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紫色的精神印记在林萌的精神表层缓缓成型,如同半透明的电路纹路,一点点往意识壁垒上贴合。
它并不向内凿穿、消融她的自我,只谋求在表层建立一条单向通路——“统御”好像要借这条链路收取林萌所见、所闻、所感知的一切,却不会立刻把她碾碎化为剥界者碎片
海然被分流出来的集群威压死死按住,周身白色的断离纹路剧烈明灭,她拼尽全力挣扎,四肢却像沉陷在粘稠的泥潭之中,每一次发力都要对抗万千交织的意识洪流。
“林萌!不要让印记成型!”她高声警示,声音都带上一丝紧绷的沙哑。
〖我也想啊?!什么玩意我怎么做到!我什么都做不到?!〗
林萌在心里怒吼,她怎么干?用意志力吗?她只觉得很累。
混杂万千细碎回响的声线自债主颤抖的躯壳中响起,不带喜怒,通篇以我们自称。
“反抗毫无意义。容器存续的时间有限,我们无意在此消耗力量毁灭你。作为外置观测节点,是你仅存的出路。”
债主这具肉身已经濒临极限。皮肤多处裂开细密裂口,淡红色的拟肉浆液顺着下颌、手腕不断往下滴落,灰紫色辉光一阵亮一阵黯淡。
躯壳之内,千千万万的零碎念头翻涌咆哮,债主本人那一缕锚定者意识已经被挤压到意识最边角,只剩下一丝微弱的余响,反复呢喃着“相融……本该是相融……”,很快又被集群喧嚣盖过。
林萌背靠冰冷的墙壁。眼前发生的一切,已经超出她所有轮回见闻的边界。
冷汗浸透衣衫,顺着脊背不断往下淌,躯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心底实实在在翻涌着恐惧,精神也在承受重压。她心里清楚,眼下无论自己做什么都改变不了局面,反抗是徒劳。只能被动承受这股凌驾过来的力量。
〖把我当做外置组件,只索取观测信息,暂时不吞噬自我。听上去似乎比彻底同化要好……但感觉还是好不爽。〗
那道灰紫印记一点点贴向她的精神外壁,一道极薄、近乎虚无的精神摹片随同印记一并附着。
它不钻向心智深处,只是悬于感知的外围,悄悄捕捉肉体感官、情绪起伏、表层思绪与浅层记忆流,准备向归一网络回传信息,此刻仅仅是一份被动记录的观测载体。
就在印记即将完成咬合、彻底挂接成功的瞬间。
借来的血肉容器终于扛不住巢噬统御庞大的集群洪流。
“咔嚓。”
看不见的意识锚点先一步产生崩裂。
债主浑身猛地剧烈弓起,全身的肉丝、体表光晕疯狂紊乱,灰紫色的浪潮骤然动荡、溃散大半。
作为锚定者,他的躯体本就不是为承载顶层统合意识准备的,过载的负担撕碎了他维持网络链路的根基。
完整的节点挂载被迫中断。烙印主体崩碎消散,但那片薄薄的精神摹片没有随同洪流一同退走,依旧留了下来。对外的通讯链路断掉,只剩下它蛰伏在林萌的感知之内。
巢噬统御万千重叠的嗓音出现明显的失真、卡顿,依旧是复数口吻:
“容器损毁。我们的链路被迫中断。”
压制海然的那一部分精神束缚随之松动消散。
海然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周身断离纹路骤然爆发全部光亮,手中凝聚一柄短矛状的惨白光刃,没有丝毫迟疑,径直朝着已经开始崩溃的债主躯体刺过去。
“统御”的集群洪流已经无法继续稳固占据这具躯壳,无数细碎的意识碎片开始向外逸散,灰紫色光芒大片褪去,重新被原本淡粉色拟肉的色泽吞没。
躯壳内部,被挤压许久的债主的意识趁着网络倒灌退潮,拼命夺回身体的部分控制权。
他双目赤红,浑身淌着浆液,一半是集群残留的漠然空洞,一半是属于自己的痛苦疯狂。
“跑……快逃……”
从他喉咙挤出来的呼喊混杂两种状态,他既记得归一的理想,又亲身窥见了顶层集群冰冷的真相,精神濒临粉碎。
逸散在空中的一部分灰紫意识碎片没有完全消散,飘荡之间,传来巢噬统御最后一段层层叠叠的集体回响:
“这次挂载失败。我们会重新定位你的存在。外置节点的归属,不会就此作罢。”
话音落尽,余下的集群意识洪流彻底脱离债主的身体,向着看不见的无形意识链路消散远去。
房间里,只剩下摇摇欲坠的债主,蓄势待发的海然,还有墙角的林萌。
林萌浑身还在细微打颤,冷汗浸透衣料。脑袋里多出一道模模糊糊、如同梦呓呓语一般的细碎杂音,忽远忽近,似乎是在模仿她的念头,她感到自己脑子里的声音重重叠叠。
〖……有东西留在我的脑子里。〗
〖倘若我此刻死去触发回溯,这个依附在我感知里的东西,会不会跟着我一同完成回溯?〗
〖能不能少点这种东西啊?!〗
〖如果它能够跟着轮回流转,每一次死亡都会把它一并带到新的一轮……〗
〖不能现在死。〗
〖我不能在信息完全空白的情况下,赌上所有轮回。〗
林萌本来已经消磨殆尽的求生欲突然高涨。
海然的白光矛刃已经逼近濒临崩溃的债主,结局即将落定。
他抬眼看向刺来的光刃,没有反抗,脸上只剩下一片疲惫的空洞。
“原来归一……从来不是相融。”
白光贯入他的胸膛
淡粉色的拟肉光晕如同被扎破的烛火,迅速黯淡下去,四散飘开。那些四处悬浮的肉丝一根根失去活性,软软坠落在地面。
锚定者维系本地意识网络的锚点彻底崩毁,房间里残留的精神波动一点点归于平息
债主身体重重跪倒在地,随即歪倒,再也没有动静。
海然收回力量,光矛随之消散。她肩头起伏,大口喘着气,刚才对抗集群威压消耗了她大量力量,手臂还在轻微的抖动。她立刻转头望向墙角的林萌
看见少女浑身被冷汗浸透,身体止不住地细微颤抖,脸色苍白。
“你没事吧。”海然压低声音快步走过来,眼神满是担忧。
林萌后背依旧死死抵着墙壁,没有放松戒备
脑子里那层梦呓般的细碎杂音还在嗡嗡低响,无论如何都甩不掉,正在默默收录眼前发生的一切画面、声响,连同她此刻升起的戒备、后怕,一并捕获。
像一道迟滞的回声——只要她心底冒出念头,那片模糊的杂音就会模模糊糊跟着复述一遍,没有清晰的词句,只是重复她思绪的轮廓。
她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只确认有某种看不见的事物滞留在自己的感知里。
莫大的无奈沉沉压下来,刚刚遭遇的一切太过猎奇,远远超出她历经数次轮回见过的所有状况,肉体和精神一同坠入深重的疲惫。
最让她脊背发凉的猜想反复盘旋:自己或许已经被接入那片庞大的集体意识网络。更恐怖的隐患悬在头顶,如果此刻死去触发回溯,这东西会不会跟着自己,一同跳转回轮回的起点。
〖债主死了。可那东西没有随他一同消失。它依附在我的身上。〗
〖它就像回声一般跟着重演一遍。我所有念头,仿佛都被它接住了……〗
〖自己的想法不会真的被上传到了那虫巢意识里了吧?〗
林萌勉强压下身体的战栗,摇了摇头,声音很轻。
“我没事。”
嘴上这样回答,心底的恐惧并没有消散。方才那铺天盖地的集群意识洪流带来的压迫感还残留在感知里,只要稍微回想,头皮就会泛起发麻的寒意
海然注意到她神态异常,察觉到她精神状态很不对劲。
“刚才那股东西……对你做了什么?”
林萌不敢把脑中的异样直接说出口
“我说不上来。”林萌避开这个问题,目光扫过地上债主的尸体,“我们不能久留在这里。”
地上,从债主躯体逸散出少数几缕极淡的灰紫色微丝,没有向两人袭来,飘飘悠悠消散进空气之中。
那是残留在躯壳内少量归一网络碎片,失去锚点之后无从依附。
海然也明白此地不宜停留。债主作为锚定者消亡,用不了多久,附近其余的剥界者,甚至别的锚定者,很有可能会察觉到这边信号熄灭,赶到现场。
“走。”
海然伸手想要搀扶林萌。
林萌侧身轻微避开。她还在发抖,四肢发软,但她不想借助别人的支撑。
心底每升起一丝思绪,脑海深处便荡开一层淡淡的回声,仿佛有什么无形之物,正在静静收下她全部的情绪与想法。
〖尽快离开这片危险区域。〗
〖之后必须找到一处足够安全、可以受控赴死的地方。我需要一次实验,去验证那东西会不会随同锚完成回溯。〗
〖可若是实验的答案是肯定的,我又该如何……〗
〖看来最后还是只有这六个字是真理。〗
〖爱活活,不活死。〗
她迈开脚步,双腿虚浮,一点点离开这片满地浆液与残丝的房间。
疲惫与无力紧紧裹住她,荒诞猎奇的现实沉甸甸压在心头。只要她脑中一动,那道迟滞的回声便会随之泛起。
她快步冲到门口的衣柜跟前
〖谢天谢地。〗
那柜子只是被战斗余波干变形了,她随手拉开柜门。
咔吧一声摇摇欲坠的柜门就呱呱落地了
里面放着她的直筒长裤、旧旧皮鞋,还有那件暗扣灰大衣。
她先套上长裤,拉紧裤腰,弯腰蹬上旧皮鞋,系好鞋带,再把暗扣灰大衣披上,一颗颗扣牢暗扣。碎屏的旧手机在床上,她捡起来揣进大衣外侧口袋。
又趴下身子去把床底下那木箱推出来,把里面所有写满蝌蚪形古怪文字的手稿飞快对折收拢,厚厚一沓直接塞进大衣内侧的夹层,牢牢掖好,防止跑动的时候散落出来。
“不能去执律厅。”海然语速压得很低,干脆直接给出结论,“把你交过去,他们会直接对你执行清除处置。现在外面到处是溃散游荡的剥界者,你独自在外活不下去。跟我回我的住处,在上层外环居民住宅区。”
话音落下,海然侧头望向身侧的林萌。
方才全程观战带来的剧烈精神亢奋缓缓退潮,汹涌的疲惫瞬间席卷上来。自清晨穿越到现在,林萌滴水未进、颗粒未沾腹中,长时间的消耗掏空了本就虚弱的身体。四肢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双腿发软,身子微微摇晃,几乎快要站不稳。
林萌下意识想要稳住身形,脚下轻轻一晃,肩膀踉跄倾斜
海然眼疾手快上前一步,伸手稳稳托住她的胳膊,立刻察觉到对方躯体传来的虚软。
“撑不住了?”
林萌勉强扯了下嘴角,气息微弱:“……没吃东西,浑身没力气。”
没有多余时间停留搜寻食物,街道上潜藏的危险随时可能靠近。海然不再迟疑,俯身,稳稳将林萌横抱起来
林萌猝不及防,下意识微微绷紧脊背,虚弱到无力挣扎,只能任由对方抱着。脑袋轻轻靠在海然肩头,空腹带来的空虚眩晕一阵阵冲击脑海。
“抓紧我。”海然低声叮嘱。
她调转方向快步穿行在街巷之间,目标正是上层外环居民区的住所。
〖不能深度思考推演,一多想,回声就会更加明显。〗
〖不知道这东西能不能向外传递信息。万一归一的集体意识,正在读取我脑子里的一切。〗
林萌被海然横抱在怀中。
少女一头齐肩白发散乱垂下,冰蓝色眼眸蒙着一层灰蒙蒙的倦意,肤色白得近乎透明。
〖累了,困了,饿了……〗
抱着她的海然棕杏仁色眼眸不停扫视小路两侧的断墙阴影,警惕任何潜藏的动静。断离途径的微光敛在袖口皮下,
随时能够调动力量应对突发袭击。一条手臂稳稳托住林萌的膝弯,另一条护住后背,步伐稳健地穿梭在城郊废地的碎石小路。
“抓紧我。”海然压低嗓音轻声提醒
林萌只是微微在海然怀里蜷了蜷身子,没有多余力气应答
“锚定者一死,它们就会变成漫无目的游荡的剥界者。”海然一边快步前行,一边低声叙说,“没有指令,全靠本能追寻活人的意识。少量个体尚可一战,一旦成群,会被持续消耗拖垮。”
转过一处拐角,地上散落几缕已经干枯的淡粉色丝状物。林萌低头扫过地上残丝,低声发问。
“剥界者是什么。”
海然脚步稍稍放缓,一边留意四周动静,一边简短解释。
“剥界者,也被叫做乌合之众。是归一网络之下,失去独立自我的个体。原本是人,被归一的脉络侵蚀之后,人格瓦解,意识融向集体,只剩下本能的行动,听从就近锚定者的信号行动。一旦锚定者消亡,它们就会变成漫无目的游荡的怪物,凭着残留的本能追逐活人的意识波动。”
话音刚落,远处隐约传来细碎、嘈杂的呢喃声,隔着几道墙壁飘过来。
海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眉头拧紧。
“听,就是它们过来了,数量不少。债主这个本地锚点已经死了,这群乌合之众失去指挥,只会被活人的精神信号吸引过来。”
〖不就是会听精神波动的丧尸嘛……〗
带着回音的念头响起。
沿路断墙缝隙间,隐约能瞥见空洞游荡的人影,海然刻意压低脚步,借着废墟阴影绕行避开,不敢惊动对方。
不知前行多久,远方终于浮现上层外环居民住宅区的轮廓。
连片楼房亮起星星点点暖黄灯火,一圈隔离围挡隔开荒芜废地,出入口设立值守哨岗,灯光清晰照亮卫兵的身形。
海然腾出单手,摸出怀里执律厅外勤金属徽章。哨口卫兵核验徽章,简单盘问几句,便放二人顺利通行。
跨过围挡,周遭环境骤然转变。
平整柏油路、沿路栽种的行道树,晚风不再裹挟血肉特有的腥甜气息,漫开淡淡的烟火气息。
穿过纵横街巷,海然停在一栋灰蓝色外墙的七层公寓楼前。她抱着林萌推门走入单元楼,楼道感应灯应声亮起,惨白光线铺满楼梯。
稳步登上三楼,海然腾出一只手掏出钥匙拧开房门,侧身走进屋内,反手关上大门拉上锁扣。
一室一厅的屋子陈设简洁,靠墙书架堆满装订好的卷宗与记录,空气弥漫纸张淡淡的油墨味。
海然小心翼翼弯腰,将林萌轻轻安置在单人床上,紧绷许久的身形稍稍放松。
“暂时安全了。”海然转过过身看向床边的少女,眼底情绪复杂,“执律厅人员公寓不会被随意闯入,外面游荡的剥界者也没法进到这片居住区。”
林萌坐在床沿,旧皮鞋沾着荒地尘土,身上灰大衣还未脱下,浑身依旧维持紧绷状态。只要脑海产生思绪,那层迟滞的回响便如期浮现。
〖真吵啊……〗
〖现在连独处思考都不再安全。〗
莫大的无力沉沉压下来。
“你现在,可以告诉我,刚刚被那股集体意识触碰的时候,你身上发生了什么。”
“以及,你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