普通。没啥特别的。”白发女子回答，“算是圆满完成任务吧。你呢？”
“……失败了。”少女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彻彻底底的失败……唉唉，大失败。”
她抬起双手捂住脸，指尖插进发丝里，膝盖无声地抵住肘弯。
“此话怎讲？”白发女子的语气里没有惊讶，像是在等一个她已经预料到的答案。
少女把手从脸上移开。那双深绿色的眼睛里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稚嫩，只有一种被长年累月的奔波磨出来的、干涸的疲惫。
“总结就三点。第一，契灵王国大概撑不过未来几个月，而且会大规模组织难民流入衡铸王国。第二，我几乎可以确定，新生的使徒就在契灵王城，而且大概率是那位王的最后一位后裔。第三——”
她顿了一下。嘴唇翕动了一下。
“第三，我没能带走那位使徒。计划被打乱了，正好撞在帝国的军事入侵时期。”
白发女子闭着眼睛，把这些话一句一句拆开，在脑子里重新拼成一幅完整的情报图。沉默良久，叹了口气，她才重新睁开眼。
“连你都没能带出来吗？是因为那个摄政王？”
“对。就是他。”少女的声音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某种冷的、利的东西，“我的计划被他打乱了。和他交手了一下，发现很不简单。是需要谨慎对待的一个人。”
她又顿了一下，然后像是放弃思考一般，把头重新搁回沙发靠背上，眼睛望着天花板。
“原来如此。那么除了那位摄政王，还有哪些需要我们留意的？”白发女子问道。
“前任契灵王城大魔导师。就是那个老头，你应该见过的。他一下子就察觉到了我和你之间的魔力联系，应该和你有不少联系吧。”
“那家伙吗……”白发女子的嘴角往下弯了一点。那个名字在她脑子里浮起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很旧很旧的气味——纸张、墨水、旧图书馆里经年不散的灰尘。“居然还没有死。倒是活受罪的一个人。还有吗？”
“还有一个叫雷奥的家伙。只知道名字，听说是现任王城大魔导师。不过和前两位貌似没有什么强关联。”
“嗯，我知道了。能防范的就这三个。”白发女子点了点头，“其余贵族呢？能不能和他们合作间接得到新使徒？”
“不，不行。我已经试过了。”少女把脸偏向一侧，声音越来越低，“而且现在的贵族们估计已经被清剿干净了。压根没有渗透进去的办法。我看只能等他们完全进入衡铸王国后才有机会。”
“……被清剿了。也是那位摄政王的手笔？”
“是的。”
少女说完，把腿从矮桌上收回来，整个人侧倒在沙发上。沙发很深，足够她把腿蜷起来，脸颊贴在冰凉的皮革面上。她打算就这样睡着，把剩下的话在梦里说完。
“那家伙不简单呢。还不清楚那人是什么来历，要小心为好。”白发女子的声音从沙发对面传过来，不紧不慢，像是在自言自语，“新使徒的事情可以先放一放。你先归队，我们着手处理目前的情况。”
“处理冥王的后裔？”少女的声音闷在沙发垫里。
“不。是那位神明的代理人——使徒之一。已经找到了。”
少女闭合的双眼猛地睁开。她盯着沙发的靠背，盯着皮革面上那几道细密的裂纹，盯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把眼睛又闭上了。
“……哦。是吗。”她把脸更深地埋进沙发垫里，“那得小心点了。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就在附近吗？”
“和艾拉一样的人。或者说，和这个地区的艾拉一样的人。”白发女子顿了顿，偏过头，目光投向门口的方向，“就在我们旁边。对面那个房间。”
少女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刚才还瘫软得像一滩泥的身体在一瞬间绷紧了——脊背挺直，双手撑住膝盖，脚掌稳稳地踩在地上。
那双深绿色的眼睛完全睁开了，疲倦被某种更强烈的东西暂时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警觉和质问。
“你说就在旁边？你疯了吗？”
“放空自身。去感受万物的流动。”
白发女子没有看她的眼睛。她只是转过头，面朝维拉房间的方向，声音很轻，像是在教一个还没学会静下心来的学生。
少女强压着怒火，闭上眼。她把感知的触角从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里探出去，穿过墙壁，穿过走廊，穿过对面那扇紧闭的房门。她感受着。
然后她感受到了。
一团魔力。
不是被训练过、被规整过的魔力——恰恰相反，它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控制的痕迹，只是纯粹地、热烈地存在着。
像是心脏在跳，像是火在烧，像是太阳本身被压缩成了一颗拳头大小的光球，安静地、持续地、不可阻挡地燃烧着。
但那燃烧是平稳的，平静得如同正午的阳光照在一面无风的湖面上。
少女睁开眼。那双深绿色的瞳孔里，恐惧和困惑绞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多。
“……这成长速度……不可能。怎么会……”
“是的。已经完全融合了。那位金发的孩子已经完全融合进魔神碎片里了。她就是碎片本身。但奇怪的是，她自己毫无察觉。和普通人一样生活着。”
“简直难以置信。”
少女绷直了身体，继续去感受维拉所在的空间。她右手掌心里那个花瓣般的印记忽然炽热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燃了。
她习惯性地按住它，用魔力压住那股灼痛，将它从意识中强行抹去。对面的白发女子也做了同样的动作，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舒展开。
“所以呢？计划是什么？”少女松开按住印记的手，抬起头，“难道直接告诉她关于使徒的事情？把她请走？”
“哪有这么简单。”白发女子摇了摇头，“而且那位使徒，也已经有了主人了。不可分割的那种。”
“你是说那位冥王的后人？”
“可以这么说。但比起那位——”白发女子转回头来，看着少女的眼睛，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很少见的谨慎，“更棘手的是那位紫头发的少女。”
“紫头发？你是说那个青石镇的契灵人？难道……”
“不是她。是她的女儿。”白发女子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那位空的少女已经离世了。本想着回去探望她一下的，但到了才发现青石镇已经沦陷了。而且也并不确定她到底是不是。”
她的目光往窗外偏了一瞬，又收回来。
“我们在伊辛·汉萨的陵墓里偶然遇到她们的。当时正好处在出口附近，也不清楚她们是怎么做到的。但考虑到那三人有部分魔神碎片的力量，应该也是偶然间进入了。”
“后来呢？你们交手了？”
“并没有。你也不想和拥有冥王力量以及使徒力量的人战斗吧。”白发女子的嘴角往上弯了一点，带着一丝极淡的自嘲，“况且提前接触未必就是好结果。除了使徒，也有可能是容器。”
少女的眉头拧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了。“所以你是说，那位紫头发的契灵族有可能是容器？”
“是的。所以放弃所有目前的任务。优先处理这三位意外走在一起的巨大危险。任由她们继续接触，很有可能会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风险。虽然目前魔神可能还未诞生，但还是得以防万一才行。”
“……特殊情况下，用特殊手段。”
少女说完这句话，重新倒回沙发里。这一次不是侧躺，是仰面朝天地瘫着，双手捂住脸，指尖在眼眶上按出几道白印。
她就那样捂着脸，过了好久，久到白发女子以为她睡着了，才听到一声极细微的、从指缝间漏出来的叹息。
“希望不会走到那一步吧。只要不出现意外情况……”
她把手从脸上移开，眼睛是干的，但那种干比哭更让人难受。
“……啊对了。艾拉和她们貌似走得很近。”白发女子站起来，走到沙发旁坐下，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示意少女枕上来，“也许你可以利用这个条件接近她们。”
少女没有回答。她翻了个身，背对着白发女子，摆了摆手，示意自己要睡觉。
“难得回家一趟。下午我们出去走走吧，熟悉一下周边的环境。”
“……这不是我的家。”少女的声音闷在沙发垫里，“这是她的。”
“殊途同归。根源上属于同一人的灵魂。”白发女子伸手，将少女散落在地板上的黑发一缕一缕地拢起来，放在膝上，“……那要不去见见你妹妹吧？”
“……我拒绝。”少女把脸更深地埋进靠垫里，声音含含糊糊，像是已经在梦境的边缘，“……查尔他们呢？”
“去挖坟了。”
少女没有再说话。呼吸渐渐变长，变匀，蜷缩的身体缓慢地松弛下来，终于滑入了那片她几天没能触碰到的黑暗。
白发女子低头看了她片刻，然后轻轻托起她的后脑，把她从沙发垫上移到自己膝上。少女在睡梦中皱了一下眉，随即舒展开来。
过了一段时间，白发女子把她抱到床上，拉过被子盖好。她在床边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到房间角落，走到那扇被枫叶遮了大半的窗户旁。窗帘在她身后轻轻拉上，把她整个人遮在阴影里。
她双手合拢，贴在额前。
“以灵魂为媒介，以新生为传导。”
声音很轻，像是某种古老的吟唱，又像只是一句自言自语。
魔力从她掌心里渗出来，沿着手臂往上蔓延，一层一层地裹住她的身体。窗帘被魔力的扰动震得轻轻抖动，布料在木地板上投下忽长忽短的影子。
她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然后虚化——先是边缘变得透明，然后是整个人像被泡在水里一样变得模糊，颜色一层层褪去，连带着那些实体的轮廓、血肉的质感、皮肤的温度。
然后，一个人影从她的身体里走了出来。
那个人影和她一模一样——同样的身高，同样的体型，同样的五官。只是半透明的，像一层薄雾凝成的雕像，在昏暗的房间里泛着极淡的幽光。
虚影伸出手，先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摸了摸她的。指尖触到皮肤的瞬间，白发女子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虚影点了点头。
“拜托了。我大概晚上凌晨前回来。”
“【……明白。】”
虚影开口了。说的是一种古语，音节沉缓，从喉咙深处一个一个地拖拽出来。白发女子听不懂那些词的具体含义，但意思已经通过灵魂之间那根看不见的纽带准确地传递过来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站在窗帘后面的虚影，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