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林知意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学校。她把温好的豆浆和烧麦放在苏晚桌角,然后坐回自己位置上翻开英语书背单词。苏晚踏进教室时鼻尖冻得通红,看见桌上的早餐愣了一下,转头朝林知意笑了笑。林知意抬起头回了一个笑,然后低头继续看书。苏晚坐下来拆开烧麦的纸袋,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还是热的。林知意听着她含混的声音没有抬头,嘴角的弧度在书页的遮挡下悄悄弯了弯。
周二午休,苏晚说要去一趟小卖部买笔芯。林知意正趴在桌上休息,听见她起身的动静没有跟着起来,只是把埋在臂弯里的脸稍微抬了抬说帮我也带一支黑色中性笔。苏晚说好就出了教室。林知意重新把脸埋回臂弯里,听见走廊里苏晚的脚步声渐渐远了。过了大约七八分钟脚步声又回来了,推门时苏晚的声音带着一点意外的笑意传过来:“知意你看,我刚才在走廊碰见隔壁班的老同学,好巧她转学回来……”苏晚说到一半看见林知意正趴在桌上,声音自动放轻了,走到桌边把笔放在她手边。林知意把脸从臂弯里抬起来,看着她笑了笑说拿到啦。苏晚点点头坐回自己位子上,没有再继续讲那个老同学的事,低头拆笔芯的包装纸去了。林知意把新笔握在手心里转了转,垂下眼没有追问,只是把笔放进了笔袋里。那只手握着笔的时候平稳而安静,没有多余的力道。
周三放学后林知意和苏晚一起去了一趟学校附近的书店。苏晚要找一本参考书,两个人站在书架前慢慢翻着。林知意正抽出一本书翻开时余光看见苏晚的手机屏幕亮了,又是陈叙的消息。她没有转头看内容,也没有问是谁,只是把手里的书翻了一页继续看。苏晚低头回了一条消息就把手机按灭了放回口袋,然后从架子上抽出一本练习册翻了翻说你帮我看看这本怎么样。林知意接过来翻了两页说这本题型挺全的,苏晚说那就买这本。两个人去收银台结了账,并肩走出书店时天已经擦黑了,路边的店铺陆陆续续亮起灯。苏晚走了一段忽然说:“陈叙他们几个周五晚上要一起吃饭,庆祝运动会拿了名次,他问我有没有空去。”她说话的时候侧头看着林知意。林知意点了点头说:“那你周五不是要上班吗?”苏晚说:“我跟他讲了我上班到六点半,他们约的七点半,来得及。”林知意说那你去吧,吃饭的地方远不远,要不要我把家里的充电宝给你带上。苏晚看着她,那目光在路灯底下停留了片刻,像在确认什么。“不远,就在学校后面那条街。”她说。林知意点了点头说行,然后话题自然地转到了别的事上。她走在苏晚旁边半步的位置,步伐稳定,呼吸平缓,只是插在口袋里的那只手慢慢攥紧了一下又松开,攥紧了一下又松开,像在做某种无声的、谁也看不见的练习。
周四晚上林知意回到家时母亲正坐在饭桌前。桌上摆了两副碗筷,一碟炒青菜和一盘红烧鱼。母亲见她回来端起饭碗说洗手来吃。林知意放下书包洗了手坐下来,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嘴里。母亲坐在对面慢慢扒饭,吃了几口忽然说:“你爸前两天打电话来了。”林知意嚼鱼的动作停了一瞬,没有说话。母亲也沉默了一会儿,把一根鱼刺从嘴里抿出来放在纸巾上,然后用一种很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的声音说:“他说想见见你。”林知意盯着碗里那半块鱼肉,红色的酱汁裹着白嫩的肉,她看了几秒说:“我不想见。”母亲没有劝,只是把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说那就多吃点菜。两个人继续吃饭,筷子偶尔碰着碗沿,电视没有开,房间里安静得只有鱼刺被挑出来放在纸巾上的轻微声响。林知意把那半块鱼肉吃完了,又夹了一筷青菜。青菜炒得略微咸了一点,但她没有说,一口一口全吃掉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了很久。她想起父亲的脸,已经很模糊了,像一张泡过水的照片轮廓不清。她记得他走的时候她大概九岁,母亲抱着她坐在沙发上哭了一整夜,电视机开着循环播放的购物广告把荧光打在母亲湿透的脸上。那之后母亲开始喝酒,开始会在半夜把她从床上拽起来骂一些她听不懂的话,开始在她后颈上留下指甲掐出来的血痕。这些记忆在林知意的脑海里叠在一起,像一块被反复揉捏的旧抹布,皱巴巴的蜷缩在角落里。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卷紧了一些,把头埋进枕头里。枕头底下的铁盒硌着她的颅骨,那种微凉的坚硬触感让她慢慢平静下来。她在心里默念了几个名字,念到最后一个是苏晚。她把那个名字念了好几遍,像念一道咒语或者一颗药丸,咽下去之后就闭着眼等睡意来。
周五傍晚,林知意在学校门口碰见苏晚。苏晚刚下班过来,换了件浅蓝色的毛衣,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身上有一股奶茶店里沾上的甜香。她说:“那我去了啊,你回家路上注意安全。”林知意站在台阶上看着她,笑了笑说好,七点半的饭别去晚了。苏晚冲她摆摆手转身往学校后面那条街走了。林知意站在原地看着苏晚的背影融进暮色里,看着她浅蓝色的毛衣在路灯下像一小片移动的天光。她没有跟上去,没有找理由绕路经过那家店,没有站在哪个看不见的角落远远地盯着。她站在那里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转过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了。走了几十步之后她停下来,站在一棵行道树底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成一小团雾。她在树下站了半分钟,把胸口那股翻涌上来的东西慢慢压回去,像把一叠纸折平整了塞回抽屉深处。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步子不急不慢的,数着自己的脚步,一步一步踏在路灯投下的光斑上。走到家楼下时她掏出手机看了看,没有苏晚的消息。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看了一眼自家亮着灯的窗户,然后推开楼道门走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