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林知意在课桌抽屉里摸到一只新的纸折小猫,橘色的,尾巴翘得高高的,爪垫用红笔点了一点。她拿起来看了很久,指尖摩挲着那只猫的耳朵尖,然后轻轻放进了书包夹层里。苏晚从门口走过来时她正低头看着空抽屉发愣,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嘴角弯出一个弧度。苏晚在她旁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盒温过的牛奶放在她桌上,说今天早上起晚了所以只折了一只。
林知意把牛奶握在手心,说没关系,一只就够了。她说这话时目光粘在苏晚的侧脸上,从额头顺着鼻梁滑到下巴,再落回她的眼睛。苏晚被她看得不自在,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说你看什么呢。林知意收回目光垂下眼,说看你今天戴了那对蓝耳钉,很好看。苏晚摸了摸耳垂,那对小耳钉是她妈妈寄来的生日礼物,她戴了两天。她说是我妈寄的,你喜欢啊?林知意点点头,说我喜欢你戴。
午休时苏晚去小卖部买水,林知意没跟去。她站在走廊窗口往下看,看见苏晚穿过操场时迎面遇上了那个体育委员,两人停下来说了几句话。体育委员把手里的矿泉水递了一瓶给苏晚,苏晚接过来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隔着三层楼的距离落在林知意眼里,像一枚图钉按进了指腹。她攥着窗框的金属边,指节发白。她没有动,就站在那里看着苏晚拿着那瓶水走回教学楼,直到苏晚的身影被门洞吞没。她松开窗框时手心留了一道压痕,红红的,好一会儿才消下去。
苏晚回来时把水放在林知意桌上,说顺手帮你带了一瓶。林知意看了一眼那瓶水的牌子,跟体育委员递给她的是同一种。她把水瓶拿起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没说什么,但矿泉水瓶在手里被捏得吱吱响。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苏晚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帮忙整理材料。林知意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周围同学陆陆续续走了大半。她转头看向苏晚的书包,书包拉链敞着,露出一角笔记本。她犹豫了几秒,然后伸手把那本笔记本抽了出来。翻开是苏晚的课堂笔记,字迹清秀工整,她用手指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忽然在中间夹层看到一张对折的纸。她抽出来展开,是一张运动会报名表,接力赛那一栏写着苏晚的名字,后面跟着一栏写着那个体育委员的名字。
她盯着那两个名字看了很久。体育委员的名字“陈叙”两个字排在苏晚的名字后面,中间只隔了一个顿号。她想起上次午休时苏晚跟那个男生说话的侧脸,想起操场上递水时苏晚接过去的动作,想起那些点赞。她把报名表折好放回原来的位置,把笔记本也塞回去,拉链拉好。做完这一切她的手指是抖的,但她面朝前方坐着,脊背挺得笔直。
晚上苏晚发消息来说自己到家了,又问她有没有好好吃饭。林知意回了一个“吃了”,然后打字问:“运动会接力赛,你跟谁一组?”苏晚回得很快:“跟陈叙他们几个,怎么了?”林知意盯着屏幕,打了字又删掉,删掉又打字,最后发了一句:“没什么,就是问问。”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翻过身面朝墙壁。墙上那块剥落的痕迹在黑暗中轮廓模糊,像一只闭着的眼睛。她忽然很想给苏晚打一个电话,就听一听她的呼吸声也好。但她没打。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铁盒,把盖子打开,在黑暗中用手指摸索着盒子里面的东西——枯叶的脆硬、纸鹤的棱角、四叶草的折叠痕。她摸到那张贴在内盖上的退学申请复印件,指尖沿着苏晚签名的笔画缓缓描过去。她描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那些笔画的弧度刻进指纹里。
周四奶茶店排班,苏晚晚上六点到九点。林知意说是去接她,但五点半就到了。她没进店,就站在巷子对面一棵树下看着奶茶店玻璃门里苏晚的身影。苏晚系着那条碎花围裙在吧台后面忙碌,偶尔弯腰从冰柜里取材料,偶尔抬头跟顾客说话,嘴唇一张一合。她手里捏着一杯在隔壁店买的热柠檬茶,凉了也没喝。风从巷口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那条围巾是苏晚的,她一直没还。
八点四十左右,一个人推门进了奶茶店。林知意看清了那是陈叙。陈叙走到吧台前面,苏晚抬头看见他,笑着朝他招了招手。两个人隔着吧台说了几句话,陈叙递过去一个袋子,苏晚接过来看了看,又笑着说了什么。林知意看不清苏晚的表情细节,但她看到苏晚的手在袋子上停留了一下,然后收进了吧台底下。她握着柠檬茶的手猛地收紧,塑料杯被她捏变了形,温热的茶水漏出来淌了一手。
苏晚下班推门出来时,林知意正站在门口。苏晚吓了一跳,后退了半步才认出她。“知意?你什么时候来的?”她问。林知意说刚到。苏晚看了看她湿漉漉的手,说你怎么弄的,拿纸巾给她擦。林知意没动,任由苏晚替她擦手心的水渍。她的眼神越过苏晚的肩膀,落在她身后的玻璃门上,问:“刚才那个谁来找你了?”
苏晚顺着她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说:“陈叙啊,他妹妹过生日,让我帮忙折些纸花装饰,刚才把材料送过来。”她说着笑了笑,语气轻松得像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林知意收回目光盯着她,那眼神在路灯底下显得深而暗,像一口看不到底的老井。苏晚擦完她的手抬起头,正好对上这目光,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知意,”苏晚的声音放低了,“你冷吗?手这么冰。”她把纸巾叠好收进口袋,然后伸手去拉林知意的手。刚碰到指尖,林知意忽然反手攥住了她的手腕,攥得很紧很紧,紧到苏晚的腕骨被硌得发疼。她微微蹙起眉头,却没有挣开。
“苏晚,”林知意开口,声音又低又轻,轻得像要碎掉,“你帮他折纸花的时候,能不能也给我折一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