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林知意开始出现在苏晚意料之外的每一个地方。周三早自习前苏晚踏进教室时,林知意已经坐在座位上,面前摆着两份早餐,豆浆冒着热气。苏晚笑着坐下说你怎么来这么早,林知意把吸管插进豆浆杯里推过来,说睡不着就早点来了。她说这话时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眼底却有一圈洗不掉的青灰,像墨渍洇进宣纸的底色。
周四体育课自由活动,苏晚去器材室帮老师清点篮球,林知意就靠在器材室门口的墙上等她。秋末的阳光斜斜地铺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挡在门缝的光线上。苏晚抱着登记本出来时差点撞上她,退了一步才站稳。“你在这儿站着干嘛?”苏晚问。林知意说等你。然后自然地接过苏晚怀里的登记本,另一只手去牵她的手。苏晚的手指动了动,没有挣开,但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出神了几秒。她把那几秒吞下去,没有追问。
周五放学,苏晚说要去一趟教务处交材料。林知意说我在楼下等你。苏晚说不用等,你先回去吧,又不是很远。林知意没回答,只是把手里的书包带子绕了两圈。苏晚上了楼,从教务处的窗户往下看时,果然看见林知意还站在花坛旁边,低着头踢脚下的石子,踢一下看一圈,再踢一下再看一圈。苏晚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教务处老师喊她名字她才转过身去。等她办完事下楼,林知意还站在原地,书包带子绕得更紧了,勒得校服肩头都起了皱。
“等了多久?”苏晚走过去,声音里带着一点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叹气。
“没多久。”林知意抬起头,对她笑了笑。那笑容落在苏晚眼里,像一面结冰的湖面被阳光照到,表面是亮的,底下却冻得扎人。苏晚伸手替她把书包带子松了松,说走吧,回家。林知意走在她身边,步子跟得很紧,几乎是半步不离地贴着。公交站台等车的时候林知意站在她身后,下巴几乎搁在她肩膀上,呼出的气息扫过她耳后。苏晚缩了缩脖子,却没有躲开。
周日她们约好一起去图书馆。林知意到得比约定时间早了整整四十分钟,她坐在门前的台阶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却没翻几页,眼神一直望着街口的方向。苏晚从那边走过来时手里端着一杯热奶茶,看见林知意坐在那儿愣了一瞬,然后加快了步子。“你怎么坐这儿,多冷。”她把奶茶递过去暖手,挨着林知意坐下来。台阶冰凉,两个人挤在一小块地方,膝盖碰着膝盖。
苏晚喝了一口自己那杯可可,然后偏过头看着林知意的侧脸。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知意,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林知意的睫毛颤了一下。苏晚的声音很轻,像在试探一块薄冰的厚度,“你好像……比以前更害怕我不见了。”
林知意没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奶茶杯,杯壁的温度透过纸面传到掌心里。她用拇指摩挲着杯沿的塑料盖,来回摩挲了很久才开口。“我那天回家,我妈把爸的照片撕了,然后说我跟爸长得越来越像。”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段无关紧要的文字,“然后她拿酒瓶砸我。”
苏晚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她把手里的可可放下,伸手去拉林知意的袖子,把袖口往上推了一点。小臂上有一道浅浅的淤痕,已经褪成黄褐色,边缘还有些泛紫。苏晚的指尖轻轻覆上去,指腹温热地贴着那片淤青。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棉花,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苏晚,”林知意忽然把手覆在苏晚的手背上,压着那片淤青往下摁了摁,轻微的钝痛传来,她的声音却平静得出奇,“我只有你了。你要是走了,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所以你不能走。”
她说“不能”而不是“不要”。苏晚的手在她掌心下微微发颤。图书馆门前的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去,吹动苏晚的刘海和围巾穗子。她们坐了很久,久到路边卖红薯的大爷推着车从面前经过,又推着车从另一头回来。苏晚终于动了动,她把林知意的袖子拉好,然后拢了拢两个人的围巾让它们缠在一起。“我不走。”她说,声音低低的,低到像在对自己说,“你也不准走。”
那天晚上林知意回到家时母亲又不在。她开了灯,坐在床边把手机拿出来。苏晚发来一条消息:“到家了吗?”她回了个“嗯”,然后点开苏晚的朋友圈。苏晚很少发动态,上一条还是一个月前拍的一张天空的照片。林知意把那条动态截了图,又翻了翻点赞的人,一个个点进去看。那个体育委员也在列表里,给苏晚点过三次赞。林知意盯着那几个赞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锁屏扔到一边。
她重新打开铁盒,把今天苏晚买给她的那杯奶茶的杯套叠好放进去。铁盒里已经满满当当,她拨弄着那些小东西,指尖从纸鹤滑到枯叶,再从枯叶滑到那片四叶草。最后她停在那封未签名的退学申请复印件上——那是她偷偷从班主任桌上复印的。她看着苏晚签名的笔画,一笔一划都是她熟悉的弧度,娟秀却用力,收尾处微微上挑。她忽然把那张纸拿出来,对着灯光翻来覆去地看,想象自己把这张纸留下来,把苏晚也留下来。
她拉开抽屉翻出一卷透明胶带,把那张复印件贴在了铁盒的内盖上。关上盖子的时候,苏晚的签名就对着她枕头的位置,像一个无声的承诺。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脑海里苏晚的影子反复出现——苏晚在奶茶店里做饮料时晃动的侧脸,苏晚在天台上喊话时张开的双臂,苏晚在路灯下问“你会记得我吗”时眼里的碎光。她把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钉在脑子里,用铁钉钉得死死的。
凌晨两点她给苏晚发了一条消息:“我刚刚做了一个梦,梦到你走了。”发完之后她又补了一句,“没事,你睡吧。”
苏晚没有回。她大概睡着了。林知意抱着手机等了一会儿,屏幕暗下去又重新点亮,暗下去又重新点亮,反复了几十次。最后她把手机关掉,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皮上有一块剥落的痕迹,形状像一个张着嘴的黑洞。她盯着那个黑洞,慢慢蜷起身体,把膝盖抱到胸前。她知道自己的念头越来越不对劲了,可她控制不住。她把苏晚锁在心里最深处,钥匙扔掉了,谁也不能来开这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