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强不服气地撇嘴,正要反驳,包厢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穿着黑色包臀裙、化着浓妆的女人端着酒盘走进来。女人目光在包厢里扫了一圈,直直地落在陆骁身上。
陈强靠在沙发背上,拿过桌上的果盘咬了一口苹果。
好戏开场了。老子倒要看看,陆大老板今天怎么脱身。
“陆老板,”女人扭着水蛇腰凑上前,胸口那片雪白几乎要贴上陆骁的手臂,声音酥得能滴出蜜来,“听说您今天切涨了极品料子,妹妹敬您一杯,沾沾喜气呗?”
陆骁身子往后一靠,避开那股刺鼻的香水味,眉心微拧,眼底已经泛起了冷意。
陈强窝在沙发角落,咬了一大口苹果,嚼得嘎嘣脆,嘴角咧着幸灾乐祸的弧度。
平日里不可一世、冷得跟块万年玄冰似的陆大老板,被风尘女人近身硬贴,她可太乐意看这尊活阎王怎么下不来台了。
然而,她余光扫过正对面的赵金彪。
赵金彪陷在真皮大沙发里,两只小眼睛半眯着,手里转着茶杯,嘴角挂着一抹心照不宣的阴笑。
陈强嚼苹果的动作顿时慢了下来,心里飞快盘算起来:
不对劲,这女不像是一般的陪酒女郎,主要是事在别人发现不了情况下,她敏锐发觉这女人和赵金彪两人明显有眼神互换显然是认识的,如果猜的没错,想借着敬酒把陆骁灌迷糊了下套,找回他手下被揍的场子。
退一步说,就算陆骁不吃这套——以陆骁那狗脾气,下一秒估计就得当场翻脸踹翻茶几。
他要是翻脸打起来,今晚这酒局黄了,老子去哪儿敲赵金彪的精神损失费?
光看陆骁吃瘪顶多图个乐呵,哪有把赵胖子的钱包掏空来得实在!
“放桌上。”陆骁冷硬的声音已经透着危险的警告,浑身杀气隐隐要溢出来。
见火候差不多了,陈强把剩下的半个苹果往盘子里一扔,拍拍手,瞬间切换出一副人畜无害的小白兔嘴脸,笑嘻嘻地凑了过去。
“哎呀,美女姐姐,你别理他,陆老板这人属木头的,对女人过敏!”
陈强身体一横,看似亲热、实则滴水不漏地把女人和陆骁隔开。她顺手将女人手里的酒杯接了过来,却没给陆骁,反而笑眯眯地端着酒,直接扭身坐在了赵金彪对面的单人沙发扶手上。
陆骁周身的寒气一顿,侧眸看了眼这个自作主张的女人,眼底闪过一丝探究,倒没再发作。
赵金彪也是一怔,没想到这个女人会横插一杠。
陈强根本不给赵金彪多想的机会,揉着发红的手腕,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眼眶里适时地泛起一层薄薄的水汽,小脸垮得像要哭出来似的:
“赵老大,刚才在切石机前,真是吓死我了……我平时就只会看点碎玉烂石头,哪见过您那几位大哥抽甩棍的阵仗?到现在腿肚子还转筋呢。”
赵金彪见她主动把话头递过来,又是一副没见过世面的软柿子模样,骨子里的大哥派头立刻膨胀起来。
“哈哈!陈掌柜胆子小,正常!既然到了我的地盘,那就放宽心。”赵金彪给陈强又推了杯烈酒,“来,喝杯酒压压惊!”
陈强看着那大半杯高度洋酒,小脸顿时皱成苦瓜,连连摆手:
“赵老大,我真喝不了这个……平时在铺子里,我连啤酒都只喝两口。要不……咱们玩点小游戏?光干喝多没意思呀。”
“哦?你想玩什么?”赵金彪来了兴致,斜睨着她。
陈强顺水推舟,将自己的狐狸尾巴藏在小白兔皮囊下,眨巴着大眼睛软声道:
“摇骰子,大话骰。不过我玩得笨,您得让让我。我输了,我喝半杯酒。您要是输了……赵老大这么大的老板,喝这个肯定跟喝水似的,不如罚点彩头?一局一万块,就当给我这个小辈发压惊红包了,行不行呀?”
赵金彪一听,当即拍案大笑。一个初出茅庐的丫头片子,敢在他这夜场老手面前玩骰子,还主动送上门来找虐?
“行!陈掌柜爽快!”赵金彪抓起骰盅,“赵某人今天就当给你发零花钱!”
陆骁坐在后方,看着陈强那副眼底闪烁着算计光芒的背影,眼角微微一挑,总算明白了这女人的算盘。
合着替他挡酒是顺带的,借机套赵金彪的钱才是真格的。
包厢灯光昏暗。陈强纤细的手腕笨拙地晃着骰盅,“啪”地扣在玻璃茶几上,小心翼翼掀开一条缝,眉头立刻皱得死死的,嘴唇咬得发白。
“三……三个四?”她试探着喊,声音细若蚊蚋。
赵金彪一看她那心虚的表情,当即大笑:“开!我这儿一个四都没有,我就不信你有三个!”
陈强苦着脸掀开骰盅。里面整整齐齐躺着三个四,还有一个一点。
“哎?真有啊!”陈强拍着胸口,一副劫后余生的庆幸样,眼睛弯成月牙,拿出手机调出收款码,“赵老大,承让承让,运气好,嘿嘿。”
赵金彪挑眉,不在意地一挥手,手下当场扫码转了一万。
第二局。
陈强摇完,手指紧张地在腿上扣了扣。坐在她侧后方的陆骁一直没说话,指尖在膝盖上极有节奏地轻点着。
“五个六。”赵金彪气势汹汹。
陈强咽了口唾沫,余光瞥见陆骁那修长的手指在膝盖上突然停顿,两指并拢微曲。
——他在虚张声势。
陈强立马缩着脖子,看似被逼急了似地一跺脚:“我……我不信!我开你!”
赵金彪掀开,脸色微变。他只有两个六。
“哎呀,又蒙对了!”陈强欢天喜地地把收款码又递了过去。
第三局、第四局、第五局……
包厢里的气氛渐渐诡异起来。
陈强全程一副“我不会玩我好怕”、“哎呀怎么又是我的点”的懵懂无辜相,可手里的骰盅就像长了眼,赵金彪喊大的时候她敢开,赵金彪诱敌深入的时候她偏不上当。
不到半小时,陈强手机连着响了十几声到账提示音。
“叮,微信到账,一万元。”
“叮……”
累计下来,正好十来万。
钱对赵金彪来说不算多,九牛一毛。可当着屋里一帮手下、同行还有漂亮姑娘的面,他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丫头片子扮猪吃虎连宰了十几把,连底裤都要被看穿了!
赵金彪抓着骰盅的手青筋暴起,脸上的肥肉一阵剧烈抽搐,红一阵白一阵,简直像被人当众抽了几个大耳刮子。
“赵老大,还来吗?”陈强把手机宝贝似的揣回兜里,仰着纯洁无瑕的小脸,怯生生地补了一刀,“我……我好像找到点感觉了。”
操!找到点感觉?!
赵金彪重重把骰盅砸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他哪还能看不出来?这丫头片子根本就是个在老江湖里滚出来的鬼灵精!旁边还坐着个眼毒心黑的陆骁给她压阵!
同行们低下头憋着笑,几个保镖大气都不敢出。
赵金彪深吸一口气,强行把眼底的阴鸷压了下去。他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冲陆骁和陈强抱了抱拳,冷哼一声:
“好手段。陈掌柜深藏不露,今天这局,我赵某人认了!”
他站起身,抖了抖唐装下摆,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江湖路远,有缘再见。散了!”
……
出了金碧辉煌的KTV大门,潮湿微凉的夜风迎面扑来。
停车场边,阿四早就开着那辆黑色越野车在路边打着双闪等着了。见两人出来,阿四推门下车:“陆爷,陈老板。”
“阿四,你在车里等着,别熄火。”陈强摆摆手,两颊因为酒精和兴奋泛着桃花般的薄红,眼睛却亮得像落了星子,“这儿离海边不就一条街嘛?走,陆老板,陪我去吹吹海风醒醒酒!”
陆骁看了她一眼,对阿四微微颔首示意,便插着风衣口袋,跟在陈强身后向海堤走去。
刚拐过街角,脱离了旁人的视线,陈强的狐狸尾巴彻底藏不住了。
酒精上头,加上白捡了十几万的狂喜,她走起路来都带着飘。
“哈哈哈哈哈!”陈强走着走着突然笑出了声,转过身倒退着走,双手叉着腰,把肚子往前狠狠一顶,下巴使劲往下缩,硬生生挤出两层双下巴,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
“‘陈掌柜深藏不露……今天这局,我赵某人认了!’”
陈强掐着嗓子,把赵金彪刚才那副咬牙切齿、脸皮抽筋又不得不强撑场面的憋屈样学了个十成十,连那声气急败坏的冷哼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学完,她自己先乐不可支,笑得直不起腰,身子晃了晃,差点一屁股坐在马路牙子上。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精准地扣住她的后衣领,把她拎正。
陆骁垂眸看着这个在大街上发酒疯的女人,眼底没有怒意,只有一抹淡淡的无奈,漫不经心地应了句:“差不多得了,一会儿把风全灌肚子里。”
“我高兴啊!”陈强被他拽着领子也不安分,像条泥鳅一样转过来,仰头看着他,眼里全是狡黠,“陆老板,十多万呢!一分本钱没花!你刚才看见赵大胖子那张脸没有?绿得跟帝王绿翡翠似的!哈哈哈哈!”
“出息。”陆骁薄唇微动,淡淡吐出两个字,步子却下意识放慢了半拍,配合着她微晃的步伐。
穿过一条幽静的沿海林荫道,视野豁然开朗。
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低沉温柔。
海边的行人道上亮着暖黄色的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夜深了,海堤上人不多,偶尔有一两对年轻的情侣依偎着慢步走过,低语呢喃。
今夜的天空干净得不可思议,深蓝色的天幕上缀着细碎明亮的星子,一轮圆月悬在海平线上方,将粼粼的波光染成一片流淌的碎银。
腥咸的海风一吹,陈强打了个哆嗦,酒劲散了大半,脑子清醒了许多。
她手撑在冰凉的汉白玉栏杆上,海风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
陆骁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位置,面朝大海,两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身形挺拔得像一柄归鞘的利刃。
沉默在海浪声中蔓延,却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暴风雨过后的宁静。
“刚才在包厢里,”陆骁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平缓,融进海风里,“第二刀,如果真切垮了,你打算怎么办?”
陈强偏过头看他。男人的侧脸在月光下轮廓分明,下颌线冷硬,深邃的眸子里倒映着碎银般的海浪。
“能怎么办?跑呗。”陈强自嘲地笑了一声,抬手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捋到耳后,“真要是垮了,我就往你身后一躲,大喊一声‘陆老板救命’,总不能看着我被拿下吧?”
陆骁转过头看她,黑眸沉静如水:“我要是没救你呢?”
陈强脸上的笑意淡了淡。她转过身,背靠着栏杆,抬头望着天上的圆月。
“那我也不亏。”陈强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种与她外表极不相符的沧桑与冷冽,“陆骁,像我们这种在刀口上舔饭吃的人,每一次伸手,本来就是在赌命。赢了通吃,输了认栽。我这条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多活一天,多赚一分钱,都是我从阎王爷手里偷来的。”
她转过头,看着陆骁,眼神清亮:“我那么爱钱,不是为了大富大贵。在这世道上,人会骗你,承诺会过期,连自己的命都可能随时交代出去。但攥在手里的真金白银,它不会背叛你。钱,是底气,也是买命钱。”
海浪翻涌,撞碎在岩石上。
陆骁没有嘲笑她的俗气,反而沉默了。
他微微侧过身,目光落在陈强那张在月色下显得有些苍白的小脸上。他身上背负着陆家的血海深仇、隐秘的诅咒,每一步走得如履薄冰,同样是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他第一次在一个人身上,看到了和自己如此相似的孤注一掷与狠绝。偏偏这个人,平时总是一副市侩无赖的模样。
“命不用你偷。”陆骁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海平线,语气淡淡的,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只要你还在聚宝阁一天,只要我们身上的问题没解,阎王爷收不走你。”
陈强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心头却莫名划过一道异样的暖流。
“陆大老板,你这算是在给我画大饼,还是…”故意顿了顿,转过身,靠近了陆骁几分,嘴里还带着几分酒气:
“在对我许诺?”
陆骁眼皮都没动一下,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硬:“算雇佣协议。”
“嘁,真无趣。”陈强撇撇嘴,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在海风与月色下,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她转过身,迎着海浪张开双臂,深吸了一口带着咸味的清冷空气。
“回去吧,我酒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