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回到家后，林知意把那几颗牛奶糖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剩下的四颗整齐地排成一排，糖纸在台灯下折出细碎的彩色光点。她把其中一颗放进铁盒里，跟那些小东西挤在一起，剩下的三颗放回抽屉。洗漱完之后她坐在床边，剥开第二颗牛奶糖放进嘴里，含着让甜味慢慢化开。她靠着床头把今天在公园里晒过的太阳、苏晚裹在白色羽绒服里的那圈绒毛领子、苏晚递给她可此时指尖擦过她手背的温度，都细细地过了一遍。她含着那颗糖舔了舔上颚，糖融化到最后剩下一点粘稠的甜浆裹在舌面上，她慢慢咽下去。
周二早上她们一起走去教室时，苏晚走在她前面半步的位置，背着书包的背带把羽绒服肩头压出一道浅浅的褶皱。林知意看着那道褶皱，目光从肩头移到苏晚后颈露出的那一小段皮肤，因为天冷微微泛着青白色，几根碎发贴在上面。她看了大概两三秒就把视线移开了，落在路边的枯树上，然后落在自己的鞋尖上。走到教室门口时苏晚侧过身替她挡了一下门，两个人错身而过的瞬间，林知意闻到她发间残留的洗发水香气和一点冬季干燥空气的凉意。她从那道香气里穿过去的时候，胸腔里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点，但她没有回头，径自走到自己座位前放下了书包。
周三体育课自由活动，大部分同学都去了操场打球。苏晚说不想动，坐在看台边上晒太阳，林知意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在看台上并排坐着，膝盖隔着一拳多的距离。苏晚把两只手撑在身后仰着头闭眼睛，阳光落在她微微扬起的下颌线上，把她下巴到脖颈之间的弧度照成了一小片柔和的暖色。林知意侧坐着看她，目光从她的下颌沿着颈侧滑到锁骨的轮廓，羽绒服拉链拉到最顶端遮住了大半个脖子，但颈窝那一小片凹陷从拉链头的边缘露出来，在阳光里陷下去一小块淡淡的影子。林知意看着那道影子，目光在那里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头去看操场方向，把目光散进远处跑动的人影里。
“知意。”苏晚忽然开口，没有睁眼，“你刚才看我看了好久。”林知意没有否认，也没有慌张，她只是把目光从操场收回来，落在自己交握在膝盖上的两只手上。她说：“你颈窝那儿有个小痣，之前没注意过。”苏晚听了睁开眼偏了偏头，不太自然地伸手摸了摸自己锁骨上方的位置，像是想确认那里是不是真的有一颗痣。“我自己都没注意。”她说。林知意笑了笑，把视线收回来重新投向操场，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风从看台前面穿过去吹起几片枯叶打了个旋又落下去。
那天晚上回到家之后，林知意坐在书桌前握着笔停了好一会儿。她脑海里是下午阳光里苏晚颈窝那道浅浅的凹陷，和那颗她今天才发现的小痣。她不知道那颗痣长在左边还是右边，她记得是左边。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左边锁骨上方的位置，什么也没有，只有皮肤和底下薄薄的骨头。她把手放下来继续写作业，笔尖划过纸面时她发现自己写了半道题的解法中间漏了一个公式，她把那个公式补上，然后把那道题重新算了一遍。
周六下午苏晚在奶茶店当班，林知意说去接她。她到的时候天刚擦黑，店里的暖黄色灯光从玻璃门透出来，苏晚正在吧台后面擦杯子，侧身对着门口。她今天里面穿了件黑色高领打底衫，外面套着奶茶店的碎花围裙，高领的布料贴着脖颈一直包到下巴下面，把她整个颈线都收进了黑色的织物里。林知意推门进去时风铃响了，苏晚回头看见她就笑了，举了举手里的杯子说你来得正好我刚做完一杯新品你帮我尝尝。她从吧台后面端出一杯淡粉色的饮料推到林知意面前，杯沿插着一片薄荷叶。
林知意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是草莓和奶盖混合的味道，甜而不腻，奶盖绵密地裹在上唇上。她舔了舔嘴唇说好喝。苏晚趴在吧台上看着她，说那这个配方就定了。两个人隔着吧台的距离，苏晚的手肘支在台面上托着腮，她的高领打底衫在吧台的暖光里把那截颈子藏得很好，只露出下巴和耳垂下方的一小片皮肤。林知意握着那杯饮料，目光从苏晚的耳垂滑到她下巴下方高领边缘那一线露出的皮肤上，那条线在暖光里像一道细细的月牙白。她垂下眼又喝了一口饮料，凉凉的草莓味滑过喉咙，把那些刚刚升起的东西一并压了下去。
晚上把苏晚送到楼下时路灯照旧亮着。苏晚从口袋里掏出钥匙，站在楼门口回头说那我上去了。林知意点了点头。苏晚低头找钥匙的间隙，几缕头发从耳后滑下来垂在脸颊旁边，她抬手别到耳后，那截被高领包裹的脖颈因为抬手的动作稍微抻了一下，露出高领边缘与耳垂之间那一小段空隙。林知意看见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苏晚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开，推门的瞬间冷风从楼道里涌出来吹动了苏晚的发梢。苏晚回头又看了她一眼，笑着摆了摆手说回去路上小心，然后侧身进了楼道，门在身后合上了。
林知意站在那扇关上的门前面，风从她身后穿过来绕着脚踝打了个转。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片白色花瓣和那几颗糖纸，指尖贴着它们柔软的边角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身走进夜色里，步子依旧不急不慢。她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今晚的星星稀稀疏疏的，只有一两颗亮着挂在天幕边缘。她盯着那颗最亮的星星看了几秒钟，收回目光继续走。她边走边想，刚才苏晚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的那一小段空隙，在路灯底下是淡黄色的，皮肤薄薄的，隐隐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她把那个画面收进脑海里一个专门的位置，跟那颗小痣放在一起。那里面已经攒了好几个这样的画面了——苏晚颈窝的凹陷，锁骨上方那颗小痣的位置，高领边缘那道月牙白的皮肤，还有今早路过她身边时发间那股凉凉的香气。她把它们一层一层叠好，像叠一件易碎的东西放进抽屉最深处，不上锁，但也不轻易打开来看。她只是知道它们在那儿，安安静静地收着，等着某个合适的时候被翻出来，或者永远就这么放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