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叶在晨风里沙沙地响。天还没亮透,校门口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像一层薄薄的油彩。
林百弦拖着行李箱走出来的时候,有几片叶子落在他的肩上,他没有拂掉。空气里有露水的湿气和桂花的甜香,混在一起,凉丝丝的。
兜里的手机响了。
陆玄机拉了个群,群名叫“天云城远征·四人一蛆组”。群成员一共五个人:陆玄机、林百弦、南宫雪鸢,还有两个他只听说过的名字——苏染和韩牧之。
林百弦盯着这个群名看了五秒钟,打了两个字:“你妹。”
校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夸张的长度让林百弦零秒看出这是谁家的车。车灯亮着,在灰蒙蒙的光线里像两只困倦的眼睛。
他拖着行李箱走过去的时候,车门已经开了,里面坐着一个人。
是个女生。深蓝色的冲锋衣,紫色的长发披着,一头淡紫色的长发从肩头倾泻而下,垂到腰际,那颜色像暮春的紫藤花被雨水洗过,又像远山在夕阳里笼着的薄雾,在车厢昏暗的光线里泛着若有若无的珠光。
她手里捧着一杯奶茶。她看到林百弦,嘴角自然而然地弯了一下,是那种不设防的、见了谁都会弯一下的笑。
“林百弦?”她说,“早啊。我是苏染。”
苏家的苏染。林百弦在脑子里把这个名字和印象中的那个“苏家大小姐”对了一下,发现对不上——他想象中的世家千金应该是端着架子的,而面前这个人看起来就像会在课间拉着你去小卖部的那种同学。
“早。”
他在她隔了一个座位的地方坐下,把行李箱搁在脚边。车里还弥漫着奶茶的甜味和座椅皮革的气味,混在一起,暖暖的。
苏染从身边的袋子里拿出一杯没开封的拿铁递过来。“给你买的。”
林百弦接过来,喝了一口。甜的。
“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喝甜的。”
“好喝”
“那就好。”苏染笑了笑,“我猜的没错,你看起来像是会往咖啡里加三块方糖的那种人。”
苏染靠在长椅背上,抱着奶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跟认识了很久的朋友聊天,没有寒暄,没有客套,话题从今天的天气跳到远征要带什么东西,又从远征跳到学校食堂哪道菜值得吃。
林百弦发现跟她说话很省力——不需要想下一句该接什么,她自然会接上,不会让话掉在地上。
有些人的天赋不在于法术,而在于让身边的人觉得舒服。苏染显然是这种人。
车门外响起脚步声。很稳,不急不慢。上来的是一个高个子男生,肩膀很宽,穿着一件灰色的衣服。他上车的时候微微弯腰,避免碰到门框,然后直起身来,目光在车厢里扫了一圈。
“在下韩牧之。”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韩家的,此次远征,请多关照。”
他抱了抱拳,动作很轻,微微颔首,双手虚握,带着几分古意,但做得很自然,像呼吸一样不用力。
林百弦学着他的样子抱了抱拳,“林百弦。”
韩牧之微微一笑,在最前排坐下,把随身的一个布包放在脚边,然后便安静了。他坐得很直,脊背不靠椅背,双手搭在膝上,像一株被种在那里的松树。他不说话的时候并不让人觉得沉闷,反而有一种让人安定的踏实感。
车里安静了一小会儿。苏染咬着吸管,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窗外。天又亮了一些,银杏树的影子从灰蓝色变成了金绿色。
车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上来的女生个子不高,穿着一件奶白色的薄毛衣,领口宽大,露出一截锁骨。银蓝色的长发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像被风吹皱的瀑布。她怀里抱着一个纸袋,上车的时候先往车厢里看了一眼,慢慢的、认真的,像是要把每一个人的脸都记住。
那对银白色的狐耳在她头顶轻轻晃动着,绒毛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苏染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亮了起来,而是像窗户被推开了,光自然而然地照了进来。
“好可爱的小姑娘。”苏染笑着朝她招了招手,“你好呀,我是苏染,你是南宫雪鸢吧?”
南宫雪鸢点了点头,那对狐耳跟着晃了晃,“你好。”
“坐这里吧。”苏染拍了拍身边的座位。南宫雪鸢看了看那个座位,又看了看苏染,然后安静地坐了下来,把纸袋放在膝盖上。
苏染歪着头看了她几秒,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顶。动作很轻,指尖从额头滑到发尾,像在拂去一片落在花瓣上的灰尘。
南宫雪鸢没有躲。她的耳朵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甚至朝苏染的手心偏了偏。
“好软。”苏染小声说了一句。
苏染收回手,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她,越看越觉得可爱。
“雪鸢,你多大了呀?”她问,语气随意得像在跟妹妹聊天。
南宫雪鸢想了想。那对狐耳转了转。
“我不太清楚。”她说,语气很平静,“妖族的年纪和人类的不一样。每个种族也不一样。我只知道自己大概比看起来要大一些,但具体多大……记不太清了。”
她说“记不太清了”的时候,目光有一瞬间的游离,像是一片湖面上掠过了一阵风,吹皱了倒影,然后又恢复了平静。
苏染没有追问。她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南宫雪鸢的手指尖,笑着说:“那我不管那些了。以后我就叫你雪鸢妹妹,好不好?”
南宫雪鸢看了她一眼,那对狐耳微微竖了竖。
“好。”她说。
“那你叫我什么?”
南宫雪鸢想了想,轻声喊了一句:“苏染姐姐。”
苏染笑了笑,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拍,没有再说别的。
林百弦从后视镜里看到了这一幕。
“小家伙。”他喊了一声。
南宫雪鸢从苏染肩膀后面探出头来,看向他。
“你叫她姐姐,”林百弦说,“那叫我什么?”
南宫雪鸢想了想。“林百弦。”
“就林百弦?”
“嗯。”
“不叫哥哥?”
南宫雪鸢歪了歪头,那对狐耳朝不同的方向转了转,像两根在接收信号的天线。
“不太一样。”她最后说。
“哪里不一样?”
“你连这都要吃醋?”
车门被拉开了。最后一个上车的人站在车门外,双臂抱胸,看着林百弦。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用发胶抓过,每一根都待在它该待的位置,腰间挂着一柄黑如墨的,带着淡淡寒意的剑。
“谁吃醋了?”林百弦说,“我就是问问。”
韩牧之在前排转过身来,朝陆玄机抱了抱拳。“陆兄。”
陆玄机回了一礼。“韩兄。”
然后他对司机说:“开车。”
车驶出校门,汇入清晨的车流。路灯一盏一盏地熄灭,街边的早餐摊冒着白茫茫的热气,有人在排队买煎饼果子,有人在公交站台边打哈欠。一切都寻常得像任何一个早晨。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苏染开口了。
“既然人都到齐了,”她说,“不如大家互相介绍一下自己的能力?都是第一次配合,总得知道彼此能做什么。”
这个提议合情合理。韩牧之点点头,第一个开口。
“韩家,主修炼体。”他说,语速不快,“在下主修九转玄功,目前修到第二转铜骨。遇到危险可以躲在我身后。”
苏染接着他的话往下说:“苏家,家传水系法术。中程控制为主,输出为辅。能限制敌人行动,也能给队友创造输出空间。”
陆玄机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从前排传了过来。
“陆家,长虹遁术。速度型身法,适合机动和追击。”他顿了顿,右手在腰间剑柄上轻轻搭了一下,“家传法宝之一,斩仙剑。被它劈中的目标,体内的法力或妖力会暂时紊乱。防御越强的法术,紊乱越剧烈。”
林百弦看了那柄剑一眼,陆玄机腰间挂剑这件事他早就习惯了,从认识这家伙的第一天起,那柄剑就在那里。他一直觉得这就是陆玄机的一种装逼方式,就像有人喜欢戴名表,有人喜欢开好车,陆玄机喜欢在腰上挂一柄剑。他甚至从来没问过那柄剑叫什么名字。
“所以你那破剑不是摆设?”
“你才是摆设。”
“那你平时怎么不说?我还以为你挂个剑是为了耍帅撩妹。”
“土老帽。”陆玄机面无表情,“跟你说了也没用,你那个缺弦的脑子也记不住。”
苏染在后排笑了一下。韩牧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南宫雪鸢歪了歪头,那对狐耳转了转。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林百弦身上。
林百弦沉默了片刻。
“林百弦,散修。”他说,“学的比较杂,什么都学了一点吧,破坏力还可以,但控制精度很差。不过,五米之内,我不会打偏,五米之外,打中的概率和丢硬币差不多。”
韩牧之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五米对于远程输出来说,几乎等于贴身。”
陆玄机沉默了几秒。“也就是说,你的有效射程是五米。”
“差不多。”
“那战术很简单。”陆玄机说,“苏染把敌人控制在五米之内,你在五米之内输出。我在外围机动,韩牧之顶正面。”他顿了顿,“南宫雪鸢呢?你的能力是什么?”
“我的妖术偏冰系。”她说,“威力不大,只能做辅助。”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苏染转过了头。
“冰系?”苏染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眼睛微微睁大了。不是震惊,是那种——在旧书摊上忽然翻到了一本找了很久的书时的光,带着意外和压不住的欢喜。
南宫雪鸢点了点头,似乎不太明白苏染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冰系的妖力很稀少的。”苏染说,语气里有一种认真,不像是在夸人,更像是在确认一件事实,“人类修士里修冰系的也几乎没有。这个属性很特殊。”
她盯着南宫雪鸢看了两秒,然后眼睛亮了一下——是那种想到了什么东西的光。
“你的冰和水是同源的。”苏染说,“水冰配合,可以把控制强度提升不少。回头我们可以试试。”
“好。”
苏染伸出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拍。动作自然得像呼吸。
南宫雪鸢低下头,让她的手滑得更顺一些。那对狐耳在苏染的指腹下微微颤了颤,像两片被风吹动的叶子。
“还有,”南宫雪鸢抬起头来,补了一句,“我的眼睛能看到灵力运转。可以感知周围的异常——灵力流动的方向、速度、密度。如果有人隐藏气息,它的灵力不会完全消失,会有一点点渗出来,我也能看到。”
韩牧之转过身来,认真地点了点头。“那在战场上,南宫姑娘就是我们的眼睛。”
陆玄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南宫雪鸢一眼,沉默着没有说话。
车继续行驶。窗外的城市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起伏的丘陵和稀疏的树林。
南宫雪鸢忽然坐直了身体,那对狐耳猛地竖了起来,朝着车窗外的某个方向微微颤抖。
“有东西。”她说,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陆玄机的手已经按上了剑柄。他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低:“几个?”
“……三个。前面那片林子里。”南宫雪鸢的眼睛微微眯起,金色的瞳孔里有一层淡淡的光晕在流转,“灵力波动很奇怪,不像是妖兽……”
话没说完,车猛地刹停了。
林百弦从车窗探出头去。
三十米外的路中央,蹲着三只东西。它们的外形像狼,但比狼大了整整两倍,灰色的皮毛下隐约透出暗红色的光,像是皮肤下面有火焰在燃烧。它们的眼睛是猩红色的,没有瞳孔,就那么直直地盯着这辆车。
林百弦的脑子里嗡的一声,这几个怪异的东西给他一种微妙的违和感,像是在梦里见过醒来有忘掉的感觉。
“魔族。”陆玄机的声音冷了下来,推开车门,“下车。韩牧之顶正面,苏染控制左侧那只,右侧的交给我。林百弦——”
“五米内,我知道。”林百弦跟着跳下车,腿有点发软,但他咬了咬牙,没让人看出来。
南宫雪鸢也下了车,站在车旁,双手微微抬起,指尖已经凝结出细碎的冰晶。
三只魔族同时动了。它们的速度快得惊人,三十米的距离几乎是一眨眼就缩短了一半。
韩牧之第一个迎上去。他低喝一声,双臂交叉挡在身前,皮肤表面泛起一层古铜色的光泽。第一只魔族撞上他的瞬间,像是撞上了一堵铁墙,发出一声闷响,被弹了回去。韩牧之退了一步,但稳住了。
“来。”他说,声音沉稳。
第二只魔族从左侧绕过来,苏染的水缚术已经准备好了。一道湛蓝色的水链从她掌心飞出,精准地缠住了那只魔族的后腿。魔族咆哮着挣扎,水链在它的蛮力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但没有断。
第三只魔族直奔林百弦而来。
十米。八米。六米。
林百弦深吸一口气。右手抬起来,掌心朝前。丹田里那汪丰沛的法力被他拼命压缩,从狂暴的洪水压成一根筷子粗细的光束。掌心雷的光芒在他掌心亮起,这次没有炸开,而是被死死地束缚在五指之间,像一条挣扎的蛇。
五米。
那只魔族已经跃起,张开的嘴里能看到暗红色的光在涌动。
林百弦放了。
紫色光束从掌心射出,精准地贯穿了魔族的头部。甚至来不及惨叫,身体在半空中僵住,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林百弦的手还在抖。他盯着地上那只魔族的尸体,愣了一秒,然后咧嘴笑了。
“说了五米内不会偏。”他小声说,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得意。
另一边,陆玄机已经解决了右侧那只。斩仙剑出鞘的瞬间,一道凌厉的剑气划过,那只魔族的身体被劈开一道深深的伤口,伤口边缘的法力剧烈紊乱,魔族的身体开始从内部溃散。陆玄机收剑的动作干净利落,甚至没看那只魔族第二眼。
韩牧之还在和第一只魔族缠斗。那只魔族的蛮力极大,每一次撞击都让韩牧之退后半步,但他始终没有倒下,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缺弦的,帮忙。”陆玄机说。
距离有点远,好像超出了他的稳定射程,但他还是抬起了手。
“打不中别怪我。”
这次果然偏了,擦着魔族的肩膀飞过去,在地上炸出一个脸盆大的坑。魔族被吓了一跳,动作顿了一瞬。
那一瞬就够了。韩牧之一拳砸在魔族的脑袋上,铜骨境界的力量灌入,魔族的头骨发出碎裂的声响,身体软了下去。
战斗结束。前后不到两分钟。
苏染松开水缚术,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韩牧之甩了甩发麻的拳头,表情没什么变化,像只是做了个热身。陆玄机把斩仙剑插回腰间的剑鞘,转身看向林百弦。
“第二发偏了。”
“远了,偏了正常。”林百弦理直气壮。
“那你笑什么?”
“第一发中了啊。”林百弦指着地上那只被自己贯穿头部的魔族,笑容灿烂,“五米之内,我说了算。”
陆玄机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还行。”
这是陆玄机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林百弦决定收下。
南宫雪鸢站在车旁,一直没有出手。她看着地上三只魔族的尸体,金色的眼睛里有一层淡淡的光晕还没有散去。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思考什么。
“怎么了?”苏染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它们体内的力量……”南宫雪鸢蹲下来,伸出手,指尖悬在魔族尸体的上方,没有触碰,“不像是它们自己生成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们身体里……种下了这些力量。”
苏染的表情变了,她转头看向陆玄机。
陆玄机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走过来,蹲下看了一眼,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先上车,离开这里再说。”
几个人陆续上车。林百弦最后一个上去,他站在车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路上那三具尸体。暗红色的光已经从它们体内消散了,只剩下一堆灰黑色的皮毛和骨头,像是什么力量被抽走了。
“林百弦?”南宫雪鸢的声音从车里传来。
“来了。”他跳上车,车门关上。
车重新启动,驶过那三具尸体,沿着公路继续向前。窗外的丘陵和树林开始变得密集,路也越来越窄,两侧的树冠在头顶交错,把天空遮成一条细细的缝。
车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
林百弦靠在椅背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里还有一丝残留的紫色光芒,在指缝间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快要熄灭的萤火虫。他握了握拳头,把它捏灭了。
嘴角还是忍不住翘了起来。
五米之内。他说了算。
车窗外,城市渐渐退去,田野铺展开来。秋天的原野是一片深深浅浅的金黄和棕褐,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片连绵的群山,灰蓝色的,在晨雾里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