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城下层老区〕
〔毗邻东郊的老式平房民居,302号住宅。〕
【18:18】
不多时,一行人停在了民居木门之外。
债主抬起手,指节叩击门板,节奏不快,沉闷的声响一遍遍穿透木板,没有粗暴的嘶吼,却透着不容回避的压迫感。
“林萌,开门。我知道你就在里面。不必继续躲避。”
屋内,敲门声响起的瞬间,海然包扎绷带的动作骤然停下。她立刻侧身横移,稳稳站在了林萌身前,浅褐色眼眸紧绷,警惕地锁定紧闭的木门。
“待在原地别动,由我来交涉。”
林萌坐在床边,视线平静落在门板方向。
〖第一次撑到黄昏,一切信息只能等对方露面才能判断,眼下什么都确定不了。〗
她安坐不动,没有起身,没有多余预判。
门外的叩击再度响起。
“我知晓屋内还有第二人。无关者最好主动退场。这是我与林萌之间的事,不必强行掺和,免得平白遭受牵连。”
海然径直走到门前,一手按住门框,猛地拉开屋门。
昏黄的黄昏雾气顺着门缝涌入,将债主那张带着偏执狂热的脸映照得明暗交错。
见到开门的不是林萌,债主目光缓缓扫过海然,随即越过她,落在屋内床边的林萌身上。
林萌倚坐在单人床边缘,齐肩的白发凌乱散乱,几缕发丝黏在沾着尘土的脖颈。海然的外套下,宽松T恤歪斜滑落一侧肩头,大片交错青紫的淤青袒露在外,大大小小的挫伤遍布躯干。冰蓝色的双眼一片漠然,没有恐惧,没有慌张,像一潭封冻的死水,周身布满大大小小新鲜创伤,狼狈不堪。
方才还维持着从容神态的债主脸色猛地一沉,儒雅温和的伪装瞬间裂开。他一眼就看出来伤痕的来源。
他侧过头,冷冷看向身后两名沉默的随从,声音冷得刺骨。
“我吩咐你们找寻她,看护目标,谁允许你们把人伤成这副模样?”
两名随从低下头,低声回话:
“是她奋力反抗,我们不得已出手阻拦。”
得到答复的刹那,债主眼底掠过一丝阴冷。他抬手朝二人轻轻一握。
两股淡粉色的血肉微光自两名随从体内升腾而起,他们来不及发出半点声响,躯体迅速软化、消融,如同融化的软泥,顺着气流尽数被债主吸纳。片刻功夫,两名随从彻底消失,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做完这一切,债主抬手理了理衣襟,方才躁动的戾气尽数收敛,再度恢复那副文质彬彬的模样,仿佛刚才吞噬下属的一幕从未发生。
他迈步跨过门槛,目光死死锁定林萌,狂热的执念再度爬上脸庞。
“瞧瞧你,满身伤痕,不断承受这个世界施加的苦痛。你是不是,早已对这个可悲的世界感到绝望?”
不等林萌作答,他语速加快,语调裹挟浓烈的蛊惑。
“我知晓你心底藏着重塑一切的想法,你期盼改变这片苦难之地。单凭你一人,永远难以实现抱负。加入共融教团哲学派吧。在这里,不存在孤立独行之人,所有成员互为手足、彼此依存。我们会接纳你的一切,庇护你。教团拥有充足资源,能支撑你的理想,每一位新入的兄弟姐妹,都能够体会群体相融的温暖,不必独自承载无尽的煎熬。”
林萌静静望着他,没有立刻给出回应。
没等林萌开口,一旁的海然当即出声打断,语气坚定锐利。
“不要听信他的说辞。共融教团的同调归一理念本质是抹杀个体边界。所谓彼此依偎,是以磨灭每个人独立的思绪、意志作为代价。看似抱团取暖,实则是把所有人囚禁在单一的思想框架之内。”
债主侧头瞥向海然,笑意带上几分阴恻。
“守界吏,你未曾体会长久孤独,自然无法理解我们追寻的归宿。”
他重新转回视线,再度紧盯林萌,耐心一点点耗尽,“林萌,不要再犹豫。摒弃独自挣扎的方式,与我相融,汇入集体……”
可当他细细对上林萌的视线时,心底的期待猛地碎裂。
林萌眼底没有半分求生的渴望,没有挣扎、不甘,只剩下淡淡的倦怠,那副姿态明明白白写着——她根本不在乎自身存亡,随时等候终结来临。
债主脸上温和的面具彻底绷不住了,语调陡然拔高,压抑着怒火。
“怎么回事?你根本不打算活下去?我筹划许久,想要与你嵌合共生,你却一心只求一死?”
林萌微微抬眼,安静打量门外这名男人,还有空荡荡的、随从消失的位置。
〖原主究竟惹了个什么玩意……〗
〖海然能打过吗?〗
〖普通讨债人绝不会拥有这种诡异手段。此人肯定背后依托某个教派组织,恐怕远远不只是讨要欠款这么简单。至于那些躯体共生的说辞,太过怪异,只能谨慎提防。〗
林萌声音平缓响起:
“借贷清偿,常规只涉及财物交割。你口中这种躯体共生的要求,未免太过反常。难道当初订立契约之时,白纸黑字真的写进条款里了?”
债主根本没有理会她的问话,怒火持续翻涌。
“我设想无数次我们相融的图景,期盼彼此互补、均衡一体。你本该期待这场归宿,凭什么一心想着了结自己?”
海然横身在两人中间,阻断他继续靠近林萌,周身气息紧绷。
“停止你的怪异言论,不要再靠近她。”
债主瞥了一眼拦路的海然,又远远望向漠然静坐、一心求死的林萌,心底那种偏执的恼怒越来越强烈
淡粉色血肉光潮如同沸腾的浆糊自债主周身翻涌铺开,粘稠朦胧的光雾之中,无数细密肉丝状触须蔓延向前,试图缠绕目标,搭建融缝通道。
海然脚步猛地蹬踏地面,身形瞬息横掠,抢先拦在林萌与债主中间。
断离之途力量自她体内向外迸发,无形、锋利的割裂感扩散开来。
所有朝着林萌延伸的肉丝触须一接触这层屏障,瞬间滋滋断裂,融化成散落的薄雾。
“碍事!”
债主眉头紧锁,怒火更盛。他单手向前推送,大片血肉光晕再度扩张,分出一部分力量牵制海然,剩余攻势迂回包抄后方的林萌。
“守界吏,你执意阻拦我们命中注定的共融!逼急了,我便将你一同纳入嵌合仪式!”
〖这人手段真诡异。〗
林萌靠在床边静静旁观,并默默退后,她感觉战斗烈度有点大了。
她半个家都在战斗里摇摇欲坠
没有起身介入。
〖我依旧和他保持距离,静观胜负。最坏结果无非死亡,重新回溯,谈不上损失。〗
海然重心下沉,双手向外一展,割裂领域再度扩张。
“你的共融,从来不是救赎,只是掠夺。依靠强行缝合意识、禁锢他人意志达成的统一,毫无意义。”
两股力量不断冲撞,狭小的302房间桌椅不断震颤,墙面落下簌簌灰尘。淡粉色光雾与清冷的割裂力量反复撕扯碰撞。
债主察觉到单纯冲击难以突破海然的阻隔,头颅自上而下顺着发缝轰然开裂,皮肉向两侧翻卷,露出内部空腔。
无数锈蚀扭曲的金属残片混杂粘稠血浆涌出,血浆流动粘合层层堆叠,凝聚出一柄宽大厚重的血肉巨剑——噬合刃。赤红剑身流淌鲜活体液,金属碎片在血肉之下隐隐泛出冷光,剑脊上细碎肉丝持续蠕动。
债主单手攥紧噬合刃,横挡身前,硬接海然突袭而来的斩击。
刺耳的撕裂声响在小屋炸开。身为三阶截离卫,海然的断离之途天生能够斩断一切联结。刀刃相撞刹那,噬合刃表层粘合的血肉不断崩裂脱落,碎肉落在地面,仍在徒劳扭曲抽搐。
债主立刻催动拟肉之途,涌动的血浆飞速填补剑身破损。与此同时,共鸣之途【同频士】力量向外扩散,一圈淡色波纹层层铺开,企图侵入海然感知,搅乱情绪频率,强行拉扯心神同调。
“妄图扰乱我!”
海然咬紧牙关,断离之力全力运转,周身浮现淡白色交错割裂纹路,转瞬切碎袭来的共鸣波动。
她脚下发力踏碎石板,身形侧掠,裹挟力量的手肘狠狠砸向债主肩头。
债主体表皮肉自主增厚,构筑血肉屏障承受冲击,巨大力道逼得他连连后退,脚下石板崩开蛛网裂痕。
他强忍震荡,挥动噬合刃横劈而出。飞溅血滴坠落在地,迅速滋生细小肉芽,如同藤蔓扭动,缠绕向海然脚踝,限制移动。
海然脚尖轻点腾空,利落避开蔓生肉芽,攻势连绵不绝。断离之力一次次切开债主躯体,被斩开的皮肉纵然能够蠕动愈合,修复速度远远跟不上破坏速度。拟肉之途可重塑血肉,却消弭不了断离之力留下永久割裂创伤;共鸣途径,在一心斩断牵绊的截离卫面前处处受制。
阶位差距慢慢显现,债主逐渐落入下风。体表伤口层层叠加,噬合刃上金属碎屑成片剥落,只能不断消耗自两名随从身上吸纳的血肉勉强维持兵器形态。
缠斗的间隙,债主依旧朝着门内的林萌高声嘶吼,癫狂的喊声盖过兵刃交锋的轰鸣。
“林萌!别只躲在旁人身后!好好听清我的条件!”
“你拖欠这间平房房款,契约早已到期。摆在你面前第一条路,立刻结清所有欠款。”
“倘若无力支付,便成为我的饲伴。之后还有两条结局任你挑选。”
“其一,化作融坯。你的血肉、身躯尽数与我相融,彼此嵌合共生,独立存在彻底消散,你我归于一体。”
“其二,成为契躯。肉身得以留存,灵魂与我永久锚定。长久伴我左右,定期交融稳固同调。一旦长久隔绝,灵魂深处便会生出难以忍耐的躁动渴求,终生无法挣脱牵绊。”
“无论哪一种选择,所有债务都会一笔勾销!”
林萌站在原地,双眼微微睁大,神色木讷。
〖原主到底招惹了什么样的怪物…〗
〖前几次轮回,我全都没能撑到黄昏,根本遇不到眼下这一幕。不知道成为饲伴,会不会直接触发死亡回归?〗
〖我需要摸清死亡回归的判定边界。〗
〖要是死了……我觉得我下一轮也活不到黄昏。〗
她一半心神紧盯战场,时刻提防失控的战斗余波波及自身。
海然攻势再度凝练,一道浓郁的断离光痕重重劈在噬合刃中央,剑身猛地裂开巨大豁口。
债主闷哼一声,被迫拉开距离,已经很难冲破海然的防线靠近林萌。
短暂的攻防空隙出现,战斗的轰鸣暂时平息。海然稳住身形,牢牢挡在林萌正前方,断离之力在体表流转,惨白的割裂纹路闪烁微光。
可谁都没料到,债主不再执着正面强攻。他不再维持噬合刃完整形态,巨剑表层大量肉丝剥离散开
化作数十道细长的血线,绕过海然封锁的正面,从两侧墙壁缝隙迂回穿梭,目标直指后方的林萌。
“小心!”海然立刻想要回身拦截。
但终究慢了半步。
数道柔韧粘稠的血肉丝骤然缠上林萌的四肢、腰腹。微凉又黏腻的触感顺着皮肤蔓延,丝线深处涌出微弱的共鸣波动,尝试直接搭建意识融缝。
林萌浑身一僵,冰冷漠然的眼眸第一次泛起一丝波澜。
〖好恶心的感觉……我再也不看触手怪了……〗
林萌能清晰感受到一股外来意识缓缓靠近,不断试探自己思绪的边界。
〖来了,这就是他所说的同调锚定。不知道持续被侵蚀到什么程度,才会触发回溯。〗
她没有剧烈挣扎,只是静静感受体内悄然滋生的怪异躁动,心底冷静推演着边界
“放开她!”
海然见状瞳孔骤缩,不再顾忌正面的债主,周身无数淡白色割裂纹路骤然迸发,锋利的断离之力化作扇形光浪向后横扫。
掠过林萌周身的瞬间,缠绕少女的血肉丝接连发出滋滋的崩断声响,断裂的丝线失去力量支撑,落在地面迅速干瘪发黑
束缚刚一解除,债主已然抓住海然回身救援露出的破绽,残存的噬合刃裹挟呼啸劲风直劈而来。
“分心,就是你的败局!”
海然被迫仓促回身格挡,刀刃轰然相撞,剧烈的冲击力震得她手臂发麻,脚步向后踉跄数步。
断离之力不断消解噬合刃表层的血肉组织,可债主源源不断调动体内储备的血肉能量持续修补。
他就算处于下风,依旧拥有持续缠斗的资本。
“守界吏,你一味阻拦毫无意义。”债主呼吸微微急促,癫狂的嗓音持续响起,“孤立个体注定承受无尽苦难,共融才是一切痛苦的终点。林萌心中怀揣改变世界的愿景,只有我,能够成全她!”
“所谓成全,不过是掠夺他人意志的借口。”海然沉声道,不断调整站位,重新封锁通往林萌的路线,“依靠强迫缝合躯体与意识换来的统一,根本算不上归宿。”
债主嗤笑一声,不再争辩。
他主动拆分噬合刃,大片血肉分解成漫天细密肉丝,一半牵制正面的海然,另一半再次从地面、墙面缝隙四散游走,寻找迂回偷袭的机会。吃过一次亏,这一次他分散攻势,让人难以一次性全部切断。
屋内尘土飞扬,桌椅被四处乱窜的肉丝缠绕拉扯,木腿扭曲断裂,杂物摔落一地。
海然左右兼顾,断离之力不停切割袭来的丝线,精力被持续消耗。
抓住海然忙于清理大量肉丝的空档,数道隐蔽的纤细血丝贴着地板悄无声息蔓延,趁人不备牢牢缠上林萌裸露的脚踝。
这一次丝线不再急于渗透意识,表层软韧的肉膜快速延展,沿着皮肤表面匍匐生长,试图搭建起一条稳定、持续互通的血肉纽带
林萌垂眸,震撼地注视脚踝处不断扩张的淡粉色丝膜。
〖两次被丝线附着,依旧没有触发回溯。单纯躯体联结,不足以让我迎来死亡重置。〗
“休想!”
海然及时捕捉动向,一道凝练的割裂光束精准朝着地面血丝斩去
就在光束即将命中之际,债主猛地发力催动共鸣途径,震荡的精神波动直直冲击海然脑海。短暂的眩晕让她的攻击偏开少许。
仅仅这一瞬的延迟,丝膜已经在林萌脚踝缠绕成完整环带,微弱的血肉纽带就此成型。
〖哇,好恶心。〗
毫无情感的捧读,林萌已经准备赴死了。
债主眼中亮起狂热的光彩:“成了!纽带已经建立,无论你逃到什么地方,我都能寻到你!”
海然强压脑海中的昏脑海中的昏沉,咬紧牙关全力催动力量,打算彻底斩断这条双向血肉联结。
可债主不会坐视她破坏纽带,握紧残缺的噬合刃,不顾一切朝着两人猛冲,打算趁纽带生效,强行推进嵌合仪式。
无形的精神浪潮在空气里无声酝酿,一层朦胧淡粉光晕自债主周身向外铺展。共鸣途径的波动层层叠叠,目标不只是正面缠斗的海然,连缩在墙角的林萌也被一并笼罩。
海然敏锐察觉到精神层面袭来的重压,眉峰骤然拧紧
她不敢任由冲击彻底成型,断离之力尽数汇聚,数道惨白割裂光痕接连轰出,直劈债主本体,想要逼迫对方中断蓄力。
“晚了。”
债主嘴角扯出癫狂的笑意,手中残缺的噬合刃横挥,血肉浪潮硬生生扛下大部分斩击。那股蓄积许久的精神震荡如期爆发,如同闷雷轰然撞向两人心神。
海然立刻催动断离纹路环绕自身,主动切割所有向外蔓延的意识波动。无数无形的精神纽带被一一斩断,可冲击裹挟的眩晕感依旧钻进脑海,令她动作迟滞一瞬。
另一边,浪潮顺着脚踝的血肉纽带加倍涌向林萌。
丝丝缕缕陌生思绪顺着肉芽钻向她的感知,无数关于相融、归一、摒弃独立个体的念头不断涌入脑海。
林萌静静倚靠墙角,垂眸漠然注视向上攀爬的肉芽,任由外来意识持续渗透。
〖可笑。此人奉为毕生追求的共融理想,仅仅只是我用来试探规则的试验品。〗
她眯了眯眼。
林萌为了安慰自己,正在从其他角度解读现状。
〖眼下精神侵蚀持续加剧,正好继续试探死亡回归的触发底线。〗
〖只是有一桩风险无从求证。死亡回归依托死亡启动,前提是生命彻底消亡。假设我尚未死去,自我意识就先一步和他相融同化,等到回溯生效之时,我的自我会不会遭到永久性的影响?〗
〖倘若这份交融带来的改变能够跟着我一同回溯,反复经历几次,最后留存下来的,还能不能算作原本的我?〗
林萌看着愈演愈烈的战局,心神却在此处。
〖当然,若是区区一只新手村boss都能撼动我的心神,足以证明海然根本无法依靠。我的队友这般无力,我本身又区成这样,持续困在此世承受煎熬毫无意义,不妨放手赌一次,早死早超生。〗
〖说到底,场内所有人深陷厮杀、无处重来,唯独我握着重启一切的筹码。单凭这一点,他们本就无法与我相提并论。〗
〖我心里已经预估出几种结局,好戏才刚刚上演。忍住,还不到时候,现在不能流露分毫异样,不能让任何人看穿我的盘算。〗
〖我自然清楚这有点狂妄,但是……〗
林萌嘴角勾起
〖我觉得这个世界就是这么烂。〗
肉芽顺着小腿肌肤持续扎根,淡粉色薄膜不断扩张,双向的融缝通道愈发稳固
债主见到侵蚀起效,情绪愈发亢奋。
“感受到了吗?摒弃孤身一人的煎熬,投入永恒共融之中,这才是你的出路!”
他抓住海然受震荡影响行动滞缓的空档,不再与其正面硬拼。
大片血肉从噬合刃剥落,化作密密麻麻的肉丝集群,兵分两路
一部分持续牵制海然,更多丝线绕开战线,朝着林萌席卷而来,打算叠加更多联结,彻底锁死她。
“休想靠近她!”
海然强压脑中昏沉,咬牙提速,一道道割裂光刃横扫而出,成片肉丝接连崩碎。可债主吸纳两名随从储备的血肉能量极为充裕,断裂的丝线不断再生,怎么都清理不尽。
短暂的周旋之间,又几缕肉丝顺利缠上林萌另一只脚踝,新的纽带再度成型。双重通道加持之下,外来意识的渗透速度陡然加快。
林萌视线扫过缠斗的二人,心底默默补充。
〖再多忍耐片刻,等待最合适的节点,静观事态走向。〗
海然心中焦急。持续被动消耗,她的力量正在不断衰减,长久耗下去必败无疑。她必须抓住一次机会,直击要害。
她故意佯装闪避不及,引诱债主挥刃突进。就在噬合刃劈落的刹那,海然侧身极限规避,全部断离之力凝于指尖,瞄准债主操控血肉力量的核心脉络,直刺而出!
债主脸色一变,慌忙调动血肉构筑厚重屏障。
嗤——
惨白的力量深深扎进层层软肉,巨大的痛楚席卷全身。屏障被撕开缺口,断离之力顺着伤口向内蔓延,持续切断他体内血肉流转的联结。
“可恶!”
债主剧痛之下难以维持攻势,四散游走的肉丝出现短暂停滞。
抓住转瞬即逝的机会,海然转头,全力朝着林萌脚踝两道血肉纽带甩出一道凝练至极的斩击。
只要切断纽带,就能阻断持续不断的意识侵蚀。
债主见状目眦欲裂,不顾一切调动余力量阻拦。
尖锐刺眼的白光轰然爆发。
断离之力凝聚而成的光矛狠狠扎进血肉纽带根基,滋滋作响的割裂效应瞬间铺开。缠绕在林萌双踝的淡粉色丝膜猛地绷紧,紧跟着自上而下裂开无数细密缝隙
支撑意识互通的融缝通道出现剧烈动荡,顺着纽带传递过来的异类思潮猛然紊乱、衰弱。
“不!”
债主失声怒吼,拼尽全力调动体内储备的血肉能量,疯狂输送过去修补纽带。
可断离之力最可怖之处,便是斩断一切双向联结。愈合速度远远赶不上持续侵蚀割裂的力量。
伴随着细碎撕裂声,两道扎根肌肤的血肉环带应声从中崩断。残存的肉丝失去能量供给,迅速枯萎、蜷缩,瘫落在冰冷地板上,彻底失去活性。
持续侵扰林萌心神的意识浪潮骤然断层,那股不断渗透、妄图同化思绪的压力陡然消散大半。
束缚解除的瞬间,林萌微微活动了一下脚踝,神情依旧平淡无波,心底思绪不停翻涌。
〖这次试验暂时终止,没能摸到最终阈值。〗
“碍事的截离卫!你一而再、再而三破坏我的机会!”
他不再继续拆分噬合刃分散攻势,将四散游荡的肉丝尽数收回,所有血肉能量向巨剑汇聚。
原本残缺的剑身重新膨胀扩张,刃面增生层层交错的肉棘,腥臭的血气填满整间小屋
“既然循序渐进行不通,那我便省去所有铺垫。”
债主双手握紧噬合刃,共鸣途径的力量全面铺开,不再局限定向渗透,化作大范围的精神压迫笼罩整片空间。
“我直接强行近身,当场促成躯体嵌合、灵魂共融!”
海然察觉到对方打算拼死突进,神色凝重到极点。接连几番缠斗,她力量透支严重,手臂微微控制不住地发酸发麻。但她依旧跨步上前,稳稳横挡在林萌前方,白色割裂纹路再度在体表流转。
“休想靠近她半步。”
噬合刃裹挟呼啸劲风劈杀而来,刀风几乎撕裂空气。
海然正面迎击,割裂屏障与血肉巨剑重重相撞,轰鸣震得人耳膜发疼。
两股力量持续僵持,无数细碎的肉丝从剑身飞溅而出,尝试绕过攻防纠缠海然四肢
海然一边挥刀不断切碎飞来的肉丝,一边寻找反击机会。可债主已经不顾一切,完全不计自身伤势,以伤换进招,步步向前逼迫距离。
狭小的房间之内,兵刃碰撞的巨响连绵不绝。
林萌退至墙体最角落,冷眼旁观两人以命相搏。
〖如今风险暂时归零。不妨继续观战,看看海然究竟还有多少余力。〗
〖若是她能够成功制服债主,自然最好。倘若她落败,我再重新思考下一步对策。反正,主动权一直握在我的手上。〗
〖大不了死了,爱死死爱活活。〗
债主瞅准海然一次格挡产生的微小僵直,猛地发力,肩膀狠狠冲撞向她。
巨大冲击力令海然重心失衡,脚步不由得向后踉跄。
抓住这个转瞬即逝的空隙,债主舍弃缠斗的海然,身形骤然变向,越过交战区域,径直朝着角落里的林萌猛冲!
距离飞速拉近,噬合刃上蠕动的肉棘闪烁着湿润的光泽,这一次,他要亲手触碰到目标。
噬合刃裹挟腥风近在咫尺,粘稠的肉棘朝着林萌径直伸展,只差数步距离,债主就能够触碰到目标,强行启动融缝仪式。
海然见状瞳孔骤缩,强忍力量透支带来的酸痛,不顾一切催动断离之力,一道惨白光痕破空追击,试图拦住对方迅猛的冲锋。
终究慢了一线。
债主距离林萌仅剩咫尺,心中偏执攀至顶峰,所有心神尽数倾注在促成灵魂与躯体的嵌合共生之上。
就在此刻,债主浑身猛地剧烈震颤,体表血肉不断无序翻腾。
方才那份近乎狂热、渴求双向相融的亢奋神情飞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漠然、冰冷的空洞,整个人的气质陡然翻天覆地。
淡粉色的血肉光晕迅速蒙上一层厚重暗沉的灰紫辉光。
四处游走、漫无目的蔓延的肉丝骤然定格,所有血肉造物静静悬停在空气里,仿佛等候指令的仆从。
海然猛地刹住身形,神经紧绷到极致,警惕地盯着眼前气质突变的债主。
她知道是“统御”前来了。
林萌背靠冰冷墙面,冰蓝色眼眸微微一眯,不动声色观察这番诡异转变。
〖前后神态、气息反差太大。难不成这家伙是双重人格?〗
〖前一个人格执着两者交融,现在冒出来的另一重人格想法完全不一样。先静观其变,不要轻举妄动。还不到时候,不能露出任何异样。〗
被陌生意识占据主导的躯体缓缓抬起手臂,残缺的噬合刃悬浮于身侧。千千万万道低沉平淡,语调截然不同于债主先前的嗓音缓缓响起,回荡在狭小破败的屋内。
“肤浅的双向共融,毫无意义。”
“嫉妒大罪的真谛,从来不是互相交融,而是单向支配。弱者归于掌控,秩序由我们而定。”
〖……怎么感觉不太像我理解的……〗
〖按照债主的,应该是彼此交融。大家融为一体,不存在你我之分,再也不必互相嫉妒。
弱者与强者互相融合,抹平差距,冲突消失。〗
〖这不是虫巢意志吗?!〗
林萌嘴角抽搐。
灰紫色的波纹缓缓向外扩散,锁定不远处的林萌。不再是循序渐进的共鸣渗透,是自上而下、蛮横的压制,妄图直接锁住她的思绪与肉身,搭建隶属纽带
躯壳深处,债主原本的意识疯狂挣扎。皮肉一阵阵痉挛扭曲,心底的信念彻底崩塌,无尽的困惑与绝望不断翻涌。
“不对……不是这样!我追求的是相融!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支配!”
两种意识在同一具躯壳内相互撕扯、冲突,让债主的动作出现断断续续的迟滞
海然敏锐抓住这个破绽,立刻汇聚断离力量,打算借着对方内部矛盾发起突袭。
林萌静静注视,内心持续掂量。
〖果真内外矛盾严重。这集群意识远比原本的债主更加霸道危险……不,该说债主能撑到这里已经算他志向坚定了。〗
〖继续观测,摸清底线再说。〗
灰紫色威压步步逼近,统御的支配力量持续扩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