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时母亲正坐在客厅里叠衣服，电视开着但音量调得很低，像背景里流动的细水。林知意换了鞋走过去，在沙发旁边蹲下来帮母亲把叠好的衣服分类摞好。母亲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把一件毛衣的袖子翻正了递过来。两个人安静地叠了一会儿，林知意把最后一件叠好的衣服放进衣柜里，站起来说我去洗澡了。母亲点了点头，手里又拿起下一件衣服抖开。
洗完澡出来时林知意看见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苏晚发来的。她擦着头发走过去点开，是一张餐桌的照片，一锅热气腾腾的火锅摆在正中间，周围围着几个碗碟和几只杯子，照片边缘能看见陈叙的半个肩膀。苏晚底下配了一行字：“开吃了，好辣。”林知意看着那张照片里苏晚的筷子尖夹着一片涮好的肉正往碗里放，筷子的角度像是苏晚本人拍的俯拍。她看了几秒然后回了一条：“辣就多喝点水。”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擦头发，把毛巾挂好晾起来，然后坐到书桌前翻了两页书。手机又亮了一下，苏晚回了一个小猫伸爪的表情包。林知意看着那只小猫的表情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看书。
九点四十左右苏晚又发了一条消息说吃完了在往回走了。林知意正在写英语练习册，看到消息回了一个“路上注意安全”，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到家说一声。”写完这两条之后她继续低头做题，笔尖稳稳地划过纸面，一行一行地写过去。大约过了二十分钟手机又亮了，苏晚说：“到了到了，感觉今天吃太饱了。”林知意回了一个“早点休息”，然后合上练习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窗外的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对面楼零星的灯火，然后拉好窗帘走到床边坐下来。
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躺下。她打开铁盒，把那只歪鹤拿出来放在掌心里转了转，又把中午在书店收银台随手拿的那张购物小票叠成一个小方块放进去。现在铁盒里的东西已经换了顺序——最底下是枯叶和那张贴在内盖上的退学申请复印件，中间是纸鹤、四叶草、歪鹤和那些折好的小纸条，最上面是新叠的购物小票和那张写着“今天苏晚笑了四次”的便签纸。她把盖子合上放回枕头底下，关了灯躺下来。闭眼之前她想了想苏晚今天穿的那件浅蓝色毛衣，想着火锅的热气扑在苏晚脸上的样子，想着她夹肉时筷子的角度和那张俯拍照片里微微弯着的手指。这些画面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像翻一本画册那样平静地翻过去了。她没有反复地看、反复地琢磨，只是翻过去就放在了那里，然后翻了个身让自己沉进睡意里。
周六早上她被手机消息震醒。苏晚发了一条：“今天要不要出来走走，天气很好。”林知意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往窗外看了一眼，果然是个晴天，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在被子上面画了一道金线。她回了一个“好”字，掀开被子起床洗漱。换好衣服出门时母亲正在阳台上晾衣服，从阳台探出头来问中午回不回来吃饭。林知意说在外面吃了再回来。母亲把一件湿衬衫抖开抻平了挂在晾衣架上说那你带钥匙了吗。林知意摸了摸口袋说带了，然后推门出去了。
她们约在学校旁边那个小公园碰面。林知意到的时候苏晚已经坐在长椅上了，手里捧着一杯热可可，旁边还放着一杯没开封的等着她。苏晚今天穿了件白色羽绒服，领口那圈绒绒的毛把她半张脸都埋进去了，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林知意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来，拿起那杯热可可握在手里暖着，说你怎么起这么早。苏晚说你来了，声音裹在绒领里闷闷的。
两个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公园里人很少，只有远远的地方有几个老人在打太极。阳光暖融融地铺在身上，晒得人骨头发软。苏晚喝了一口可可说：“昨晚火锅真的挺辣的，我今天早上嗓子还有点不舒服。”林知意侧过头看她，说那你今天多喝温水，别喝凉的了。苏晚点点头把可可杯捧在手心里转了转，安静了一会儿忽然说：“知意，你现在跟我待在一起的时候，好像没那么紧绷了。”林知意听了没有立刻答话。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杯热可可，杯壁的温度透过纸面传到掌心里，像一个小小的火炉。她说：“我在学。”
苏晚侧过头看着她。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从身后拉长，在草坪上叠成一片。苏晚轻声说：“学什么？”林知意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远处那排打太极的老人身上，他们的动作缓慢而从容，手臂在空中画出从容的弧线。她说：“学怎么样不把手握得太紧。”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没有太多情绪的起伏，像在陈述一个已经想了很多遍的结论。苏晚没有追问，只是把两个人之间的那杯热可可往林知意那边推了推说那你多喝点，暖的。
那天下午她们在公园里坐了很久，坐到阳光从正头顶移到了西边，把长椅上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苏晚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饿了，两个人去附近的面馆一人吃了一碗热汤面。分开的时候天又擦黑了，路灯准时亮起来把路面照成暖黄色。苏晚站在路口说那我回去了，你到家也跟我说一声。林知意点了点头。苏晚转身走了几步又退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东西塞进林知意手里。林知意低头看，是几颗用透明糖纸包着的牛奶糖，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苏晚说：“昨天买火锅底料的时候顺手拿的，给你。”说完她就转身快步走了，背影在白羽绒服里显得毛茸茸的，像一只跑远的兔子。
林知意攥着那几颗牛奶糖站在路灯底下，糖纸硌着掌纹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剥了一颗放进嘴里，牛奶的甜味在舌尖慢慢化开，又浓又柔。她把剩下的糖放进外套口袋里，跟那片白色花瓣放在一起，然后转身往家的方向走。糖还在嘴里慢慢融化着，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落在胃里成了一团暖融融的东西。她走着走着把步子放慢了一些，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路灯，灯光亮亮的融融的，像一颗落在地上的星星。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片花瓣和那些糖纸，指尖触到它们柔软的边角，然后继续朝前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