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城老区,毗邻东郊的居民区,302号住宅。〕
【11:20】
她浑身冷汗,在床上不停翻滚。
这次死亡带给她的冲击有点大了
左腕结痂的创口骤然发烫。
泛黄古籍由血线凝聚显现,血色长笔悬于纸卷旁。
书页徐徐舒展,赤红墨迹如同渗出皮肉的血,缓慢蠕动、攀附纸面,一行短句突兀浮现。
【你的挣扎,仅仅是取悦观者的戏。】
文字在纸面微微搏动,墨迹起伏,似有微弱呼吸。
一行浅灰色字迹紧随其后缓缓浮现:
【警示:启示仅能够在存在锚更新后的前三轮轮回提供。本轮为第三次启示,亦是最后一次启示。】
古籍缓缓合卷,血色长笔消融成纤细红丝,顺着腕间伤痕钻进肌肤,异象瞬间消散,只余下伤口深处盘踞不散的冰冷窥视感。
林萌垂眸死死盯着左腕结痂的创口,冰蓝色瞳仁猛地紧缩
【计数:3】
沉寂片刻,古籍无声合闭,缩回皮肤深处,彻底归于沉寂。
林萌怔怔望着自己的手腕,心脏一点点沉下去。
高涨的怒火,无边的恐惧。
她再也没有冷漠的神色了,满脸慌张。
古籍彻底沉默。
〖啥?什么存在锚?我的存档点?〗
〖什么?怎么……〗
〖所谓启示……真的是用来给予提示的东西吗?〗
单单一句话,直接撕碎她仅剩的寄托。
无数次濒死的剧痛、小心翼翼的谋划、赌上性命的试探,从来不是抗争,仅仅是供陌生人闲暇观赏的消遣。
〖哪里是什么启示,从头到尾都只是挑衅,是赤裸裸的侮辱。〗
对方清楚她所有困境,清楚她渴求破局的希望,却不提供任何出路,只丢出一句冰冷的定论,刻意碾碎她心中仅存的期盼。
刻意提醒她所有挣扎皆毫无意义,居高临下地欣赏她陷入绝望的模样。
〖我拼尽全力想要突围,只是在给旁观者增添乐子。〗
心底残存的最后一丝希望瞬间湮灭,彻骨寒意顺着四肢蔓延全身
〖我怎么能忍受?!〗
〖我要……〗
〖我要杀了他们!对,我要杀了他们!我怎么可以如此,怎么可以这么轻易地死亡?怎么能够被戏弄?〗
〖我不会允许有人能这般对我!〗
穿越前的往日里她尚能维持冷漠疏离的外壳,依靠理性推演出路,将自身情绪压制
但是此时理智主动退让,不再权衡利弊、预判后果,所有考量全部让位于内心偏执的诉求。
连最后一点理性也懒得挪出,自己的选择已经大于一切,毫不在意情绪的影响,毫不关心事情的后果,只在意自己选择的存在,不可谓不『傲慢』
“叮铃铃!”
她猛地抬起头。
手机响起。
她快步下床,拿起手机,狠狠地往天花板一丢。
掉在地上,屏幕碎裂,但是依然在响。
她颤抖着用手指点开那个通话。
“您……”
“我再问一遍!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坐标,0417,2963,在哪?在哪?!0417,2963……”
早在她喊出来在哪的时候,电话就被挂断了。
〖哈!〗
她看向息屏的手机,手指攥紧,开始发呆。
接着是催债的敲门声
她把手机随手丢床上,只穿着那件T恤接着赤脚奔向门口。
〖老吴!〗
“林萌!开门!别……”
门被猛地拉开。
两名讨债男人正堵在门口,被林萌猝不及防现身惊讶到。
“还算识相,钱准备好了?”
话音尚未落地。
林萌一言不发,双臂用尽浑身力气挥动铁棍,目标直指高个男人的头颅,是不留余地、只求重创的狠厉打法。
为首男人仓促间抬臂硬挡。
“哐!”
沉闷厚重的撞击声骤然炸开。男人痛嚎一声,小臂骨传来一阵发麻的钝响,整条胳膊瞬间失去大半力气。
“找死!”
矮个男人见状勃然大怒,立刻冲上前来。
林萌调转铁棍横挥,想要逼退对方,可这具躯体单薄孱弱,紧绷早已耗尽体力,发力的动作僵硬迟缓。矮个男人侧身躲开,一把死死攥住铁棍杆身,猛地向内抢夺。
力量悬殊如同天堑。
林萌死死握紧不放,手臂肌肉紧绷发抖,可铁棍依旧被对方狠狠向前一扯。巨大拉力直接将她整个人拽得踉跄前倾。
高个男人强忍手臂疼痛,欺身上前,扬手一拳狠狠砸在她头顶。
剧烈冲击让林萌视线骤然一花。
铁棍被矮个男人夺下,随手丢弃在一旁泥地。
两人再无顾忌,一左一右合围上前,拳脚接连落下,沉重的力道反复碾在肩背、腰腹,合力死死将林萌按在泥泞地面,令她动弹不得。
林萌拼命扭动身体挣扎,肉身差距摆在眼前,无论如何发力,都没法挣脱两人的钳制。
高个男人牢牢摁住她两只手腕压进泥水,目光贪婪地打量她。
沾满尘土的齐肩白发,清丽出众的脸庞,纵然浑身遍布淤青,依旧惹人觊觎。他再也按捺不住。
他一只手死死禁锢林萌的手腕,另一只手粗暴攥住她的下巴,强行掰起脑袋,指尖用力挤压脸颊,迫使她无法低头躲闪。
〖……下轮回再收拾你。〗
紧接着手掌粗暴向下滑过脖颈,狠狠捏住锁骨,指节碾着皮肉来回搓动。不等林萌有所反应,手掌一路向下,蛮横地探进衣衫缝隙。
察觉到布料形成阻碍,他抬手发力,直接将整件褪色T恤向上翻卷,布料一路掀至胸口上端、脖颈之下,推到极限再也无法向上。没有额外内衣遮挡,大片肌肤毫无遮蔽暴露在微凉空气之中。
他自上而下扫过她赤裸的双脚,看着她此刻狼狈裸露的模样,嗤笑出声,俯身凑到林萌耳畔,浑浊的气息喷在皮肤上。
“有意思。上次碰面你还收拾得干干净净,耐着性子跟我们拉扯谈判。今天倒好,就一件破T恤,连鞋子都不穿。”
指尖用力按压在她腰侧,语调裹着浓浓的嘲弄与揣测。
“怎么?早就料到躲不开,干脆放弃体面,做好任我们摆布的准备了?”
“别白费功夫想着和我们商量办法。我们只是债主雇来跑腿办事的,真正说了算的人不是我们。”
“我们没有资格答应延期、折中方案,你说得再多,我们也做不了主。我们的任务只有一件,上门施压,把话带到。”
一旁的矮个斜靠墙面冷眼旁观,时不时吹一声轻佻的口哨,出言起哄:
“哥,别跟她废话!上次谈那么久照样拿不到钱,直接来点实在的!”
高个眼底欲望暴涨,原本按压在她腰腹的手向下探落,指尖一把揪住仅剩内裤的裤边,重心随之倾斜,打算直接往下拉扯。
正是他分出一手动作、束缚出现空隙的瞬间,压制林萌上肢的力道松了一截。
〖机会来了。〗
趁着这个转瞬即逝的空档,林萌一侧手臂勉强挣脱开些许活动空间,垂落泥水之中,指尖精准摸索到那块棱角锋利的碎石。
她没有半分迟疑,攥紧石块猛地抬手,一下接一下重重砸向自己的额头。
一下。
两下。
温热的血液立刻顺着眉骨涌出来,模糊视线,
〖说到底只是临时借用的躯壳。就算对方做得再过分又如何,我根本不在乎这具肉体遭遇什么。〗
〖只是在徒增我的怒火!让我生气。〗
〖单凭现在的状态,我没法同时解决两个人,尽快结束现状,死亡触发回溯。等重开之后,提前筹备妥当,扫清这些阻碍。〗
她不停挥动石块撞击额头,鲜血淌过眼睑,视野蒙上一层猩红。反复敲击许久,预想之中的昏厥迟迟没有到来。
林萌慢慢停下动作,手臂垂落,碎石依旧握在掌心。
〖这颅骨未免硬得过头了。〗
〖早知道这样,一开始直接割喉效率更高。〗
念头转瞬闪过,深入骨髓的疲惫席卷上来。又饿又乏,持续不断的挣扎与自残耗尽了仅存的力气。
她懒得继续折腾。
〖算了,割喉还要费力气找准位置,我现在太累,暂且搁置。先在原地歇一阵,恢复些许气力,稍后再了结自己。〗
她不再挥动石块,任由碎石抵在额前,安静喘息,静静等待合适的时机。
这一番面无表情、自顾自重创自身的模样,尽数落入两个讨债人眼中
矮个心头猛地一寒,失声叫道:“不对劲!她疯起来连自己都下狠手!你忘了前段时间街上传的事?有人蹲桥头打算寻短见,当场就被执律厅的人直接斩杀!全城到处都在议论,谁都看见了!”
高个原本揪着裤边的手猛地顿住,所有轻薄的举动瞬间停下。
矮个连忙压低声音继续劝说:
“你看她现在这样子,一心想要毁掉自己。城里一直流传,人要是生出这种念头,很容易沾染上忧郁大罪的邪气。一旦被执律厅的那群撞见,根本不会仔细盘问,直接动手清理!我们两个就在她旁边,到时候百口莫辩!”
高个眉头紧锁,迟疑看向裸露的人影,心里开始掂量风险:
“可咱们刚刚这个举动……会不会让人误会,我们沾上色欲那一路的罪孽?”
矮个快速理清其中区别,语速急促:
“色欲那股邪气,核心是一门心思贪图肉体快活。咱们本意只是借着羞辱施压要钱,不是沉迷这种事。话虽如此,风险依旧不小。
但最要命的还是她现在这幅自毁的样子!
寻常人单纯欠债闹事还好说,沾染上忧郁相关的苗头,执律厅从来宁可错杀不会放过!上次那个想要轻生的人什么祸事都没做,照样当场处理,咱们没必要陪着搭上性命!”
诱人的光景摆在眼前,可没人敢赌上性命。心底升腾的念头尽数被刺骨的忌惮压了下去。
“纯粹就是个疯子!招惹上不祥邪气的麻烦人物!”
“算你狠!黄昏我们还会再来,凑不齐欠款,到时候事情绝不会轻易了结!”
他抬脚重重踹在林萌腰侧泄愤。
二人满心忌惮,不敢再度靠近,慌忙拉开距离,快步沿着巷道匆匆走远。
巷道空地只剩林萌独自躺在污泥之中。
她松开手指,锋利碎石滚落,沉进浑浊泥水里。
半边脸埋进冰冷的污泥里,额角的伤口淌着血,顺着苍白清丽的脸颊往下流,混着脏污渗进衣领。单薄的身子微微发颤,胸腔翻涌着几乎焚毁理智的暴怒。
〖疼痛只是身体这件道具传来的虚假信号,只要完成回归,所有伤痛都会清零。〗
此刻心底只剩下烦闷,刚才估算错了颅骨承受能力,白白耗费体力,下一轮必须提前规划好自尽的方式。
冰蓝色眼眸漠然望向灰蒙蒙的天空,眼底没有泪光,不见惶恐,只剩下难以消散的暴戾。
巷道沉寂许久,阴冷的夜风缓缓吹拂。
巷道远处传来由沉稳转为急促的脚步声。
泥地里蜷缩的人影,满身泥污、血迹斑驳,往日整洁的白发沾满灰土。
海然缓步走入巷子,棕发在冷风中轻晃,浅褐色眼眸沉沉落在林萌身上。
视线扫过林萌被掀至颈下的T恤、毫无遮蔽的躯体,再看清满身污泥、纵横交错的淤青与额间不断流淌的鲜血,一股火气猛地直冲上来。
她死死压住涌到喉头的怒意,克制着语气,视线牢牢锁在那双冰蓝色眼眸之中。
“你现在的样子,和我印象里的模样相差太远。”
“我不知道是谁对你动手,不清楚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只是这份近乎不顾一切的毁灭欲,不该出现在原本的她身上。”
海然抬手,匆匆脱下自己的外袍,上前先盖住林萌暴露在外的身躯。随后伸手托住林萌的胳膊发力拉起对方,就在林萌重心不稳,顺势倚靠过来的刹那,她不动声色放开感知悄然探查。
一股纷乱破碎的气息萦绕在林萌周身。
向外宣泄的愤懑躁动趋近暴怒大罪,向内自我摧毁的执念又极易和忧郁大罪形成共鸣,两股倾向交织缠绕在一起,混乱不堪。
〖一边趋近暴怒大罪,一边存在和忧郁大罪共鸣的风险,两种罪性倾向纠缠,继续放任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重重忧虑与难以压抑的怒火一同压在心底,海然面上勉强维持着平静,可指尖绷得紧紧的,泄露出她暗藏的情绪。
刺骨夜风顺着破损的皮肤往骨头里钻,裹在身上的外袍散出淡淡的暖意,勉强压住席卷林萌全身的寒意。
林萌微微偏头,目光落向巷道积涝的水洼。浑浊水面映出狼狈的人影,白发糊满灰土,血珠顺着下颌不断往下坠落。
“讨债的找上门,动了手。”
她嗓音干涩沙哑,字句裹着尚未平息的火气,听不见半分委屈,只剩下沉甸甸、无处宣泄的愤懑。
海然视线扫过丢弃在泥洼里的铁棍,重新落回林萌不住紧绷、微微震颤的肩背。压抑许久的情绪还是透出一丝锋芒:
“是你率先挥棍出手。”
只是一句平铺直叙的事实,可话语里藏着难以掩饰的恼火。
短短一句话,瞬间搅动林萌翻涌的情绪。她猛地抬眼,冰蓝色眼底戾气骤然升腾。
“难道我就该坐以待毙,任由旁人随意拿捏,决定我的存亡?”
海然浅褐色眼眸微微收紧,望着林萌眼底挥之不去的戾气,心底两种情绪持续拉扯。
一边是旧日相伴的情谊,不愿相信熟悉的人沦落至此;一边是执律厅守界吏的职责,倘若对方持续和两大罪产生共鸣,她早晚必须履行清理命令
“反抗从来没有错。”
她放缓些许语速,可语气依旧带着难以消散的紧绷。
“人心天生会想要挣脱束缚,想要斩断困住自己的枷锁,这本是人最本能的念想。”
海然顿了顿,目光落向林萌浑身的伤痕,压抑的怒意再次翻涌上来。
“可渴望挣脱桎梏,不该是以任由自身遭受践踏作为代价。你任由局面发展到这般处境,硬生生催生心中狂暴与自我毁灭的念头,持续靠近暴怒、忧郁两大罪性,这是极为危险的事。”
林萌低低嗤了一声,肩头轻轻颤动,身上裹着的宽大外袍随着动作滑落少许。她抬手将衣料往上拢紧,冰蓝色瞳孔冷冷盯住海然。
〖任人羞辱?在我眼里,肉体不过是承载意识的容器。这些难堪、伤痛,全部都是暂时的。等到死亡,一切都会抹去。〗
她没有把心底想法吐露半句,仅仅淡淡开口
“在力量不对等的时候,冲突本就伴随着代价。我早有预料。”
海然眉头蹙起。
“代价不该是毫无底线的践踏。方才他们敢如此放肆,就是笃定你缺少足够的手段保护自己。”
林萌目光平视前方,语气平淡无波:
“一时的难堪而已,算不上多大的损失。”
海然听完,心底的忧虑更重。她看得出来,眼前这人根本没把这具躯体的遭遇放在心上,这份淡漠,恰恰是滋生自毁倾向的温床。
海然沉默片刻,巷底阴冷的泥水不断浸透鞋底,此地不宜久留。
“先回住处。你身上多处淤青还有额头上的伤口,必须尽快处理。”
她没有继续争辩
林萌没有立刻应声,目光淡淡扫过四周泥泞巷道,片刻之后缓缓点头。
时不时侧头打量身旁的林萌
〖她对待自身躯体太过冷淡,仿佛这副身子与她毫无干系。这种疏离……正是走向自我毁灭的开端。〗
踏入302号狭小屋内,房门重重合上,隔绝巷道的冷风与可能的外人视线。
狭小屋子光线昏暗,海然快速扫视一圈,屋内找不到半点绷带、药剂等,心头压抑已久的情绪再也压制不住。
她猛地转身面向林萌,周身气氛骤然绷紧,浅褐色眼眸覆上一层冷意,音量陡然沉厉
“到此为止,我不想继续绕圈子。”
林萌坐在单人床上,裹紧借来的外袍,抬眼平静看向她。
海然向前踏出一步,情绪彻底爆发,积压的担忧、愤怒、不安尽数倾泻而出。
“从碰面到现在,我不断说服自己只是你一时遭遇变故,性情大变。可眼下我再也骗不了自己。
你根本不在乎这具身体,任由自己遭受羞辱,心中暴怒与自毁的念头反复滋生,不断靠近大罪共鸣的底线!”
她顿住,呼吸微促,死死盯住林萌那双冰蓝色的眼睛。
“我问你,你到底是谁?真正的林萌,去哪了?”
林萌神情没有丝毫波澜,不慌不忙开口:
“我就在这里,还能去哪。”
“这种说辞说服不了我!”海然声调微微上扬,心底的危机感持续攀升,“你的思维、喜好、看待一切事物的态度,没有一处和过去重合。
倘若你侵占了她的躯体,持续放任这种状态,迟早彻底和忧郁、暴怒两大罪共鸣。到时候不用等执律厅巡查,灾祸会先一步找上我们两人。”
林萌微微歪头,语气平淡,带着一丝漫不经心
“在你眼中,我已经算作异类了?”
海然指尖隐隐收紧,理智不断提醒她做好最坏打算
“我不愿往最坏的方向揣测。但我需要真话。如果你占据了她的身躯……很多事情,没有转圜余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