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旅店门前,前面是那条贯穿冷钢镇南北的主路。往左,内城的塔楼在午后斜阳里投下巨大的阴影;往右,南城门的垛口上,几个卫兵正靠着长戟闲聊。
她回头望了一眼三楼的窗户。
窗帘后面,一双淡金色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她。是维拉。她朝那扇窗户点了点头——幅度不大,但足够让对方看清。
窗帘猛地晃了一下,那双眼睛便从缝隙间消失了。大概是缩回去了吧。那孩子,警惕心倒是不差。
特莉亚转回头,望向内城的方向。那片拥挤的、堆满了违章建筑的内城,几根歪斜的烟囱正往外冒着细白的烟。
“要不先去把内城的事情解决了吧。”她自言自语。
如果能控制住城内的贵族,或许能有更大的容错空间。但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只转了半圈就被她自己掐断了。那个组织大概也会有同样的考虑,自己没必要去羊入虎穴。
她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命运反复捉弄之后的无奈。“偏偏是这个地方,又偏偏都聚在一起……没准真的有什么命运所指之类的吧。”
抱怨归抱怨,她脚下已经改了方向。首要的内城入侵任务被搁置,她在脑子里重新铺开一张行动地图,然后转身遁入了最近的一条小巷。
接下来的两小时,她走遍了冷钢镇的每一个角落。
从东南方向走到东北,从东北绕进内城外围,从内城折向西南,最后停在集市入口处。她把沿途的每一栋建筑、每一条巷道、每一处可以藏人的死角都默记在心里。
集市还是那个集市。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店面几乎全开着,摊贩的数量和之前没什么变化。但人不一样了。
她站在集市的边缘,目光从一张脸扫到另一张脸。大圆眼睛——衡铸族本地人特有的圆眼睛——几乎只出现在老人和孩子身上。
中年人很少,年轻人几乎看不到。那些在摊贩前挑拣货物的、在肉铺前讨价还价的、在巷口蹲着聊天的,大多是头发灰白的人,和身高还不到她腰际的小孩。
“年轻人太少了。”她低声说。
“是哟。因为那场红雪会战嘛。”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不高不低,刚好接住了她的话头。
她没有立刻转身。先让感知的触角往后延伸了一瞬——微弱,平稳,没有攻击性的波动。然后才回过头去。
一个矮精灵站在她身后。
个子不高,穿着探子常见的轻便软甲,身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背包和布袋,衣服上别着好几个面具——木头的、皮子的、铜皮的,大小不一,看起来像是刚从哪家作坊里批发来的货。
“这位先生是?”
“啊,我叫希达尔。没有姓氏。”矮精灵挠了挠后脑勺,动作带着这个种族特有的、略显稚气的局促,“刚才抱歉了——打扰了您的思绪。”
“没有没有。希达尔先生讲得很好。我也是第一次知道这些,您倒是敲开了我的疑惑。”
“是吗?那太好了。”希达尔的脸上浮起一层不加掩饰的喜色。他往前迈了半步,又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及时停住了。“我看小姐您是外地人吧。怎么称呼?”
她停了一瞬。她有太多个名字——用得久的,用不久就丢掉的,从古语里翻出来的,从故人那里借来的。她挑了一个,用得最久的那一个。
“我叫特莉亚。和先生一样,没有姓氏。”
希达尔的眼睛瞪大了。他重新打量了她一番——从头到脚,从丝绒长袍的面料到领口那枚不怎么起眼却做工考究的暗扣,从那双灰白色的眼睛到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嘴角。
他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天哪,小姐您应该是某位贵族或者公主吧?为何没有姓氏——啊,不方便透露吧?抱歉抱歉,是我失礼了。”
“呵呵,没关系的,希达尔先生。”她笑了一声,很轻,但确实笑了。
眼前这个矮小的男人窘迫地摆着手道歉的样子,让她想起了某种小动物——一种会在受惊时竖起耳朵、然后拼命往洞里钻的啮齿类。
“我并非贵族,也并非公主。非要说的话……算是富家翁吧。突然的暴发户什么的。”
希达尔被她的笑声弄得更加局促,脸颊上浮起一小片不易察觉的红。
但他显然松了口气,肩膀也松下来了。“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得罪了某位贵族呢,吓死我了,哈哈。”
他的笑声很干,但笑容是真诚的。特莉亚看着他,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这个人可以用。
“不过,特莉亚小姐为何一个人站在这里?您的护卫呢?”希达尔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女子独自来这里还是很危险的哟。”
“啊,他们呀。他们都去挖坟去了。您应该知道的。”
“哦,这样啊——那个遗迹。”希达尔点了点头,露出一个了然的表情,“我本想着今天也去看看的,但是手头上有生意,只能等下一次了。”
他顿了顿,往前凑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
“不过听您这么说,您应该也是一位商人吧?贩卖遗迹物品的?”
特莉亚的眼角微微动了一下。她听出了他语气里那层试探——种实际的、属于商人的盘算。
他在找可靠的上家。或者说,他在找任何一个能让他手里的货变现的人。
“嗯……可以这么说吧。”她把声音放得恰到好处——随意,但留了一个钩子,“如果您手头上有遗迹里的东西正急着出售的话,可以来找我哟。我就在那家旅店。价格肯定不会让先生失望的。”
她朝路边空着的一个摊位摊了摊手,示意他到那边聊。希达尔跟上来了,步伐比刚才轻快了几分。
接下来的几十分钟里,他聊了很多——生意上的,生活上的,还有关于冷钢镇里那些大人物的私下交谈。
他说话时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说到什么程度才不至于把人吓跑——这些分寸他都掌握得很好。
特莉亚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个问题,把话题往她需要确认的方向轻轻拨一下。
她得知希达尔是少数几个可以兼职入宫做侍从的人。不是因为他出身好——恰恰相反,他没有姓氏,没有家族,没有靠山。他能进宅邸,纯粹是因为他有用。
他能记住每一次宴会上谁和谁说了什么话,能在一场牌局里认出七个不同的暗号,能在给某个大人物的书房添灯油时注意到桌上那封还没来得及封口的信。
那些贵族们或许根本没有意识到有这样一个小人物在看着他们。但特莉亚知道这类人的价值。
她从希达尔嘴里得到了一些必要的黑料——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是细碎的、零散的、看似无关紧要的小节。
某位勋爵每周三都会独自去城外的一座废弃磨坊,某位子爵夫人和她丈夫的副官之间有过一次不为人知的争吵,某个内城官员在酒醉后说过一句不合时宜的话。
每一条单独拎出来都不算什么。但拼在一起,就是一张网。
临别前,特莉亚看了一眼他身上挂满的背包。“希达尔先生还倒卖一些商品吗?”
“哦,您说这些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些鼓鼓囊囊的袋子,“我是昨天刚接到一位大人的嘱托,去遗迹周边摆摊贩卖装备的。城内的贵族觉得这些外地来的挖坟人太随便了,为了避免伤亡扩大吧,所以安排我去倒卖一些东西。”
“原来如此。那能在这里卖一些面具给我吗?我想我可能会用得到。”
“当然。您挑吧。”他把挂面具的那条带子从肩上卸下来,摊在旁边的空摊位上,“不仅有面具,还有一些必要的物资哟。我就给您打个八折吧,算是交朋友了。”
特莉亚低头挑了几副。她的手指在一排面具上缓缓划过——木头的,皮子的,铜皮的,铁皮的,有一副上面画着青面獠牙的鬼怪,有一副是半脸的,只遮住眼睛和鼻梁。她的指尖停在一副面具上。
白狐。
白色的底,细长的眼眶,眼角往上挑。做工不算精致,颜料有些地方的边缘已经微微晕开了,但那种白色让她想起了一样东西——很久很久以前的,久到她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忘了的东西。
她拿起面具,扣在脸上试了试。
很合脸型。眼眶的位置刚刚好,视野没有遮挡,下颌可以自由活动。她透过面具的眼孔看着对面的希达尔,看着他被这副面具吓了一跳又迅速恢复镇定的表情,面具下的嘴角弯了一点。
“就要这副吧,另外再来几副木制的。”
她付了钱,把面具挂在腰间,打算等希达尔走后再戴上。但希达尔比她更急——他已经把背包重新挂好,一边摆手一边往后退,话还没说完就已经被人流卷走了好几步。
“那就不打扰了。我看小姐您应该还有些事情要处理,我也一样——而且很忙呢。”
特莉亚朝他挥了挥手。
他转身往集市深处走去。走了几步,被人群中一个扛着麻袋的搬运工撞了一下肩膀,踉跄了半步,回头朝特莉亚的方向望了一眼。
那个位置已经空了。
没有人站在那里。没有人离开的脚步声。没有任何痕迹表明那里曾经站着一个白头发的女人。
希达尔站在原地,笑容在脸上凝了一瞬。然后他慢慢地把头转回去,重新迈开步子。
“……特莉亚小姐也不是平凡人呢。最近老是交到一些大人物......算了,也许是命运开始善待我了?不清楚。慢慢看吧。”
他重拾起那份开朗——或者说,他把那份开朗重新披在肩上,像披一件穿了很多年的旧外套——继续朝目标走去。
特莉亚站在一棵老云杉的枝杈上,背靠着树干。面具还扣在脸上,透过狐狸眼眶的开口望出去。
森林边缘的那座遗迹——那座斜插在大地上的黑色尖塔——就在她正前方不远处。从这个角度看,它像一根从地底刺出来的骨刺,刺穿了枯死的树冠和翻卷的泥土,一动不动地矗立在傍晚的阳光里。
塔身不反射任何光泽,像是把所有照到它表面的光都吞了进去。
她闭上眼,将意识沉入体内更深的地方。那具被她分化出来、留在云杉枝杈上的虚影正和她的意识融合。
两团同源的魔力重叠,然后合为一体。虚影携带的记忆像一卷被快速翻动的羊皮纸在她意识里展开。
没有什么特别的。地底深处偶尔传来极细微的震动,频率很低,间隔也不规律,像是在地层极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身。
鸟群比平时更焦躁,几次从树冠上惊飞又落回去,落回去又惊飞。周边的动物都在往远离遗迹的方向迁移,灌木丛里有新鲜的兽道,蹄印和爪印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外逃。
其余一切正常。鸦卫的封锁线还在,探险者的队伍已经全部下去了,地面上只剩下几个留守的卫兵,正蹲在树荫下分食干粮。
她睁开眼,抬起右手,指尖在狐狸面具的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一道极细微的魔力波动从指尖弹出,无声地穿过空气,穿过土层,穿过遗迹外壁的黑色石砖,朝地底深处沉去。
那是她事先附着在卡尔特身上的虚影。
“【卡尔特。目前情况如何?】”
“【……呀哈——挺糟糕的。】”卡尔特的声音通过灵魂之间的链接传递过来,带着他那特有的、懒洋洋的腔调,但语调深处藏着一丝不太容易察觉的紧绷,“【说实话你应该下来看看的。不过硬是要解决的话,也不是不行。】”
他停顿了一下。特莉亚能感觉到他正在移动——脚步很轻,节奏很快,像是在躲避什么。
然后他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一次压得更低,“【不过紫色头发的貌似注意到了什么。很棘手,可能会暴露。】”
特莉亚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那个紫头发的契灵族少女,那个冥王后人一直寸步不离守在身边的人,那个被特莉亚判断为“可能是容器”的存在。
“【……明白。有意外随时启动逃离计划,不要恋战。还有,注意好查尔的状态,别让他太乱来了。】”
她说完抬起头,透过枝杈的缝隙望向远处的天空。太阳正在缓慢地下沉,已经从正午的刺目白光变成了偏西的淡金色。
森林边缘的阴影在拉长,风里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
她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距离天黑还有几个小时,距离鸦卫规定的返回时限还有更久。但她心中的不安并没有被这些数字稀释。
“【……明白。】”卡尔特的声音又响起来,语调忽然拐了个弯,带上了一丝漫不经心的闲扯,“【啊,对了。艾娅那家伙回来了吗?】”
特莉亚沉默了一瞬。
“【……回来是回来了。但目前她的状态不是很好。想逃脱的话,就不要指望她了。】”
就在这时,一股异样的感觉从链接的另一端传过来。某种微妙的、难以描述的东西。
她正在被注视。
一个人——隔着卡尔特,隔着那道虚影的魔力链接,一双眼睛正直直地盯着她。那双眼睛她见过。那双深紫色的、深不见底的眼睛。
“【……目前无特殊情况,先断开链接吧。那位紫头发的已经注意到了。】”
“【明白。注意安全。】”
链接断开。卡尔特的声音消失了,虚影重新缩回他的魔力波动里,变成一枚蛰伏的印记。
但那双眼睛——那双隔着层层石壁、隔着虚影的魔力屏障、隔着一切物理法则仍然准确无误地锁定她的眼睛——还牢牢地印在特莉亚的意识里。
暗紫色的,深邃的,像两口没有底的井。
她站在枝杈上,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面具底下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那双眼睛。”她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