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病吧——!”
林百弦是吼出这句话的。不是在嘴里——是在意识里。在这个该死的梦里他连嘴都张不开,但没关系,练了这么久,他的意识骂人比用嘴还顺溜。
“我不就是今天太累了想跑路吗?我不就是少练一天吗?你至于吗——你大爷的!讲不讲道理!”
那个冷淡到不含任何感情的声音没有回应。林百弦太熟悉这种安静了,不是被骂跑了,是懒得搭理他。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云面在动。一圈一圈的涟漪从脚底扩散开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云层底下往上拱。涟漪变成了鼓包,鼓包越拱越高,边缘渗出浓稠的、蠕动的黑。
第一坨东西从云面底下挤出来的时候,林百弦整个人僵住了。它没有固定的形状,像一团被揉烂了的黑色面团,表面不停地鼓起又塌陷,边缘不规则地往外蔓延出几根粗壮的触须。触须在云面上缓缓爬行,发出湿漉漉的、黏糊糊的声响——那声音不像是从外面传来的,更像是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的。
然后是第二坨,第三坨。它们从不同方向拱出云面,挤在一起又散开,散开又挤在一起。没有眼睛——至少他看不到任何类似眼睛的东西——但它们都在“看”着他。那种被锁定的感觉比任何目光都更真实,像有无数根看不见的冰针同时扎在后脖颈上。
林百弦的膝盖开始发软。他知道这是梦,但知道没有用。
“你到底想干什么!”
那个声音终于回答了,平淡得像在念说明书。
“流焰飞火,解决它们。”
“我解决个屁!昨天刚教的!练都没练熟你让我去打一群这玩意儿,这都是什么东西!你是不是觉得我被它们吃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话多。”
最靠近的那坨东西忽然窜了过来。它不像任何生物那样扑或跳——它就是“移动”了。上一瞬还在两丈之外,下一瞬已经到了左侧三步之内。一部分身体往前延伸,像一只被拉得极长的、没有骨骼的手,朝他的肩膀抓来。
林百弦本能地侧身躲开。那只手擦着肩膀过去,一阵刺骨的冰凉贴着他的皮肤蔓延开来,是那东西本身散发出来的温度,像靠近了一块刚从冷库里搬出来的冻肉。
“火法,流焰飞火!凝!”
他按照那个声音教过无数遍的方式调动法力。丹田里的灵力被强行抽出来,沿经脉往上冲,在肩膀那里卡了一下,然后硬挤过去灌入右臂。红色的火光从指缝间窜出,在掌心里炸开一团乱光,疯狂跳动,像一条被掐住七寸的蛇。
他抬手朝那坨东西甩过去。火焰划过一道弧线,擦着它的边缘飞过去,只撩掉了几根触须的末梢。断裂的触须落在云面上蠕动了片刻,化成一滩黑水,重新被主体吸了回去。
“太慢。”
“你行你来!”林百弦一边躲闪一边回怼,“站那么高说风凉话!你下来!咱俩换换位置!”
他往右侧躲的时候左脚绊右脚,后背狠狠砸在云面上。不疼——梦里不会疼——但冲击感让他眼冒金星。等他视线恢复,最大的那坨已经压到了头顶,整个身体像一张网一样张开,遮住了头顶那片虚无的灰白色。
他把丹田里能调动的灵力全部灌进右臂。火焰重新燃起来,这次比之前亮了一些——不是学会了控制,是急了。人在急眼的时候,除了数学什么都能做出来。
“流焰飞火!”
火焰朝头顶轰去。距离太近,炸开的瞬间热浪扑面而来,像是有人在他面前打开了一扇直通地狱的门。那东西被击中了正中央,火焰在它的身体里撕开了一个洞,边缘剧烈颤抖,灰白色的烟从洞口冒出来——带着一股腐烂的、像臭鸡蛋混着烧焦头发的味道,直接灌进他的意识里。
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旁边两坨同时扑了上来。法力见底了,丹田里空荡荡的,指尖只冒出几粒微弱的紫色火星。他下意识抬起双手挡在面前,那片蠕动的黑色遮住了全部视野。
然后他醒了,浑身冷汗。
每次都是这样,法力耗尽的那一瞬间,那个声音就会精准地、毫不留情地把他踢出去。
林百弦睁开眼。天花板上有一道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很细,像一柄极薄的刀。有什么东西正一片一片地落在他的脸上。
鹅绒。飘了满屋的鹅绒。枕头上一个拳头大的洞,焦黑的边缘还在冒着极淡的青烟。头发里也是,他伸手抓了一把,手指间夹下来七八片绒毛,在晨光里像轻飘飘的、还没来得及落地的雪。
赵小胖缩在宿舍角落的椅子上,穿着海绵宝宝睡衣,怀里抱着枕头。他的发型完美诠释了“刚被雷劈过”的美学,眼神介于敬畏和恐惧之间,像一个在荒岛上目睹了海怪浮出水面的幸存者。
“你昨晚,”赵小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又喊救命了。”
林百弦搓了一把脸。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指尖有电流般的酥麻感。“我喊了什么?”
“先是喊救命——吓得我从床上滚下来磕了膝盖。然后开始骂人,骂了大概有十分钟,用词之恶毒词汇量之丰富修辞手法之多变,我都不好意思复述。”
林百弦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手机在床头震了一下。林百弦走过去,眯着眼扫了一眼屏幕。
实训课成绩单。法力输出:S。控制精度:F。综合评级:D。全班倒数第一。
他面无表情地把手机塞进口袋,跟赵小胖一起向教室走去。反正这成绩也不是第一次了。
困意如潮水,一层一层将他淹没。
窗外是天高云淡的九月。天师学院的老教学楼沐浴在秋光里,灰白色的墙面上爬满了半红的爬山虎。操场上隐约传来新生的吆喝声,远处有落叶被风卷起,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又轻轻落下。一切都平静得理所当然。
“天空岛共有四座,记载中于2000年前出现...”
讲台上,秦教授正用那种匀速到近乎催眠的语调念着PPT。他的声音像一条流淌了千年的古河,平稳,单调,没有尽头。林百弦的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睛已阖了大半,只剩一条缝勉强维持着“我还醒着”的体面。
赵小胖在旁边用笔戳他的胳膊,一下,两下,三下。但他太困了,没有理会。昨晚在梦里跟三坨口香糖精打了不知道多少个回合,今天能坐在这里已经是个奇迹。
“林百弦同学。”
一只手落在他肩头。力道不大,却精准地按在了昨夜被那人纠正动作时戳得最狠的那块肌肉上。
林百弦弹身而起。
“到!”
这一声中气十足,震得前后三排齐齐一颤。教室安静了瞬息,继而哄堂大笑。秦教授站在他身侧,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看不出喜怒。
“你刚才在做什么?”
“……听课。”
“听的是哪一段?”
林百弦垂眼扫过桌面。教材翻在第三十七页,上面赫然印着《人族妖族共处协议》的签订年份。他张嘴便来:“世立一二三五年——”
“世立一一一九年。”秦教授自报了答案,顺手拿起他的教材翻了翻。崭新的,连一道折痕都没有,比刚从印刷厂出来的还干净。教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糅杂了相当复杂的情绪。
“林百弦,回去给你姐带个话。就说她的凝神丹对你没用,下次别浪费药材了。”
笑声再起。林百弦讪讪落座,用力搓了一把脸。赵小胖凑过来压低嗓音,那语气明显已经憋了一上午了:“兄弟,你昨晚到底怎么回事?以前你顶多喊两声救命,昨晚一边摧残枕头一边骂了半宿不带重样的。”
“我跟你说,”林百弦把下巴搁回手臂上,声音压得极低,“昨晚那人——就是我那个不露脸的师父——把我扔怪物堆里了。三坨黑不拉几的东西,长得特别抽象,我现在想起来还起鸡皮疙瘩。他就让我用昨天教的法术去打,也不管我练没练熟,纯纯把我往死里整。”
“……那你也确实惨。”赵小胖沉默了片刻。“你要不要找个心理医生看看?”
“你出钱?”
“……当我没说。”
刚闭上眼睛,教室门被敲响了。
门口站着教导主任和一个人。
女生。个子不高,身形纤细,穿着转学手续专用的浅青色临时校服。那衣服宽大如面口袋,套在她身上却显得空落落的,反倒衬出一种不经意的松散。长发披散在肩头,发色是极浅的银蓝,白中透蓝,蓝中泛银,像是把月光和冰川融在了一起,发尾微微卷曲,像一道被风吹皱的瀑布,在从窗口斜照进来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的眼睛是金黄色的。浓郁的金黄,像深秋的银杏叶,又像琥珀里封存的光。瞳孔是圆润的,没有妖族常见的竖瞳,干净得像两颗刚被雨水洗过的玻璃珠。
她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扫过教室。
真正吸引所有人目光的,是她头顶那对覆着细密绒毛的耳朵。
狐耳。银白色的狐耳,正随着教务主任说话的声音轻轻晃动。纯血妖族。大多数妖族学生会用法术把兽耳收起来,尽量接近人类的外貌。她没有。要么是不会,要么是不在乎。
林百弦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好看。但更让他注意的是——她看着他的时候,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教务主任说:“这位是南宫雪鸢同学。林百弦,校长亲自点了你的名,让你带她熟悉学校。”
“为什么是我?”
“校长的原话——‘林百弦在校表现一向比较有弹性,适合处理各种突发情况。’”
教室爆发出一阵笑声,林百弦脸都黑了。
南宫雪鸢朝秦教授鞠了一躬,然后沿着过道走来。走到第七排,旁边是赵小胖的位置。赵小胖迷迷糊糊抬起头,对上一双金色的眼睛,一个激灵,整个人往林百弦那边缩了半寸——他今早刚被林百弦的梦话吓过一次,神经还脆着。
“同学,这里有人吗?”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软绵绵的尾韵。
赵小胖摇了摇头,抱起东西挪了一个座位。
南宫雪鸢坐下,从包里翻出笔记本。翻了两遍才找到空白页。然后她动笔了。林百弦本只想瞄一眼她在写什么,却发觉她并非在记笔记,而是在画一棵树。铅笔在纸面上缓缓移动,一笔一划地勾勒着树干与枝杈。她画得很专注,眉头微微蹙起,时不时停下来凝神思索。
下课铃响起时,她才刚刚画完树干和几根主要枝杈,树冠只勾了一个轮廓,根本看不出是什么树。南宫雪鸢盯着那幅未完成的画看了两秒,似乎有些不甘,却也没有纠结,合上笔记本,转过身来面朝林百弦。
“请问,你是林百弦吗?”
“……我是。”
“哦。”她点了点头,“教务老师说让你带我熟悉学校。”
“我刚知道这事。”
“嗯。”她又点了点头,便安静地站在那里等了。那对狐耳微微朝前倾着,像是在认真聆听他的动静。
“走吧,先带你去食堂。”
出了教学楼,是一条笔直的石板路。走了没多远,身后的脚步声消失了。回头一看,她站在一个岔路口,正歪着头左右张望。
“食堂在右边。我刚才走的就是右边。”
“哦。”她点了点头,“可是我觉得左边好像也能到。”
“左边通往实验楼。”
南宫雪鸢盯着左边那条路看了两秒,然后收回目光,跟上了他。林百弦放慢了脚步。“你以前在妖术学院不会迷路?”
“不会。只有一条大路。”
“……那确实不会。”
食堂里人声鼎沸,烟火气蒸腾而上。林百弦打了饭,端着餐盘在人群中寻了半天才找到一个角落的位置。南宫雪鸢在他对面坐下,从包里取出一个保温饭盒。打开,里面的菜色精致得不像食堂能见到的。每一道菜都摆得整整齐齐,宛如精雕细琢的艺术品。
“尝尝?”南宫雪鸢将饭盒往他那边推了推。林百弦夹了一筷子。好吃。
“好吃吗?”“嗯。”“那再吃一块。”“你自己吃。”“我还有很多。而且我本来就吃得多。”
林百弦看了看她那纤细的身板,又看了看满满一饭盒的饭菜,觉得这话倒是不假。
饭后,他带她逛校园。银杏叶铺了满地金黄。她走在路上东张西望,看树、看花、看地上的蚂蚁。方向感依然堪忧——从食堂出来不过两百米,她已经两次走错了岔路。她走回来的时候,脸颊有点泛红。
两人行至图书馆后面,南宫雪鸢忽然停下脚步,蹲在一棵歪倒的桂花树前。
“怎么了?”
“这棵树很疼。”她伸手轻轻碰了碰树干上的裂痕。“它身上有一道很旧的伤,很久以前留下的。”
“多久?”
“不知道。”她沉默了一会儿。“它说它记不清了。只记得很久以前有两个人经常来这里,一个总喜欢睡觉,另一个经常坐在树下发呆。”
林百弦忍不住笑了:“树还会编故事?”
南宫雪鸢摇头:“不知道。”
“你笑什么?”
“没什么,感觉你这小家伙挺有意思的。”
“小家伙?”
林百弦自己也怔了一下。他自己也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但就是脱口而出,而且说出口后觉得很是贴切。“叫你啊。你不觉得你挺小的吗?”他伸出手,比了比她的身高。
南宫雪鸢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他,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嗯。”
“你不介意?”
“为什么要介意?你说的是事实。”
林百弦觉得这小家伙的脑回路确实与常人不同。不过——挺好,省得费心解释。
下午最后一站,他们走到了学校北角的旧图书馆前。那座楼已经闲置了许多年,窗户上积着厚厚的灰,墙面上爬满了层层叠叠的爬山虎,在秋风中沙沙作响。旧图书馆后面是老植物园,据说里面长着一棵活了不知多少年的巨榕。
林百弦靠着石阶坐下,南宫雪鸢也挨着他坐下,掏出笔记本继续画那棵树。她画得很慢。树干已经画完了,树冠还空着。
林百弦偏头看了她一眼。
就是这一眼,他双眼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跳了一下。这种感觉他并不陌生——几个月前第一次出现的时候,在实训课上,他忽然“看到”了韩老师体内法力的流向。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直接“看到”的。蓝色的光在经脉里流动,哪里顺畅、哪里受阻,清清楚楚。
他查过资料。这种能力叫“天眼术”,是一种极其罕见的天赋神通。资料上说完整的天眼术早就在五百年前的战争中随着杨家的断代失传了,现在留下来的只有一些不完全的变种。他将就着用,也没太当回事。
但此刻,当他那半吊子天眼术落在南宫雪鸢身上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些东西。
她体内的妖力是天蓝色的,很纯净,缓缓地运转着,像一条安静的河流。但那河流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很淡,很微弱,像是被层层包裹着的烛火。更奇怪的是,当他看到那团光的时候,自己体内的法力轻轻跳了一下。不是紊乱,就是跳了一下。像打招呼。
林百弦收回目光,没多想。
风从北边吹来,穿过旧图书馆空洞的窗户,发出低沉的呜咽。阳光斜斜地照下来,落在南宫雪鸢银白色的发丝上,那对狐耳在光线下几乎变成了透明。她画画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嘴唇微微抿着,神情专注得像在完成一件至关重要的作品。
一片叶子从旧图书馆天台的方向飘了下来。边缘焦黑,微微卷曲,在风中打了几个旋,悠悠地落在他脚边。触地的瞬间便碎了,化为灰烬,散在风里,仿佛从未存在过。
林百弦微微皱眉。“怎么了?”南宫雪鸢抬起头。“没什么。一片叶子。”
他重新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没有做梦。但在他意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瞬,他感觉双眼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颤了一下。不是天眼术。天眼术时灵时不灵,但那种感觉不一样。更深,更沉,像是沉在井底的一颗石子被远处的震动波及,像是尘封已久的门扉被风吹开了一条细缝。
那一瞬间,林百弦忽然有一种错觉。仿佛有人隔着漫长时光,轻轻看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