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醒来时，图书馆已经快闭馆了。她迷迷糊糊地直起身，林知意的外套从肩头滑落，她下意识攥住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布料上有一股淡淡的尘土气息，像晒过太阳的旧棉被。林知意正趴在对面看着窗外出神，听见动静回过头来，眼底还残留着没来得及收起的温柔。
“几点了？”苏晚声音沙哑。
“快九点了。”林知意把保温杯里凉透的姜茶倒进自己杯盖里，小口啜着，“你睡得很好。”
苏晚揉了揉眼睛，笑了：“因为有你在旁边吧。”
这句话说得太随意，像在陈述天气。林知意却被杯沿呛了一下，咳得耳根发烫。苏晚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拿起那件外套抖了抖，忽然凑近她。“你身上……有药味。”苏晚的鼻尖几乎蹭到她的领口，呼吸拂过锁骨。林知意僵住了，下意识往后退，后腰撞上书桌棱角，闷痛传来。苏晚没再追问，只是把外套叠好放进自己包里，轻声说：“走吧，我送你到巷口。”
夜晚的校道很静，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时交时错。走过那排梧桐时，苏晚忽然牵住她的手，掌心干燥而凉。林知意的手指蜷了蜷，最终放松下来，任由她握着。梧桐叶在头顶沙沙作响，像是无数细小的叹息。
“知意，”苏晚的声音融在风里，“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会记得我吗？”
林知意猛地停下脚步。路灯的光斜斜打在苏晚脸上，她看见苏晚眼里有亮晶晶的东西，像碎玻璃在闪。那种感觉又来了——苏晚站在她面前，明明笑着，却像是隔着一层随时会破裂的水面。
“你要去哪里？”林知意问，声音紧得发疼。
苏晚没回答，只是轻轻晃了晃她们交握的手。“骗你的。”她笑出声来，眼角的碎光却没收回去，“走吧，再晚你家那扇门又要锁了。”
林知意没再开口。她送苏晚到公交站，看着那辆载着苏晚的公交车汇入车流，尾灯在夜色中渐渐模糊成两粒红豆。她转身往家走，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重。
推开家门时，客厅的灯是灭的。她蹑手蹑脚往里走，却踢到了地上的酒瓶，玻璃滚动的声响在静夜里格外刺耳。卧室门猛地被推开，母亲披散着头发站在门口，脸色在月光下泛着青白。“几点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林知意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枕头砸过来，擦着她的耳廓摔在鞋柜上。“你就跟你那个死鬼爸一样，永远不让人省心——”
林知意站在原地没动。她习惯了。等母亲的咒骂渐渐转为呜咽，门重新关上后，她才弯腰把地上的酒瓶一个个捡起来，堆在厨房角落。手指被碎玻璃划了道口子，她对着水龙头冲了冲，血混着水流进下水道，旋成一朵暗红的花。
回到自己房间，她把门反锁，从书包夹层摸出一个小小的铁盒。盒子里是苏晚给她的东西：一张用过的湿巾叠成方方正正的小块，一张写满解题步骤的草稿纸，一片干枯的梧桐叶。她摸了摸那道被划破的伤口，渗出的血珠沾在枯叶边缘，像秋霜凝成了红色。她把叶子重新放回铁盒，塞进枕头底下，然后蜷进被子里。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晚发来的消息：“到家了吗？”
“到了。”她打字，“你呢？”
“也到了。”过了几秒，又弹出一条，“知意，下周我生日。你陪我去一个地方吧。”
林知意把手机贴在胸口，屏幕的微光透过薄薄的睡衣布料，像一颗温热的心脏在跳。“好。”她回。
窗外开始下雨，雨点敲着玻璃，细密又仓促。林知意听着雨声，忽然想起苏晚手腕内侧那些半透明的疤痕，想起她说“如果有一天我走了”时眼里的光。她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中轻轻咬住自己的手背，压抑着不让自己哭出声。铁盒里的枯叶她还没有告诉他，那上面沾了她的血。也许明天她会告诉他。也许明天她会问苏晚，那些疤痕是怎么来的。也许明天她会告诉苏晚，她愿意跟她走，无论去哪里。
但今天太累了。她在雨声里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想——苏晚的生日在秋末，梧桐叶落尽的那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