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枯梦裂隙

作者:南枝已迟 更新时间:2026/8/5 20:53:57 字数:3443

林百弦和南宫雪鸢在旧图书馆前的石阶上坐了很久。

说“坐了很久”其实不准确。准确地说,是南宫雪鸢坐着,林百弦在旁边睡着了两回。他的睡相不好,每次醒来姿势都不一样——第一次歪成了虾米,第二次差点从台阶上滚下去。而旁边那个人姿势几乎没变过,铅笔一直捏在指尖,膝盖上摊着笔记本,安安静静地画着同一棵树。

傍晚的光线从巨榕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的纸上,把那些铅笔线条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画完了吗?”林百弦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

“没有。”南宫雪鸢头都没抬,“画不像。”

“什么画不像?”

“这棵树。”铅笔停了停,“我梦里的那棵。树干不是这样的,枝杈的方向也不对。画了好多遍,都不像。”

林百弦凑过去看了一眼。树干已经画得很完整了,疤节纵横,裂纹细密。但树冠的地方空着一大片,像一个人长了一头茂密的头发却秃了顶。“梦里的树,醒了之后画不像,不是很正常吗?”

南宫雪鸢想了想,点了点头。但她没有合上笔记本,而是又低下头,开始描其中一根树枝,把它擦掉,重新画,再擦掉,再画。反复了三次,最后还是擦掉了,留下一个淡淡的、被橡皮磨毛了的痕迹。

林百弦看了几秒,没再说什么。他把手枕在脑后,靠回石阶上,闭上了眼睛。

困意来得比刚才更沉。他听见风穿过旧图书馆窗户的呜咽声越来越远,听见南宫雪鸢铅笔在纸面上沙沙的摩擦声越来越轻,像是有人把音量旋钮一点一点地往左拧。

然后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他站在一片旷野上。天是灰的,不是阴天的那种灰,而是像被火烧过之后留下的灰烬的颜色。脚下的大地裂着密密麻麻的缝,像一张干涸到极点的嘴唇。没有草,没有花,没有任何活着的东西。只有一棵树。枯树。焦黑的树干斜插在开裂的土地里,像一柄被遗忘在战场上的断矛。它已经死了很久了,树干上布满了裂纹,从树根一直蔓延到每一根枝杈的末端。

但树冠上有光。很淡的光,说不上来的颜色,从枝杈之间的某个位置渗出来,像是一盏快要燃尽的灯,在最后的日子里固执地亮着。

他走了很久。那棵树始终在他前方同样的距离,像一幅画在他面前的画,永远走不进去。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从耳朵里听见的——那个声音直接出现在他的脑子里,像是有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说话,声音沿着一条看不见的线传上来,到了他这里已经只剩下一点点余音。

“……交给……百年……”

后面还有字,但他听不清了。他用力去听,用力到太阳穴突突地跳。这一次他听见了两个字。很轻,很远,像从另一个时空传来的回响。

“……等你。”

那两个字落进他意识里的一瞬间,他双眼深处有什么东西猛地跳了一下——不是痛,不是酸,而是一种剧烈的、几乎让人站不稳的震颤。像是沉在井底的一颗石子被什么东西惊动了,像是尘封了很久的门被风吹开了一条缝。

“林百弦!”

他猛地睁开眼。南宫雪鸢的脸就在旁边,离他很近,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担心。那对狐耳朝他的方向竖得直直的。

“你刚才……状态有点奇怪。我叫了你好几声,你都没醒。”

林百弦眨了眨眼,坐直身体。右手手指还在微微发颤,指尖有一种说不清的酥麻感。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起来。

“林百弦!”辅导员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你现在在哪?”

“旧图书馆这边。”

“旧图书馆?”辅导员愣了一下,然后语调更急了,“你跑那儿干什么去?算了算了,你现在马上到行政楼三楼会议室来。赶紧过来。陆玄机也在。”

电话挂了。林百弦保持着举手机的姿势,愣了两秒。

“怎么了?”南宫雪鸢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要去行政楼一趟。”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南宫雪鸢看了看暮色渐浓的校园。远处的路灯已经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一点一点地铺开。她的目光在那些岔路口之间扫了一圈,然后抬起头,很诚实地说了两个字:“不认路。”

“算了,跟着我走吧小家伙。”林百弦叹了口气,“办完事送你回去。”

两人沿着石板路往行政楼走。银杏叶在脚边沙沙地响,秋天的晚风凉飕飕的。走了几步,南宫雪鸢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刚才,听到电话里那个名字的时候,脸色变了。”

林百弦脚步顿了一下。“……你看得倒还挺仔细。”

“嗯。”南宫雪鸢应了一声,那对狐耳动了动,“挺明显的,我哥哥吃到柠檬也是那种表情。”

林百弦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陆玄机,学生会长,长虹遁术陆家的公子哥。我们俩……怎么说呢,从我俩认识开始就不对付。他看我不顺眼,我看他也不顺眼。第一次见面就阴阳怪气,仗着有两个臭钱没事老来找茬,还给我起外号。”

“那你后来赢过他吗?”

林百弦沉默了一瞬。“……没有。他是年级第一,每年都是。不过也就是我不想学罢了,要不然这小子肯定考不过我。”

“哦。”南宫雪鸢点了点头,语气平平淡淡的,但她的头微微偏了过去,像是在忍什么。

“你在笑?”

“没有。”南宫雪鸢说,但她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就是觉得你们好像关系也没有那么差。”

行政楼是一栋灰白色的老建筑,门口的柱子粗得两个人才能合抱。会议室的门虚掩着,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声音清润明亮,带着世家子弟独有的从容气度,但内容就——

“王老师,您别急嘛。林百弦这个人我了解。他虽然办事不太靠谱,但还不至于故意搞破坏。您看他连《基础灵力应用》都能挂科,说明他的法术水平基本属于‘能把人炸死但不知道是怎么炸死的’这个级别。让他精准地触发图书馆的禁制阵法?说句不好听的——他没这个技术。”

林百弦深吸了一口气。南宫雪鸢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虚掩的门缝,然后缩回来,小声说了一句:“他说话好像你。”

林百弦转头瞪她:“哪里像了?”

然后他推开了门。

里面坐着三个人。辅导员王老师,表情介于焦虑和愤怒之间。道法管理局的张女士,穿着深色制服,胸口别着一枚银色徽章。还有一个就是陆玄机,姿态放松得像在自己家客厅,五官确实长得好,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狭长的眼睛——看人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意味。此刻这双眼睛正看着门口的林百弦,里面的笑意毫不掩饰。

“哟。这不是脑袋缺弦的那位吗。”

“闭嘴,小机机。”林百弦在会议桌另一侧坐下,和陆玄机隔了三个座位,“你嘴里要是再不干不净的,我不介意帮你把那张嘴缝上。”

陆玄机的表情瞬间变了——笑意还在,但眼尾那个优雅的弧度狠狠抽搐了一下。

“你个……不准这么叫我。”

“那你别先说我的外号。”

南宫雪鸢在林百弦旁边坐下,视线在陆玄机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了。陆玄机也在看她,那双狭长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这就是今天转来的那个?”

“关你什么事。”林百弦一句话呛了回去。

张女士开口了。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把没开刃的刀。“今天下午四点零八分,旧图书馆内部的禁制阵法被触发了。触发点在图书馆地下三层。那里存放着一些比较敏感的东西。”

林百弦愣了一下:“旧图书馆不是废弃了吗?”

“废弃的只是地上部分。”陆玄机难得正经了一次,“地下还有东西。等级不低,所以布了禁制阵法。”

张女士从桌上拿起一个符文装置,放在林百弦面前,装置表面的符文亮起稳定的蓝光。“这个设备会记录你的灵波反应。如果你说谎,它能检测出来。今天下午四点至四点十五分之间,你有没有进入旧图书馆?”

“没有。”蓝光稳定。

“你有没有在旧图书馆附近施展过任何法术?”

林百弦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响起了一个声音。

“他没有主动施展。”

南宫雪鸢的语气很平静,面朝张女士,没有看任何人。“他在石阶上睡着了。睡着以后,他的右手食指动了一下,有一丝法力从指尖出去了。那丝法力非常细,像一根线,穿过旧图书馆窗户的缝隙飘了进去。”

林百弦没敢表现出惊讶。法力在睡眠中自行外泄对他来说不是什么新鲜事,只是没想到这次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

张女士的表情变了。她把符文装置往林百弦的方向挪了挪。“林百弦同学,你知道自己的法力会在睡眠中自主外泄吗?”

“我不知道。”他选择了否认。

蓝光稳定。没有说谎。

林百弦自己也愣了一下——他把“梦里发生的事”和“现实中的自己”切割得太干净了,连测谎装置都骗过去了。

张女士盯着符文看了两秒,翻开面前的文件,取出两张打印出来的波形图。上面的那张波峰尖锐,下面的那张平缓很多,但整体的轮廓走势出奇地相似——像同一首曲子的两个不同版本。

“上面的波形,是旧图书馆地下三层存放的法器残片的法力残留。下面的波形,是你今天下午外泄的那一丝法力的记录。那些法器残片,是五百年前那场大战中封印魔族时使用过的东西。它们的法力残留非常特殊。如果和你的法力产生共鸣,可能会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

她合上文件夹,站起来。“所以,请你尽可能控制好自己的法力。尤其是在靠近旧图书馆的时候。”

门关上的那一刻,会议室里的气氛松弛了下来。

陆玄机忽然低声说:“缺弦的,你知道为什么校长点名让你带她吗?因为你的法力和她的……有相似的地方。”

林百弦一愣:“什么意思?”

陆玄机耸肩:“关我屁事,你自己去查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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