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京华大酒店顶层。
电梯门开,没有迎宾。走廊尽头的包厢门敞着,透出刺眼的白光。
陆骁走在前面,陈强拖着还没好利索的右脚跟在后头。
包厢里没摆酒席。巨大的圆桌被推到角落,正中央架着个焊出来的铁案子,上面横着一块两百多斤的黑乌沙原石。
靠窗的真皮沙发上,坐着个穿暗红唐装的中年胖子。胖子手里盘着两颗油光水滑的闷尖狮子头,听见动静,抬起眼皮。
“陆老板,陈掌柜,挺准时。”赵金彪没起身,下巴朝门口点了点。
门外立刻闪出四个穿黑背心的壮汉,“砰”地关上厚重的包厢门,顺手反锁。
陆骁拉开一张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没搭理那些壮汉,视线落在赵金彪盘核桃的手上。
“楼下停车场那两辆金杯车,我已经让人打发回去了。”赵金彪笑得像尊弥勒佛,话里却夹枪带棒,“陆老板,咱们做买卖讲究个和气生财。你带那么多兄弟来赴宴,显得我赵某人不懂规矩。”
陈强心里咯噔一下。陆骁提前安排的人手被端了?这地头蛇有点脑子。
她不动声色地往陆骁椅子边靠了靠。
陆骁连坐姿都没变,手指在桌面轻叩两下:“赵老大费这么大周折,总不会是为了请我们看石头。”
“还真就是为了看石头。”赵金彪站起身,走到铁案前,拍了拍那块黑乌沙,“这玩意儿,我折了三个兄弟才从缅甸弄回来。听说聚宝阁新任的陈掌柜眼力通天,连孙老头都栽在你手里。今天请二位来,就是想请陈掌柜给掌掌眼。”
他转头看向陈强,脸上的笑收了:“看准了,咱们之前的账一笔勾销。看走眼了,孙老头的铺子你得吐出来,另外,我这几个兄弟的汤药费,陈掌柜恐怕得用别的方式偿还了。”
这胖子打得一手好算盘,想白嫖个鉴宝师,还惦记着她这具漂亮皮囊。
陈强心里骂娘。这算什么?强买强卖?
她下意识看向陆骁。陆骁靠着椅背,偏过头看着她,没说话。那意思是:你自己惹的麻烦,自己解决。
陈强咬咬牙,拖着脚走到铁案前。
石头皮壳发黑,砂粒粗糙。她深吸气,调动体内的气息,集中精神看向原石。
双眼开始发热。视线穿透灰黑的表皮,往里深入。
两寸,三寸。
一抹浓郁的绿意混着淡淡的紫光闯入视线。春带彩!这可是极品!
陈强心里一喜,正要细看那绿吃进去多深,眼睛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
视线猛地弹回原处,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异能死机了。
陈强双手撑住铁案,冷汗顺着额头往下走。这破透视眼,早不坏晚不坏,偏偏在这要命的时候卡壳。
“怎么?陈掌柜看出了什么门道?”赵金彪凑过来。
陈强强装镇定,直起身:“急什么,看石头不得慢慢摸?”
她退后半步,装作观察皮壳,脑子转得飞快。刚才只看到一瞬间,根本没看清裂绺和棉的走向。这要是切垮了,今天她和陆骁都得交代在这儿。
得借点阳气。
陈强转身,走到陆骁身边。陆骁正端着茶杯喝水。陈强一屁股坐在他椅子扶手上,手极其自然地搭上他的肩膀,顺势滑到后颈,捏了捏。
陆骁动作一顿,茶水差点洒出来。他侧过脸,压低声音:“你干什么?”
“借点电。”陈强贴着他耳朵嘀咕,手底下加了点劲。
男人的体温顺着掌心传过来,那股霸道的极阳之气钻进经脉。陈强舒服得直哼哼,赶紧闭上眼重新启动异能。
没反应。
再试。还是没反应。
完犊子了。电充不进去。
陈强手一僵。陆骁察觉到她的异样,反手扣住她的手腕,指腹搭在她的脉门上。玄阴煞气很平稳,没有发作的迹象。
“怎么回事?”陆骁问。
“看不清。”陈强实话实说。
陆骁松开手,端起茶杯继续喝水:“那就猜。”
陈强瞪大眼睛。猜?两百多斤的原石,几百万的本钱,你让我猜?
赵金彪在那边催了:“两位商量好了没?我这切石机可等得不耐烦了。”
陈强站直身子,硬着头皮走回铁案前。既然透视眼用不了,只能靠上辈子在潘家园混饭吃学的那点皮毛了。
这块黑乌沙皮壳紧实,翻砂均匀。上面有几道白色的蟒带,绕着石头缠了半圈。要命的是蟒带旁边生着一大块黑癣。
行话讲,癣吃绿。有癣的地方,绿往往进不去,或者变成了黑疙瘩。
陈强围着石头转了两圈,心里有了计较。她拿起桌上的强光手电,压在那块黑癣上,抬头看着赵金彪。
“赵老大,你这石头,悬。”
赵金彪盘核桃的手停了:“怎么说?”
“黑乌沙出高翠不假,但这块癣太毒。”陈强用手电筒敲了敲黑皮,“癣吃绿,这癣已经渗进皮壳里了。一刀下去,里面估计全是黑水底,连个挂件都掏不出来。”
赵金彪脸色沉下来。那几个黑背心壮汉往前逼近一步。
陆骁把茶杯重重磕在桌上。一声脆响,几个壮汉脚步一顿。
陈强没理会周围的动静,话锋一转,手电筒移到原石底部一条极不显眼的松花上。
“不过嘛,天无绝人之路。”她用指甲掐了掐那条松花,“这叫枯木逢春。癣虽然吃绿,但这松花走向是活的,避开了癣带。如果顺着这条松花切,里面有货。”
赵金彪盯着那条细细的松花,半信半疑:“陈掌柜有把握?”
“我只管看,切不切随你。”陈强把手电筒一扔,拍拍手上的灰,“拿记号笔来。”
手下递上笔。陈强顺着松花的边缘,画了一条斜线。画完,她退回陆骁身边,手心全是汗。
刚才那番话,七分靠经验,三分靠瞎蒙。那一眼看到的春带彩到底在哪个位置,她根本没底。
赵金彪一挥手,两个手下把原石抬上旁边的重型切石机。
刺耳的切割声响彻包厢。冷却水溅了一地。
陈强站在陆骁旁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缝。陆骁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乱动的手指扒拉开,塞了杯温水过去。
“喝水。”
陈强接过来灌了一大口,眼睛死死盯着切石机。
十多分钟后,机器停了。
手下掀开盖子,用水管冲洗切面。
赵金彪第一个凑过去。看了一眼,他猛地转过身,手里的两颗核桃直接砸在地上,滚到陈强脚边。
“陈掌柜,你耍我?!”
陈强心里一沉,走过去看。
切开的横截面上,白花花一片,全是粗糙的砖头料底子,连点绿星子都没见着。垮得彻彻底底。
几个黑背心直接抽出了腰里的甩棍。
陆骁站起身,把陈强挡在身后。他没看那些壮汉,只是盯着赵金彪:“赵老大,切石有切石的规矩,一刀定不了生死。”
陈强从陆骁背后探出头,心跳得像擂鼓。不对啊,她明明看到了绿和紫。难道在另一半里?
她绕过陆骁,走到切石机前,拿起水管对着另一半没切的石头猛冲。
水流冲刷下,切口边缘的一层白雾显露出来。陈强凑近,用手电筒死死抵住那层白雾。
一点极其微弱的绿光透了出来。
赌对了!
陈强直起腰,把水管一扔,指着那层白雾:“赵老大,急什么。刚才那刀是剥皮,现在才是见真章的时候。”
她拿起记号笔,贴着白雾边缘,又画了一条线,比刚才那条往里进了两寸。
“顺着这线,切片。”
赵金彪死死盯着陈强。陈强毫不退让地回瞪他。
“再切。”赵金彪咬牙。
机器再次轰鸣。这次时间短得多。
切片掉落的那一刻,包厢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水声。
手下拿水一冲,手电筒打上去。
一汪浓郁的翠绿伴随着神秘的紫罗兰色,瞬间映亮了整个切面。种水极老,肉质细腻,那绿意像是在水里化开了一样。
“春带彩!高冰种!”手下声音都抖了。
赵金彪愣了两秒,猛地扑过去,抱着石头看了又看。他转过身,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脸上的肉挤成一团。
“好!好眼力!陈掌柜果然名不虚传!”赵金彪竖起大拇指。
陈强长舒一口气,感觉后背衣服都湿透了。她退回陆骁身边,腿一软,半边身子靠在陆骁胳膊上。
陆骁稳稳托住她,低头看她一眼。陈强朝他挑了挑眉,满脸写着“老子牛逼吧”。
“陆老板,陈掌柜。”赵金彪走过来,亲自把地上的核桃捡起来揣进兜里,“今天这事,我赵某人承情了。以前的账,一笔勾销。以后在潘家园,谁敢动聚宝阁,就是跟我赵金彪过不去。”
他大手一挥:“走!今天高兴,我在皇城KTV订了最大的包厢,请二位好好乐呵乐呵。多一个敌人不如多一个朋友嘛!”
陆骁皱眉,正要开口拒绝。
陈强一把拽住他的衣角。皇城KTV?那可是京城最顶级的销金窟。这胖子今天靠她赚了几百万,就想一顿酒打发了?没门。必须狠狠宰他一刀。
她转头,冲陆骁疯狂使眼色。
陆骁垂下眼皮看她。
陈强眨眼:去啊!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陆骁面无表情:不去。
陈强手上用力,悄悄在他腰上掐了一把:老子刚才差点吓尿了,不坑他点精神损失费我晚上睡不着!
陆骁被她掐得肌肉一紧。他看着陈强那副财迷心窍的护食模样,沉默了两秒。
“既然赵老板盛情,”陆骁抬起头,语气平淡,“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赵金彪哈哈大笑,在前面引路。
陈强跟在后面,盘算着待会儿怎么点最贵的酒。陆骁走在她身侧,看着她一瘸一拐还不忘算计的背影,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这女人,迟早死在钱眼儿里。
半小时后,皇城KTV顶层V888包厢。
赵金彪推开门,里面已经坐了一排穿着清凉的年轻女孩。
“来来来,陆老板,陈掌柜,别客气。”赵金彪招呼着。
陈强看着那一排大长腿,眼睛亮了。这胖子挺会玩啊。
她刚想过去凑热闹,后领子突然一紧。陆骁像拎小鸡一样把她拎到自己旁边的沙发上按下。
“你安分点。”陆骁低声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