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意同学，请回答这个问题。”数学老师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林知意猛地抬头，黑板上的公式模糊成一团白雾，她感觉全班的目光都黏在自己背上，沉甸甸的，带着潮湿的恶意。桌角那本摊开的练习册被谁推过来一点，上面用铅笔写着工整的解题步骤，字迹清秀。她顺着那只手看过去，邻座的苏晚正低着头，耳尖染着一层薄红，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答案是……负二分之三。”她照着念出来，声音干涩。老师点了点头，示意她坐下。林知意重新缩回椅子里，感觉后背的校服布料已经洇湿了一小片。苏晚默默把练习册收回去，指尖若有若无地蹭过她的手腕，冰凉的，像一片不慎落在皮肤上的雪。林知意没敢看苏晚，只是盯着自己指甲缝里洗不净的墨渍——那是昨天替苏晚抄写课堂笔记时染上的。
“给我。”苏晚突然小声说，伸手拿过她正在抠弄的右手，用一张湿巾轻轻擦拭那些顽固的墨痕。动作很轻，像在处理什么易碎的物件。林知意的指节僵着，能感觉到苏晚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湿巾传过来。教室后排传来男生们压低的哄笑，大概是又在议论她们——议论苏晚这个品学兼优的班长，为什么要跟林知意这样“晦气”的人待在一起。林知意想把手抽回来，但苏晚握得很紧，握到她指节发白。
“好了。”苏晚松开手，湿巾上洇开一小团灰蓝色的污迹。她把湿巾叠好放进自己口袋，重新低头去看课本，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林知意却盯着自己干净的手指看了很久，那些洗不掉的旧墨渍消失了，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她想起上周在洗手间撞见苏晚对着镜子发呆，校服袖口挽到手肘，小臂内侧有浅淡的疤痕，像半透明的蚕，静静伏在青色的血管上。苏晚从镜子里看见她，没有慌乱，只是慢慢放下袖子，对她笑了一下。那笑容轻飘飘的，像是随时会碎。
放学铃声响起时，林知意磨蹭着收拾书包。她不想回家——不想面对那个永远弥漫着酒气和争吵的“家”。苏晚已经背好书包站在门口，夕阳在她肩膀上镶了道金边，她也不催，就这么耐心地等着。教室里的人走空了，只剩下排排桌椅沉默地列队。林知意终于站起来，走到苏晚身边。两个人并肩下楼，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交叠，像某种笨拙的和声。
“今天去图书馆吗？”苏晚问。
“嗯。”林知意低着头，看苏晚的帆布鞋踩过楼梯转角处那团褪色的口香糖印记。
在图书馆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后，苏晚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推过来。“姜茶，暖手的。”她说，然后翻开厚厚的习题集，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密的沙沙声。林知意把杯子拢在掌心，温度从手心一直漫到胸口，烫得她想哭。她隔着氤氲的热气看苏晚的侧脸，忽然想起去年深冬的某个晚自习，苏晚也是这样坐在她旁边，把一半围巾分给她。那天她刚被母亲揪着头发从房间里拖出来过，后颈还有指甲掐出的血痕。苏晚什么也没问，只是把围巾往她那边拉了拉，羊毛的触感粗糙温暖，带着洗衣液淡淡的皂香。
“知意，”苏晚突然抬头，“你头发上沾了东西。”她伸手过来，从林知意的发间拈下一小片枯叶，大概是来时经过那排老梧桐被风吹落的。苏晚没有立刻扔掉，而是把叶子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里。林知意看着那片干枯的叶脉被平整地压进纸页间，心里某个常年漏风的地方，仿佛也被轻轻压住了。
窗外彻底暗下来，图书馆的日光灯嗡嗡作响。苏晚趴在桌上睡着了，呼吸平稳，睫毛偶尔轻颤。林知意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动作轻得像在安放什么稀世珍宝。她想起第一次注意到苏晚，是高一开学第三周。那天她因为身上的淤青被几个女生堵在厕所嘲笑，苏晚恰好推门进来，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哭到脱力的她从地上扶起来，用湿毛巾一点一点擦干净她脸颊上的灰。那时林知意觉得自己像一株长在阴沟里的野草，而苏晚是被人遗落在台阶上的一颗玻璃糖——透明、易碎，却裹着不合时宜的甜。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林知意打了个寒颤。苏晚翻了个身，手从桌沿垂下来，指尖几乎碰到她的膝盖。林知意犹豫很久，最终轻轻把自己的手指搭了上去。苏晚的指尖在睡梦中动了动，若有若无地回扣住她。这一刻很安静，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像在敲一扇永远打不开的门。林知意闭了闭眼，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就停在她终于被接住的这个瞬间，哪怕窗外风雪将至，哪怕天亮后她依然要回到那个破败的“家”，继续做一株无人问津的野草。但至少此刻，她的根须触到了那片糖纸折射出的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