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晚他第一次主动抓住那一丝细如发丝的紫色光线,事情就有了转机。
第二天,林百弦熄灯后偷偷在被窝里练。不敢开灯,不敢出声,被电麻了也只能咬着枕头倒吸凉气。但效果是有的——那丝光线从头发丝粗练到了牙签粗,从牙签粗练到了筷子粗,从只能维持十秒练到了能维持半分钟。他还意外发现,当他把法力压缩到极致、凝成极细的一束时,竟然能稳稳当当地控制它在五米内自由移动。
五米。
再远就不行了。超过五米,那束光就像脱缰的野狗,要么直接消散,要么拐着弯去炸不该炸的东西——有一次差点把赵小胖放在床头的夜宵炸了,吓得他赶紧收了手。
但五米以内,他能控制住了。
这个发现让他兴奋了整整一个晚上。五米虽然短,但至少是个起点。以前他是完全随缘,现在是“五米内我说了算,五米外随缘”。进步虽小,方向是对的。
不过兴奋劲一过,林百弦的慵懒依旧占据了上风。
“师父”反正也不在了,虽然不知道他是谁,虽然有点想他,但还是终于能没有顾虑地摆烂了。
这个想法没有持续多久。
林百弦最近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不是矫情,是身体替他做了决定。不知是不是没有那人逼他练习的原因,他放纵了整整一周,现在一运气就喘得像一架老旧的风箱,肺里灌满了铁锈味。风吹过来的时候,他甚至觉得那风在问:你要不要歇会儿再走?他想了想,觉得风说得对。
促使他做出改变的,不是南宫雪鸢的关怀,也不是陆玄机的嘲笑,是远征前的最后一节实训课。
那天的科目是定点释放,要求将灵力凝聚成束,击中百米外的标靶。林百弦站在起射线前,深呼吸,调动丹田里那汪丰沛到近乎蛮横的灵力。亮紫色的光芒在掌心亮起,亮度压过了整间训练场的照明阵纹。在场所有人都往后退了一步——包括秦教授。
然后他放了。
一道雷光从掌心窜出,声势浩大,裹挟着低沉的轰鸣,像一条被惊醒的远古巨蟒。它擦着标靶的边飞过去,在墙上凿出一个脸盆大的坑,又弹到天花板上炸开,碎屑簌簌落了满地。标靶完好无损。旁边的测灵仪炸了。
秦教授站在三米外,灰头土脸,镜片上蒙了一层灰。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百弦以为他要宣布提前下课。然后教授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林百弦,你这不是在考试,你是在拆学校。”
赵小胖听说他要主动练习控制法力,特别感动。
“你终于想通了?”赵小胖眼眶都红了。
“对,我要改变自己。”
“准备练多久?”
“先办张卡。”
“然后呢?”
“然后让修炼场替我惭愧。”
林百弦抽空去了学校附近新开的“燃灵修炼场”。前台不大,灯光明亮但不刺眼,空气里有淡淡的灵檀香气。一个穿深色制服的年轻男人迎上来,胸口的铭牌上写着“顾问·梁”。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纹,是那种见过很多种客人、对每一种都能拿出合适表情的人。
“小哥,想了解一下法力特训吗?”
“想。”
“您平时有修炼基础吗?”
林百弦想了想:“有,我每天都会在梦里被一个神秘人逼着练高阶法术。”
梁顾问愣了一下,可能是在分辨这是不是精神类疾病的前兆。
“那您修炼目标是?”
“活着的时候,放法术不炸到自己。”
梁顾问点点头,表情专业得像在背书:“明白,控灵综合提升。”
“你们这行真厉害,连‘别自爆’都能翻译成项目。”
梁顾问带他参观修炼场。一楼是开放式训练区,十来个控灵阵列整齐排列,每个阵列上方悬浮着淡淡的光幕,显示当前的精度读数。有人在练灵力凝聚,掌心的光团纹丝不动,像一颗被驯服的星星。有人在练射靶,一道道光矢精准地钉入标靶红心,连落点的间距都几乎相等。
梁顾问指着一个正在用法力堆叠石锁的师兄说:“您看,他练了半年,控灵精度提升了百分之三百。”
林百弦看过去,那师兄能把石锁稳稳当当地悬在半空,纹丝不动。
“他以前什么样?”
“以前会把石锁甩到天花板上。”
“看起来像天花板已经换过一遍了。”
二楼是检测区,梁顾问说:“您可以先做个灵波体测。”
“体测测什么?”
“测法力纯度、经脉负荷、控灵误差率。”
“能测出我为什么穷吗?”
“这个暂时不在仪器范围内。”
林百弦站上体测仪。符文阵法开始运转。几秒钟后,报告出来了。
梁顾问看着报告,沉默了。
“怎么了?机器炸了?”
“不是,机器可能在组织语言。”
林百弦低头一看,上面写着:灵力纯度S级,经脉负荷中等,控灵误差率——97.4 %。
“总结一下就是?”
梁顾问斟酌了一下措辞:“您体内的灵力总量非常大,但您的控制精度……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
“你人还怪礼貌的。直接说我完全没有精度不就完了。”
接下来,教练带他做了几组基础测试。
第一个项目是法力凝聚。教练让他把法力凝在掌心,保持稳定。林百弦照做了。法力涌出来,银白色的光芒在他掌心炸开,亮度像一颗被攥住的小太阳。整个检测区的灯都暗了一瞬,旁边的符文板发出尖锐的警报声。
教练后退了两步。
“您可以先收一下。”
“我收着呢。”
“您确定?”
林百弦低头看了看掌心那团疯狂跳动的光。它确实在抖,像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不知道主人什么时候会打开笼门。“它平时不这样,”林百弦说,“今天可能有点紧张。”
教练没有说话,只是在他那个本子上写了一行字。林百弦余光扫到几个字——“建议单独场地”。
第二个项目是定点释放。教练给他安排了标准标靶,二十米,红心。
比学校的一百米靶子近了不是一星半点。
林百弦一看,心想就这?这不是侮辱人吗?
显然完全没想起自己只能控制五米的距离。
结果雷击术刚发射,林百弦发现不是它侮辱自己,是自己冒犯了它。
林百弦深吸一口气,凝神,抬手。一道电流从指间喷射而出,裹着雷电的声浪,声势如龙——然后精准地击中了教练身后那面墙上的灭火阵法。
灭火阵当场启动,白色的灵雾喷了教练一身。
教练站在原地,从头到脚冒着白烟,表情像一尊被雾凇裹住的雕塑。他慢慢转过头,看了看墙上那个被炎流凿出来的焦黑的凹坑,又慢慢转回来,看着林百弦。
林百弦张了张嘴。“我说我瞄的是靶子,你信吗?”
教练说:“我信。”他把身上的灵雾拍了拍,“但你的法力不信。”
测试结束后,梁顾问又出现了。他换了一杯茶,坐在林百弦对面,把一份价目表推过来。林百弦低头看了一眼,心率第一次在测试结束后超过了测试中的数值。
“你们这价格挺提神啊。”
“我们现在有活动,年卡享八折,送十节私教课。”
“有没有月卡?”
“月卡不划算。”
“有没有日卡?”
“也有。”
“有没有……参观卡?”
梁顾问沉默了。
“就是我办一张卡,专门进来看别人修炼,从精神上参与。”
“小哥,修炼贵在坚持。”
“我懂,所以我一直坚持不修炼。”
梁顾问开始给他讲成功案例:“我们这里很多会员,一开始控灵误差率百分之九十以上,后来坚持训练,现在都能稳定施法了。”林百弦问:“有没有办完卡就没来的?”梁顾问说也有。林百弦说:“那他们是不是精神上已经脱胎换骨了?身体留在了原地。”
梁顾问说:“小哥,您别把退路想这么清楚。”
林百弦无言以对。
他说:“我回去商量一下。”
梁顾问问:“跟家人商量吗?”
林百弦说:“跟钱包。”
走出修炼场的时候,阳光特别刺眼。林百弦拖着发软的腿——不是因为练累了,而是刚才放雷击术的时候被自己电了一下,腿有点麻。他感觉自己虽然没有办卡,但已经完成了一次灵魂消费。
手机震了一下。陆玄机发来一条消息:“听说你去修炼场了?办卡了吗?”
林百弦回:“没有。”
“那你干嘛去了?”
“去修炼场进行了一次深度调研。”
“调研结果呢?”
“修炼这事儿,确实不适合我。”
陆玄机回了一个字:“菜。”
林百弦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过了几秒,陆玄机又发了一条:“你的法术每次都打偏,这明显不是技术问题。”
林百弦等着他的下一句。果然,陆玄机说:“这是人品问题,过两天远征别拖后腿。”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沿着人行道往学校走。银杏叶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的,声音很轻,像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翻动书页。
他没有办卡。但他也没有说不去。
他只是在想,那个在梦里教他法术的人,到底为什么走了。如果他回来,能不能真的按住他这条不听话的河。
至于修炼场,他以后还会去的。等他准备好了,等他的生活费攒够了,等他的法力愿意听他的话了。
毕竟人生很长,修炼不急。
而且能稳定打到五米也不是很近嘛。
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反正他现在最大的运动量,就是每天在“想变强”和“算了反正我也打不中”之间反复横跳。
人嘛,改变不能太突然。太突然身体会怀疑他被夺舍了。
他不知道,测试结束时。
仪器短暂失控。
出现一句乱码:
“未知……”
没等任何人看清,然后瞬间恢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