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出门
左腕结痂的创口骤然发烫。
屋内空气泛起扭曲波纹，泛黄古籍自虚空缓缓显现，血色长笔悬于纸卷旁。
书页徐徐舒展，赤红墨迹由长笔移动慢慢显形。
【你，是观测者吗？
所有往复挣扎，不过是供人观赏的剧目。】
【计数:2】
文言字句静静停留片刻，古籍缓缓合卷，血色长笔化作纤细红丝，顺着腕间伤痕渗入肌肤，再度隐匿不见。
林萌垂眸凝视左腕。
支撑她坚持下去的全部信念，是她拥有选择权，能够依靠反复重来寻觅破局的机会。
她从不奢求他人怜悯，只求自己的抗争拥有意义。
可这行赤红字句粗暴碾碎这份支撑。
在未知存在眼中，她可能的所有煎熬、算计、绝境求生，无关抗争，无关救赎，仅仅是可供闲暇观赏的消遣剧目。
没有人在乎她承受的痛苦，没有人正视她的抉择。她拼上性命争取的重来机会，只是为了满足旁观者的猎奇目光。
心底尚存的希望飞速冷却，无边的寒意席卷四肢。
她的理性从来不是支配自身的核心，只是用来达成情绪诉求的工具。
转瞬，巨大的屈辱与愤懑自胸腔疯狂升腾。
〖居高临下划定我的价值，擅自将我的生死挣扎视作娱乐。我绝不接受沦为任人观摩的展品……〗
汹涌的怒火不停冲撞理智边界。她强行压制住当场失控的冲动。
如果结论触及底线，她不会保持理性。
林萌撑着床沿站起身，走到衣架跟前，披上炭灰色翻领大衣，衣摆恰好遮住左腕那道醒目的割痕。
她拿起桌台上的手机，揣进大衣内侧口袋，随后移步屋角，握紧那根实心铁棍，冰凉坚硬的金属触感稳稳落在掌心
随身物件全部备齐，眼下唯一的出路，趁早离开这里。
她放轻脚步走到院门处，指尖搭上门栓，缓慢挪开，刻意控制动作幅度，避免老旧木门开合撞击发出巨大响动。
院门拉开一道窄缝，外面灰蒙蒙的巷道光线顺着缝隙淌入院中。
正要跨步踏出院子，大衣口袋里的手机骤然响起尖锐的铃声
第一通通讯，如期而至。
林萌脚步顿住，腾出一只手掏出手机接通。
听筒里传来不带情绪的冰冷嗓。
“您好，林……”
“坐标（0417，2963）在哪？”
“……”
话音落下，通话直接切断，没有留下半点商讨余地。
林萌将手机塞回衣兜，手中铁棍始终没有松开。培育院结业的通知暂且搁置一旁，眼下最要紧的事，尽快远离这片平房片区。
她侧身踏出302号房门，反手轻轻合上木门，沿着坑洼狭窄的巷道稳步向外走去。
尚未走出几十米，巷道尽头传来杂乱厚重的脚步声，几道粗野的交谈声由远及近。
讨债的人，已经寻来了。
粗重的脚步声踏过凹凸不平的泥地，震得巷道里散落的碎石微微滚动。
两个男人堵在前方通路，袖口卷起，脸上挂着蛮横的戾气，目光一扫，立刻锁定巷道中的林萌。
“可算逮到你了，还打算往外跑？”为首那人上前一步，伸手直接拦在路中央，“欠的款项拖到现在，别再拿说辞敷衍我们。”
林萌五指收紧，铁棍藏在大衣下摆，冰凉的金属抵住小臂。
〖躯体承载力不足，长时间缠斗受伤概率极高。一旦负伤，后续所有计划全部崩盘，优先谋求拖延。〗
〖不能缠斗，先想办法脱身。〗
她放缓语调，刻意压下骨子里的冷寂。
“我没有赖账的想法，只是眼下凑不齐数额。再给我半日时间，我会想办法筹措。”
“又是这套老话。”侧边那个矮个男人嗤笑一声，抬脚向前逼近，“每次都拖延，我们不会再上当。要么立刻还钱，要么跟我们走。”
二人缓缓合围，悄然封死前后退路。
林萌快速扫视四周，两侧是低矮平房的土墙，没有可供攀爬翻越的缺口。
僵持持续片刻，为首之人上下打量林萌，察觉到她衣下似乎藏着器物，忌惮地顿了顿。
“别想着动粗，真闹起来，吃亏的只会是你。”
“我无意争斗。”林萌微微侧身，留出一侧狭小通道，“强行拉扯只会引来麻烦，于你们没有好处。半日，黄昏时分我会在这里等候。”
两人最终放她走了。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黄昏见不到钱，我们直接破门。”
危机暂时延后，却没有真正解除
撂下一句警告，二人不甘地转身，沿着巷道折返。
直至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口，林萌紧绷的肩背才稍稍松弛。
危机暂时延后，却没有真正解除。
她没有折返院落，握紧铁棍，继续顺着巷道向外行进，打算穿过整片平房片区，去往远处人流繁杂的街区。只要拉开足够远的距离，或许能够寻到一处临时安身之地，避开接踵而至的所有麻烦。
前方岔路口，两名戴着宽大圆檐帽、身着深灰制服的巡查官正缓步巡逻。林萌心头一动，打算朝着巡察官方向靠近，寻求庇护，以此甩开潜在追兵。
〖巡查官拥有公权，讨债之人应当不敢当众动手。〗
斜侧巷道阴影里，那名矮个讨债男人根本没有走远。他刻意与同伴分开，借着错落的平房墙体迂回尾随，静静等候最合适的时机。
〖万万不能低估对方的耐性。〗
待林萌距离巡察官只剩十余步，矮个男人骤然冲出。他无意争夺铁棍，全力向前猛推林萌后背。
突如其来的冲击力让林萌重心瞬间失控，身体踉跄向前扑倒。出于求生本能，她五指松开，铁棍脱手滚落，重重砸在泥泞地面，停在她身侧不远的位置。
铁棍坠地发出的闷响立刻吸引巡察官注意，两人快步奔至她身旁。
其中一人俯身，视线第一时间锁定近在林萌手边的铁棍，警惕瞬间拉满。他粗暴掀开林萌的大衣，手掌毫无分寸地上下摸索翻查，搜寻其余暗藏器械，粗糙的指尖隔着单薄衣料游走。
“女的，身边放着棍棒，看样子刚与人发生冲突。”另一名巡查官环顾四周，扬声向途经路人询问情况。
往来路人仅仅匆匆瞥了一眼倒地的林萌，不敢停留，保持着微笑纷纷加快脚步，绕开这片区域快步离开，没有任何人愿意驻足作证。
林萌挣扎着想撑起身体，急促开口辩解。
“不是我主动滋事，有人偷袭推我！”
可发动偷袭的矮个男人早已钻进纵横交错的窄巷，彻底消失在视野之中。
铁棍紧挨她的躯体，没有目击者能够佐证真相。
两名巡察官一前一后站在她面前，宽大檐帽压得很低，阴影笼罩大半张脸，只露出毫无情绪的下颌线。深灰色制服面料僵硬笔挺，肩章在灰蒙蒙天光下泛着冷淡的光泽。靠前的巡察官微微俯身，视线沉沉落在泥地上的铁棍，又缓慢移回林萌身上，一双眼睛淡漠如寒潭，听着她的辩解，没有半分动摇。
“目击者都没有，东西就在你手边，空口白话不必多说。”
〖物证先行，说辞直接被全盘否定。〗
他的声音平直生硬，不带一丝共情。
〖麻木，麻木不仁……〗
在巡察官眼中，这件金属器物就是最直观的物证，她的说辞仅仅是逃脱追责的托词。
巡察官认定她是冲突滋事一方，伸手打算钳住她的胳膊，将人带回岗亭登记问询。
林萌本能抗拒，下意识扭动身躯躲闪。
拉扯之间，巡察官没能控制好力道，坚硬的手肘重重撞上她的胸腔。
沉闷刺骨的剧痛自脏腑深处炸开像是钝器狠狠碾碎软肉，数根肋骨向内塌陷挤压，尖锐的骨茬狠狠刺进内脏。撕裂式的绞痛疯狂蔓延，腥甜猛地冲上咽喉。体表没有狰狞伤口，内里脏器已然遭受重创。
〖好痛……内脏像是被生生搅碎。〗
〖应该不会死，不会死不会死，这句身体还没脆弱到这种地步……〗
“嗬……”
破碎微弱的气音艰难挤出喉咙，剧痛顺着神经传遍全身，四肢瞬间脱力，再也撑不起躯体。她清晰感受着巡察官审视、猜疑的目光，毫无边界的触碰带来难以抑制的屈辱。
〖什么，他们不是巡察吗？这完全不符合逻辑。〗
巡查官低头观察她飞速衰弱的气息，神情不起半点波澜，语气平淡地向同伴低语。
“哦，好像用力有点太重了。等会儿人没气，尸体要安排送到殡仪馆，我们无权占有她。”
同伴淡淡应声：“先守在此处做好登记，禁止闲杂人靠近。”
没有人尝试施救，也没有人愿意耗费精力深入迷宫般的巷道搜寻不知所踪的偷袭者。物证摆在身旁，所有疑点天然倾斜向她。
后方的巡查官双手搭在腰间器具带上，姿态端正刻板，目光来回扫视周围街巷，防备有人围拢围观，应声回话。
“先守在此处做好登记，拉起简易警戒，禁止闲杂人靠近。”
“一桩持械冲突意外，嫌疑人持械意图攻击巡察官，扰乱公共秩序，巡察官依法自卫，致其死亡……”
〖一套说辞已经提前编排妥当。〗
〖真相是什么，根本无关紧要。〗
〖原来如此，难怪第一次死亡前这个世界的人是这样……〗
口鼻在几次喷咳后流出鲜血。
接着视线越来越黑
声音越来越远。
林萌，死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