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她做了一个梦。梦里面她站在一条很长的路上,路的两边长满了枯黄的野草,风一吹就簌簌地响。苏晚站在路的另一头,离她很远很远,穿着那件藏蓝色毛衣朝她笑。她朝苏晚跑过去,可是跑着跑着她低头看见自己的脚被草根缠住了,那些枯草像手指一样从泥土里伸出来扣住她的脚踝,她越挣扎缠得越紧。苏晚还在笑,还在对她招手,但她一步也过不去。她张开口想喊苏晚的名字,嗓子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她急得拼命挣动,草根缠得更紧勒进皮肤里,然后她猛地醒了。
天花板灰蒙蒙的,窗外的天还没亮透。她的心跳撞着胸腔像擂鼓一样,被子被她蹬开了一半,脚踝上没有草根,只有一道被裤腿勒出来的红痕。她慢慢坐起来把被子拉好,在黑暗中坐了好一会儿,等心跳平下来。她伸手去摸枕头底下的铁盒,把盖子打开,指尖摸索着碰到那只歪鹤的翅膀,轻轻碰了碰就收回了手。她把铁盒盖好放回去,重新躺下来,这次没有再睡着,就那么睁着眼看着窗外的天色从墨蓝变成灰白再变成浅淡的蟹壳青。
周日早上林知意去了一趟超市。她推着购物车在货架之间慢慢走,买了一袋红枣、一盒红糖、两盒纯牛奶和一袋吐司面包。她站在干货区的时候想了想,又拿了一小袋干玫瑰花蕾放进车里。结账的时候她算了算,一共花了五十三块七。她把东西装进环保袋拎着,走到苏晚楼下时掏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我在楼下,给你买了点东西。你方便下来拿吗?”她站在楼道口等着,夜风比昨晚更冷了,她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苏晚裹着外套跑下楼来,头发还有些蓬松,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她看见林知意拎着的袋子眨眨眼说你买了什么。林知意把袋子递过去说红枣红糖还有牛奶,天冷了可以煮点东西喝。苏晚接过去往里看了一眼,手指拨开袋口看见那包干玫瑰花蕾,微微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林知意,目光里有意外也有别的什么柔软的东西。“你还买了玫瑰花。”她说。林知意把手插进口袋里说煮水喝暖胃的。她说这话时眼神落在苏晚抱着的袋子上没有抬起来,声音平平稳稳的像是随口一提。苏晚把袋子抱在胸前,说你上来坐会儿吧。林知意摇了摇头说不了,还要回去写作业,你上去吧外面冷。
苏晚站在台阶上看她,看了一会儿轻声说了句好。她转身上楼走了两级台阶又回头说:“知意,你最近好像变了一些。”林知意站在楼下仰头看她,晨光从楼道口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苏晚的半边脸上。她说变好了还是变坏了。苏晚想了想说不上来,但好像没那么让人害怕了。她把那句“让人害怕”说出口的时候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是很平静地陈述。林知意听了垂下眼把围巾又拉了拉,说上去吧。苏晚点了点头转身上了楼,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直到门锁咔嗒一声合上。
林知意转身往家走。晨风灌进来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的东西。她掏出来看,是一片小小的白色花瓣——大概是刚才搬动长寿花的时候从花盆边缘沾到袖口上又落进口袋里的。她把那片花瓣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白色的、薄薄的、边缘微微卷曲,像一瓣刚刚落下还带着生命力的东西。她没有把它放进铁盒里。她站在路边把那片花瓣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合拢手掌,把花瓣拢在手心里握了一会儿,感受它柔软薄凉的触感贴着掌纹。最后她把花瓣放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然后继续往前走。
下午她收到了苏晚发来的消息,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她买的那袋玫瑰花蕾泡在一杯热水里的样子,花瓣在热水的浸泡下慢慢舒展成浅粉色。苏晚底下配了一行字:“泡开了,很香,给你也泡了一杯。”后面又发了一张照片,是她面前摆了两只杯子,一只白色的一只粉色的,粉色的那杯冒着热气。林知意看着那张照片,画面里有苏晚的半个手指尖搭在白色杯子的杯沿上,指甲修剪得圆圆的短短的。她把照片放大看了看那截指尖,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嘴角的弧度很浅很浅地翘了一下,像一片雪花落在黑绒布上只停留了一瞬。
那天晚上林知意写作业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了停。她想起苏晚早上说的那句“没那么让人害怕了”,在嘴里无声地念了一遍。她翻开作业本继续往下写,写了几行又停下来。她想给苏晚回一句什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完又打,最后只发了一句:“明天早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带。”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苏晚的回复弹出来:“豆浆和烧麦,要热的那种。”她回了一个“好”,然后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写作业。写的时候她的嘴角一直带着那个很浅很浅的弧度,像湖面上一道将散未散的微波。
她写完作业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对面楼的窗户亮着几盏灯,远远的像几点萤火。她把外套内侧口袋里的那片白色花瓣摸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然后拉好窗帘转身走回床边。关灯躺下之前她把枕头底下的铁盒又打开了一次,这次她把那只歪鹤拿出来,放在枕头上借着窗外的微光看了很久。她把鹤放回去盖上盖子,躺下来闭上眼睛。她没有去想那些缠住脚踝的枯草,她想着早上苏晚说“没那么让人害怕”时那双眼睛里的光,想着那杯泡开的玫瑰花茶。她慢慢呼吸着,把那些画面轻轻放在胸口那片花瓣旁边,然后沉进了没有梦的睡眠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