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天黑请闭眼,第十二个

作者:阿白03D50C09 更新时间:2026/8/6 21:22:33 字数:8172

周遭孩童的哄闹还在不停涌来,一声声吵嚷着要长大以后娶她,起哄的笑声绕着她打转

林萌轻咳两声,借此打断这阵让她坐立难安的氛围。

脸颊上的绯红还未散尽,嘴角仍残留方才抽动过后的紧绷感,手指依旧绞着那条暗蓝灰蓝色织巾。她依旧避开所有人的视线,目光钉在脚下的泥土,声音断续沙哑

“……不说这些了,我们来玩个游戏。”

孩子们的喧闹稍稍停歇,一张张小脸转向她

“游戏叫天黑请闭眼。”

这是不属于库伦城的游戏,来自一段遥远的过往

她语速缓慢,磕磕绊绊地讲起基础游戏规则。

“所有人先闭上眼睛。天黑之后,一部分人扮演狼,一部分人扮演普通人。狼在夜里可以悄悄淘汰其他人。等到天亮,剩下的人就要找出谁是狼,被指认出来的人就要出局。直到其中一方全部落败,游戏才算结束。”

孩童们听得似懂非懂,眼中却燃起浓烈的兴致,方才的起哄打闹被暂时搁置,纷纷应声。

“要玩!”

“我想当狼!”

“我可不想被淘汰!”

林萌稍稍松开攥着织巾的指尖,手臂微微发颤。她示意孩童围坐成一圈,一群孩童乖乖席地坐下,围成松散的圆环,日光斜斜洒落,将他们的影子铺在地面

林萌站在圈中,依旧半垂着眼,坚决不和任何人对视。有孩童挪动身体时衣袖蹭到她,她便会本能地向内瑟缩一下肩膀

“那……现在,天黑,请闭眼。”

她低声吐出这句话

孩童们纷纷合上双眼,脑袋低低垂下,一圈人安安静静。阳光依旧铺洒在外庭。

第一局就是最简单的基础局,只有狼和平民,没有特殊身份。林萌充当主持,来回在闭目的孩子之间走动,轻声确认狼的选择。孩童们投入得很快,认认真真投入这场嬉戏

一轮昼夜交替走完,天亮,几个孩子睁开眼睛,其中一个小男孩被宣告出局。男孩垮着脸,闷闷不乐坐到圈子外围,却也没有闹脾气,乖乖遵守游戏规则。剩下的孩子七嘴八舌开始互相怀疑,叽叽喳喳的争辩声铺满整片外庭。有人胡乱指认,有人着急辩解,稚嫩的嗓音此起彼伏

第一局结束,狼人阵营获胜。落败的平民们唉声叹气,赢了的孩子欢呼雀跃

一局落幕,孩子们意犹未尽,立刻吵嚷着要再来一局

“还要玩!”

“再来再来!”

林萌望着吵吵嚷嚷的众人,视线扫过人群,默默清点在场的人数。一个,两个,三个……指尖不着痕迹地在身侧点

加上自己,正好十二个。

“那我们换一套玩法。”她开口,声音依旧断断续续

孩童们瞬间安静下来,全都好奇地望向她的方向。

她慢慢讲出新的一套游戏玩法,只是单纯复述记忆里的游戏内容。

“这一局会多出几种不一样的身份。好人这边,有预言家,夜里可以查验别人的身份。女巫手里有两瓶药剂,一瓶可以救人,一瓶可以让一个人出局。猎人,如果夜里被淘汰,可以带走场上任意一个人。”

“狼人一共有三头。还有一头特殊的狼。这头狼属于狼人阵营,夜里不和其余狼人一同行动,也不参与夜里的选择。预言家查验他,会得到好人的结果。只有其余三头狼人全部出局之后,他才拥有狼人的夜间能力。”

孩子们听得半懂不懂,复杂的规则对他们有些晦涩,但新奇的设定让他们格外兴奋。

“居然还有这样的狼!”

“我好想抽到这个身份!”

“猎人也很厉害!”

林萌捡来十二块大小相近的瓦片,拿石块在瓦片背面细细刻划。

她刻下两套印记,一道浅平横杠代表好人阵营,两道交错刻痕代表狼人阵营,瓦片角落再刻极小的符号区分具体身份:小圆点是预言家,月牙是女巫,三角是猎人,细碎齿痕归普通狼人。至于那名特殊狼的瓦片,背面只刻好人那道单横杠,角落不留狼的齿痕记号,以此实现被查验只会显示好人的效果。

刻完全部记号,她把瓦片全部倒扣,手掌在泥土上来回搅动打乱,推到众人面前。

“过来抽,拿到之后不要给别人看。我补充一点夜里的规矩。”

她顿了顿,声音依旧断续沙哑。

“这一局我也参与游戏,念口令的时候,我同样会闭上双眼,我看不见你们所有人的动作。预言家夜里起身查验,只能看瓦片上代表阵营的刻痕,要用手指盖住角落的身份标记,不许偷看别人具体是什么角色。狼人夜里起身,用地上小石子丢向目标来选择淘汰对象,不许触碰旁人。女巫靠拾取白、黑陶片决定是否使用两瓶药剂。猎人只有白天被投票出局,才可以扔石子带走其他人。夜里所有动作都不能出声,结果全部藏在自己心里。”

孩童们似懂非懂地点头,把这些零碎规矩记在心里。

“过来抽。”

十一个孩童依次上前抽取瓦片。

最后剩下的那一块落到林萌手上。她弯腰拾起,指尖翻过瓦片。背面只有一道好人的浅横杠,角落空空荡荡,正是那名特殊狼的标记

她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随手把瓦片攥在掌心,另一只手又下意识攥紧那条暗蓝灰蓝色织巾。

“身份都拿好了吗。”她低声问道。

一圈孩童纷纷点头,各自把瓦片捂在手心,脸上满是玩乐的期待

“天黑,请闭眼。”

林萌的声音,再一次在外庭轻轻响起

十二个人齐齐垂下眼皮,整片外庭瞬间安静下来,只剩风吹院墙草木簌簌作响,远处街巷传来若有若无的喧闹。林萌同样闭上双眼,掌心瓦片冰凉的棱角抵着掌纹,她和所有人一样,双目紧闭,不去窥探周遭的动静

“预言家,请睁眼。”

听见口令,圈里的一个孩童屏住呼吸,缓缓从地面直起身子。鞋底蹭着泥土,几乎没有发出声响。他脚步放得极轻,慢慢挪向斜对面的小姑娘。

那名被选为查验目标的孩子,依旧闭着眼,手掌微微松开,只露出瓦片背面那道阵营刻痕,指尖严严实实盖住角落的身份标记

预言家俯身,目光落在那道浅浅的刻槽之上,看见一道单横杠——好人。

得到结果,他悄无声息退回自己的位置,坐落地面,重新合上双眼。全程没有半点声响,林萌闭着眼坐在原地,对此一无所知

“预言家,请闭眼。”

“女巫,请睁眼。”

扮演女巫的男孩慢慢站起身

地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击,这是林萌闭着眼,指节磕向泥土,告知女巫今夜已经出现袭击目标。男孩循着记忆,缓步走到那名遇袭孩童身旁,对方摊开手心,只展露阵营刻痕。

地面散落着白陶片与黑陶碎片,他蹲下身犹豫许久,既没有拿起代表解药的白陶,也没有触碰象征毒药的黑陶,慢慢起身退回原位,重新闭眼

“女巫,请闭眼。”

“狼人,请睁眼。”

三名普通狼人悄然起身,不敢发出半分喧哗。昏暗的光影之下,三人靠细微的手势互相交流,几番摇摆纠结,一颗小石子从他们的方向轻轻掷出,咚的一声,落在圈中一名沉默小男孩的脚边。这便是今夜狼人敲定的猎物。做完选择,三个孩子依次坐回泥土,合上眼皮

“狼人,请闭眼。”

林萌依旧维持闭眼的姿态。身为那名特殊的狼,这一夜她没有起身的权限,安安静静坐在原地,只能听见身侧此起彼伏的呼吸,泥土带着白日残留的温度贴着衣摆。她恪守游戏规则,不做任何多余动作

场上所有玩家尽数闭眼

“天亮,请睁眼。”

十二道眼睑纷纷抬起

“昨夜,他出局。”

被指的男孩垮下肩膀,嘴唇抿得紧紧的,腮帮子鼓得老高,气嘟嘟地从地上爬起来,一步一步挪到圈子外围坐下。他没有哭闹,可满脸都写着不服,扭头直直望向圈子里的林萌

“老婆。”

〖卧槽!什么东西?!〗

男孩开口,语气带着闷闷的委屈。

这一声直白的称呼炸出来的瞬间,周遭其余孩童当即一阵哄笑,叽叽喳喳的嬉闹声此起彼伏。

这是方才起哄的时候,这群半懂不懂的小孩模仿市成年男人的口吻瞎喊出来的,没有成熟的情爱,只是孩童胡闹的玩笑。而这个男孩,恰恰就是方才人群里,最后一个高声叫嚷以后要娶她的那一个

林萌浑身猛地一震,脖颈的温度瞬间窜上耳根,连太阳穴都突突跳了两下。一股强烈的窘迫猛地涌上来,几乎要压垮她的理智。

她原本就不善应对旁人的亲近,如此直白的叫法,让她几乎快要控制不住情绪,心底翻起一阵近乎暴走的躁意,指节死死攥住掌心那块隐狼瓦片,瓦片坚硬的棱角深深硌进掌肉

她差一点就要脱口说出很重的话,胸腔里火气翻涌,呼吸都微微变粗。

可视线落在男孩那张满是委屈、全然不懂这个词语分量的稚嫩面孔上,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呵斥又咽了回去。

当然依然不敢直视眼睛。

对方只是个孩子,根本不明白这两个字的重量,若是发作出来,反倒显得自己小题大做

〖……算了,先不计较,要他是我弟现在屁股已经成六瓣花了。〗

男孩皱着眉,小嘴抿得紧紧的,满肚子不服气,嘀嘀咕咕开口。

“刚刚说那句话的时候,我是最后一个开口的。是不是你觉得我没有勇气,觉得我以后护不好老婆,所以才让我第一个出局。”

又是一遍

她稍稍坐直身子,依旧不太敢直视男孩的脸庞,视线落在男孩脚边的泥土,

竭力压下心底那股想要暴走的冲动,语调绷得很紧,声音断断续续

“别……不要这么叫我。和你开口早晚,勇不勇气都没有关系。夜里的选择,是其他人做出来的,不是我。”

男孩依旧鼓着脸颊,半信半疑盯着她

“真的吗?”

“嗯。”林萌点了点头,指尖用力绞着那条暗蓝灰蓝色织巾,借着力道平复翻涌的心绪,“只是运气不好而已。你坐在旁边好好看,接下来还可以看大家怎么玩。下一局,说不定你就能拿到很强的身份,可以证明自己。”

小男孩哼了一声,依旧不太开心,但也接受了这番说辞,抱膝坐在外圈。可场内还有别的孩童记着方才的玩笑,隔三差五就有人偷偷小声蹦出那两个字,每一次传入耳中,林萌的肩头就会骤然绷紧,心底那股躁意便会轻轻翻涌一次,只能死死垂着头,强迫自己不去理会。目光落回游戏圈内。

白天的发言阶段正式开启。

圈内存活的十一个人吵作一团,稚嫩的嗓音此起彼伏铺满整片外庭。有的孩子故作沉稳,分析谁夜间身体有异动;有的毫无依据,随意攀咬身旁的伙伴;被冤枉的人急得脸颊通红,不停摆手辩解;也有纯粹凑热闹的,随口乱扣嫌疑,把推理当成一场嬉闹。

“我觉得是他!刚刚夜里他身子动来动去!”

“才不是我,你不要乱讲!”

“那到底谁才是狼啊。”

林萌身处圈子之中,极少主动发言。轮到她说话的时候,视线始终钉在脚下的碎石泥土,避开所有人的目光。

她只讲几句不痛不痒模棱两可的话,既不去指认谁,也不为任何人开脱,简简单单把话题带过

一轮轮流发言结束,进入投票环节

一只只小手接连抬起,指向圈内不同的玩家。没有任何人拿到过半的票数。

“无人出局,平安日。”

喧闹稍稍回落,夜晚的口令再一次响起

“天黑,请闭眼。”

夜色的回合重新启动,所有人合上双眼

预言家悄无声息站起身,脚步放得极轻,走向另一名孩童。被查验的人闭着眼睛,手掌微微摊开,只露出瓦片那一道阵营刻痕,手指死死盖住角落代表身份的细小印记。预言家看清刻痕之后,便悄声退回原位闭眼

“预言家,请闭眼。”

“女巫,请睁眼。”

指节轻叩泥土,向女巫通报今夜存在袭击目标。扮演女巫的孩童起身走到目标身旁,望着摊开的手心,迟疑许久,既没有拾起白色解药陶片,也没有触碰黑色毒药陶片,空手退回自己的位置,重新闭眼

“女巫,请闭眼。”

“狼人,请睁眼。”

三名普通狼人缓缓起身,借着微弱日光,依靠手势互相争执比划。几番犹豫摇摆,一枚小石子轻轻飞出,咚的一声,落在另外一个小女孩脚边。敲定目标之后,三个孩子坐回地面,闭上双眼

“狼人,请闭眼。”

林萌依旧维持闭眼的状态。作为特殊的狼,这一轮夜晚她依旧没有行动权限,只能静静坐在原地,听着四周此起彼伏的呼吸声,感受身下泥土残留的温度。她安守游戏规则,不做出任何多余举动。

“天亮,请睁眼。”

众人纷纷抬眼

“昨夜,她出局。”

又一名孩子垂头丧气起身,走到外圈,和先前出局的男孩坐到一处。两个出局的小孩凑在一起,小声嘀嘀咕咕,围观场内的博弈

白天新一轮的争辩再度炸开。猜忌、辩解、玩笑交织在一起。这一轮不少孩子把怀疑的矛头指向一名举止张扬的孩童,你一言我一语,嫌疑不断往他身上堆积。

投票开始。

大半的小手,都指向了那名孩童。

“票数过半,该玩家出局。”

那孩子正是三头普通狼人其中之一。他一脸难以置信,张大嘴巴,不情愿地走到外圈

至此,场上已经投出去两头普通狼人,圈子外围坐着好几名出局的孩童,都支着下巴,安安静静向内圈张望。活下来的人不多,猜忌的氛围也愈发浓重。孩子们互相打量,小声推敲每一个人的发言,努力分辨谁的话语藏着谎言。

林萌依旧很少主动挑起话题,轮到她发言的时候,目光始终垂向脚下的泥土碎石,不肯与任何人对视。

她说话断断续续,语气平淡,不激烈指认任何人,也不会卖力替谁辩解,只是抛出几句模棱两可的推测,轻巧地把话题交还给下一个人

可恰恰是这份疏离、没有攻击性的姿态,反倒赢得了其余孩童的信赖

“林萌姐姐应该不会是狼吧。”有个小姑娘小声开口。

“对啊,她都不怎么乱怀疑别人。”

“狼哪会这么安安静静的。”

一句接一句的议论飘进林萌耳中。

一圈孩童望向她的眼神是松弛的,没有戒备,没有试探,带着毫无保留的信任,仿佛已经默认她是可以依靠的好人。

那一道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让林萌浑身隐隐泛起不自在

〖他们都信我。〗

这个念头在心底浮起。她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掌心瓦片粗糙的边缘,隐狼的刻痕隔着皮肉抵着掌纹。明明自己才是仅剩的那一头狼,所有人却毫无防备地把她划到好人阵营

她心底不由得生出一丝犹疑。

〖难道我伪装得真的这么天衣无缝?还是说,恰恰是我什么都不去争辩,反而叫大家放下戒心。〗

偶尔几道视线落过来的时候,她甚至会暗自忐忑,怀疑是不是自己某个细微的神态已经露了破绽,只是这群孩子太过单纯,没能捕捉到破绽

〖……其实我觉得就我这样,浑身都是破绽啊……〗

每一次有人开口替她说话,那份不安就又加重一分。她不敢抬头回望任何人,只能把脸埋得更低,攥紧那条暗蓝灰蓝色织巾,借着布料的触感稍稍稳住心绪

“我也没有什么更多线索,大家依照自己心里的怀疑投票就好。”轮到她发言,她依旧只说出这样一句平淡的话。

投票开始

嫌疑不断堆积,指向场上第三头普通狼人

大半的小手,都指向了那名孩童。

“票数过半,该玩家出局。”

那孩子正是最后一头普通狼人。他一脸难以置信,张大嘴巴,不情愿地走到外圈。

至此,场上三头普通狼人,已经全部被投出游戏。

圈子外围,三个狼人垂头坐成一排。

夜幕再度降临。

“天黑,请闭眼。”

周遭尽数归于安静

“那名特殊的狼,请睁眼。”

听见这句口令,林萌缓缓掀开眼皮。

直到此刻,属于她的夜间能力才正式解锁。前面数轮黑夜,她只能被动静坐,听着其余狼人做出抉择,看着自己所有狼同伴一个接一个被推出场外。如今同盟尽数消亡,所有属于狼人的抉择,全部落到她一个人的身上。

圈内一片寂静,其余人都闭着眼。林萌微微倾身,拾起地上一枚小小的石子,指尖蓄力,轻轻掷出去。石子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落在一名孩童的脚边。

做完选择,她重新低下头,闭上双眼

“天亮,请睁眼。”

又一名活着的孩童宣告出局。

场上也没有其余狼人可以和她商议对策。伪装、揣摩人心、夜里的袭击,全部只剩她一人承担。

白天她混在存活的孩童之中,跟着大家一同争论辩解,掩藏自己的真实阵营;夜里独自投掷石子决定淘汰目标。

一轮一轮昼夜轮转,场上存活的人数不断缩减。出局的孩童越聚越多,外圈坐了满满一小群人,安安静静看着圈内剩下的玩家博弈。

有些孩子渐渐察觉到不对劲,疑惑为什么狼好像只有一个。可没有人能够确凿揪出林萌。

之前建立起来的那份信任依旧根深蒂固,即便局势蹊跷,大部分人依旧下意识不会把怀疑落到她的头上

又一次白天投票结束

场上,就只剩下林萌,还有另外一个孩童

“狼人阵营获胜。”

林萌平淡地吐出这句游戏结果

短暂的寂静过后,外庭瞬间哄闹起来。出局的孩童全部欢呼叫嚷,复盘着整局游戏的种种细节。

“原来是你!”

“怪不得一直都找不到!”

“也太会藏了吧!”

方才最早出局的那个小男孩,也跟着一众孩子吵吵嚷嚷,之前那点小小的别扭早已经随着游戏进程消散干净。

林萌松开手心,那块瓦片从掌心滑落,掉落在泥土之中。她抬手揉了揉眉心,另一只手攥紧那条灰蓝色织巾

阳光铺洒在外庭的土地上,孩童的笑闹声此起彼伏,填满整片大地。

孩子们还沉浸在方才对局的余韵里,三三两两蹲下来,把散落在四处的瓦片一块一块捡回来。

陶土碎片被挨个摆放在被太阳晒得温热的泥土地面上。

十一个孩子蹲成松散的半圈,指尖扒拉泥土,把瓦片对齐排开,十一块碎片依次排开之后,末尾空出来一截浅浅的空位。

年纪最大的那个女孩抬胳膊抹掉额角的薄汗,侧过头朝林萌扬了扬下巴。

“来,还差姐姐你的那一块。正好全部摆齐。”

林萌顺势迈步走过去,弯腰拾起自己刚刚丢下的那片瓦片,补进那处空缺。

十二块残破不一的陶瓦就此完整排成一长列

瓦片大小厚薄全都参差不齐。有的边缘相对圆滑,是反复拿在手里摩挲久了;有的裂口锋利参差,掰下来的时候就带着原生的裂痕

还有一块,正是最早出局小男孩手里那片,角上缺了一大块,缺口歪歪扭扭。没有人刻意清点数字,孩子们只顾着互相伸手去拨弄地上的碎片,比谁手里那一块更厚实,谁的纹路更好看,叽叽喳喳的说笑不停。

十一个孩子,再加上她,十二个人,影子落下来,也正好是十二道。

男孩把自己那块缺角瓦片拿在手里来回翻看,指尖反复划过粗糙的破口,泥土嵌进指甲缝。

“我这块不好。下次我要找块完整的墙片。”

旁边一个更小的孩童伸手戳了戳瓦片的断面。

“哪有那么多完整的,围墙碎下来就只有这些。”

“那我们下次玩的时候,还要这么多人吗。”

“当然,就我们这些,还有林萌姐姐。”

七嘴八舌的交谈漫开,没有什么郑重的誓言,只是小孩子随口随口吐露的期盼。他们讨论下一局要怎么玩,谁要抢守卫,谁想要拿预言家,吵着到时候不许像刚刚一样藏身份藏得这么深。

有人在地上拿小树枝划道道,有人追逐着绕着瓦片队列跑圈,鞋底擦过泥土,风掠过院落高处墙头的野草,草叶沙沙作响

林萌站在队列的末端,脚边就是补上去的第十二片瓦。

她没有垂着眼消沉,神色和周遭氛围保持同步,应付似的轻轻扯了扯嘴角。织巾依旧攥在掌心里,布料褶皱被捏得层层叠叠。她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喧闹,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整片庭院

正午已经过去,太阳缓缓向西滑移

炽白的日光平铺在外庭的泥地上,把十二道人影从脚底铺展开来。

阳光很亮,亮得叫人睁不开眼,地面上每一道影子都轮廓柔和,交叠、挨靠,一部分落在瓦片之上,把陶土碎片盖出一块块深浅不一的暗斑。没有什么狰狞的预兆,没有触目惊心的裂痕,一切看上去安稳和煦

墙头野草被风一吹,影子便跟着在地面轻轻晃荡,掠过那一排瓦片

碎片安安静静躺在阳光底下,被晒得微微发烫,仿佛可以就这样一直躺在这里

有个瘦小的女孩,袖口短了一大截,手腕上还留着浅浅旧印。

她捡来一小把干枯的狗尾草,蹲下来,顺着一整排瓦片,在每一块瓦片旁边,都压上一小束草穗。动作做得很认真,一根一根摆放整齐。

“这样,每一块瓦片都有花。送给我们,也送给林萌姐姐。”

做完这件事,她仰起脑袋,直直望向林萌

〖搞什么……〗

林萌冷汗直流。

其余孩子也跟着纷纷转头,目光一股脑全部落到她身上。几个年纪偏小的孩子早就想凑过来,一窝蜂向着她围拢。

一个小姑娘往前踏出两步,想要伸手挽住林萌的胳膊

指尖刚碰到衣袖布料的一瞬间,林萌身体下意识猛地向内一缩,肩膀绷紧,整个人微微往后撤了小半步

这个反应来得又轻又快

小姑娘的手僵在半空

周遭的嬉闹声短暂淡下去一小块

“林萌姐姐,你冷吗?是不是感冒啦?”小孩歪着头,满眼天真的疑惑,“一碰你你就躲。”

林萌张了张嘴,眼神撇着向边上看。

“不是的,只是累了。”

她笃定地回答

方才在角落私语的几个孩子互相对了下眼色,心里更加印证自己方才的猜想,默默记在心里,打算等会儿把自己存的干果分一点过去

……

远处上层城区楼宇的轮廓浮在天际,空气浮起一层热雾,把远方的建筑揉得模糊朦胧。

庭院高墙隔绝了库伦城外面那些冰冷的风波,那些罪孽全部隔绝在视线之外

有个孩子跑累了,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半个身子压到最靠边的两片瓦片,陶瓦在泥土里轻轻蹭动,位置微微偏移。没有人在意,随手把瓦片扒回大概的位置,就转头继续打闹

没有人想着要把这一排瓦片好好保存起来。

玩够了之后,他们不会专门收进箱子。

天黑之前,就随手丢在这里。等到晚饭的呼唤响起,所有人就会四散跑开,回到回廊下吃饭休息

今夜会起晚风,后半夜会下一场不大的露水

露水会打湿陶土,狗尾草会慢慢萎蔫,夜里路过的野狗会踩过这片泥地。等到明天清晨,再来这里,草穗会倒伏,瓦片会被踩得东一块西一块,很多狗尾草会彻底烂进泥土。不会有巨响,不会有惨烈的场面,只是悄无声息,昨天那整整齐齐的一列,就不复存在

这件事不会被任何人记住

孩子们第二天只会想着,再去找新的瓦片,再开新一局游戏。谁也不会记起今天下午,每一块碎片旁边,都曾压过一小束狗尾草

此刻阳光正好,一切都看不出半点异样。笑声、打闹、温热的泥土、被晒暖的陶片,所有的一切都真实可触。

林萌清清楚楚看见那一把把压在瓦片边的枯草

〖……看来今天算是蒙混过关了。〗

〖有些聪明的人或许发现了……但是他们不知道出于什么顾虑没有说出来我的异常,不行……今天状态好,待会就得用摩片……〗

林萌呆呆地看着。

〖寇深告诫最好状态稳定的时候刻录,眼下正是难得的清醒时刻。等到以后面对孩子们、不停演戏,以及不断的死亡 ,说不定再也不会拥有如此干净清醒的精神状态。越往后,精神只会越来越疲惫残破……〗

〖等以后强大了,就脱离这里过自己的生活。〗

孩子们边玩边偷偷看林萌发呆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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