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记得自己看向这个林萌时的情况
代表肉体物质维系的白色丝线依旧密密匝匝缠绕在少女周身,完好无损,确凿证明这还是同一副躯体。但那些会随人心绪起伏搏动,承载人与人之间精神牵连的红色纽带,已经彻底消失殆尽。
这并不是遭到外力暴力斩断形成的状态
如果是背叛、主动决裂,或是被能力强行切割羁绊,就会留下整齐的断裂截面,一截截残线悬浮在空气之中。就算双方反目成仇,情谊彻底消磨干净,也依旧会留下痕迹,证明这份联结曾经真实存在
而此刻这里一无所有。
没有半截垂落的线头,寻不到一丝半点残存印记,只剩下一片彻底的空茫
海然的感官一点点变得朦胧,过往记忆不受约束地翻涌浮现。不是影视镜头那样干脆的跳转,而是一层层旧日感受叠在意识表层,过去与当下的感知彼此交融。
……
库伦城上层集会的厅堂穹顶高耸,天花板成排悬挂白炽灯,刺目的白光铺满整片大厅。打磨平整的石墙,光线落在众人深色立领制服之上,泛出冷哑哑光。往来的权贵脸上带着这座城市驯化出来的得体客套,低声交谈连绵不绝,玻璃杯碰撞的脆响时不时穿插其间。
所有客套交谈的底层,全是权衡博弈与利益置换。没有人愿意袒露真心,人人都在保全自身,盘算着可以从旁人手中攫取到什么
海然倚靠在粗壮石柱投下的阴影里,无意挤进人群周旋应酬
她已经沾染暴怒大罪的思潮,掌握【断离】。
这份能力可以看见羁绊丝线,也能够将其割裂。可客观来讲,她仅仅只是对普通人而言算得上强悍。
肉身搏杀、正面冲突并非她的长项,遇上阶位更高的罪人或其他大罪衍生物,她并没有底气。那时候的她,内心长久陷在迷茫混沌之中
暴怒大罪的罪人往往能够看见世间流转的万千羁绊丝线
大量黑色的强制束缚如同狰狞粗硬的藤蔓,捆缚住一个又一个人。
胁迫交易、威逼利诱催生出来的关系随处可见。手握权柄之人肆意撕碎弱者身上纤细的联结,完整的家庭分崩离析,尚且懵懂的孩童命运被随意碾碎。
厅堂之中绝大多数人,心知底层正在上演的种种惨剧,却默契选择视而不见,依旧举杯谈笑,仿佛苦难本就是底层与生俱来的宿命
目睹这般不公,海然心底会升腾起愤懑,也仅此而已。她生长在这套体系之内,自小接受上层完整的规训,潜意识认定世道本就这般残酷。纵然见证无数悲剧,她手上的力量有局限,很多局面她无力插手,并不清楚这份可以切断羁绊的能力,究竟应当用于何处
世人谈及暴怒对应的断离,大多联想到失控嘶吼、歇斯底里的宣泄,认定这份力量根植于狂暴的性情
但海然本身并不暴戾,她的愤怒沉静内敛。在遇见林萌之前,断离于她仅仅是一件冰冷的工具。她熟稔切断羁绊的手段,懂得借这份能力替自己与家族规避麻烦,却从未设想过,这份以分割为本的力量,同样可以用来守护
她拥有旁人渴求的世俗条件:地位、宽敞宅邸、充足物资。可每当展开感知,入目多半是盘结的黑色束缚,真挚温热的红色精神羁绊少得可怜。身居高位,内心却留有巨大空洞。她手里没有改天换地的力量,很长一段时间,她只是顺着上层既定的道路随波逐流
记忆画面缓缓流转,厅堂刺眼白光褪去,切换成宅邸露台那个落雨的黄昏
细密雨丝斜斜洒落,敲打石栏杆溅起细碎水花。雨水冲淡灯火,视野蒙上一层灰蒙雾气。林萌站在栏杆边,半边肩膀落满细密雨珠
她并非看透一切的圣人,同样背负这座城市的重重枷锁,身上缠绕无数束缚。她不会居高临下宣讲道义,只是看得通透,敢于点破众人刻意回避的现实
那时海然对力量掌控尚且生涩,下意识展开感知望向对方
少女周身铺展开大片舒展、缓缓搏动的红色丝线。这在上层圈子极为罕见,没有利益裹挟,没有胁迫压迫,纯粹由共情与善意滋生出的精神羁绊
落地窗透出惨白灯火,在雨幕晕开朦胧光晕。少女沿着僻静侧廊,踏入这片本不该外人到来的露台。肩头衣襟被雨水浸暗,几缕湿发贴在脸颊。如雪白发在昏暗中泛着浅银,冰蓝色眼眸澄澈明净。库伦城里这般相貌十分稀少,海然想起执律厅流传的传闻——那支曾经掀起动荡而后溃散的反抗者后裔,便有着白发蓝瞳的特征
“上层的灯火,照不到雨下面。”
部分话语被雨声吞没,语调平淡,只是陈述现实,“你们站在高处看得见落雨,却看不见雨里受尽摧残的人。牢笼缝隙不断抛下生命,高处只听得到雨声。”
她浅浅一笑。
“你拥有大多数人求之不得的一切。可上层的安稳,建立在无数底层人的苦难之上。视而不见,本身就是作恶。”
简单一句话,彻底点醒了海然。
从前她只是被动见证世间苦难,从这一刻起,她生出要主动做些什么的念头
之后她决定庇护街巷流离的孩童。
她没有把孩子安置在戒备森严的内院,而是开放宅邸临街的外庭。
海然把形形色色流离失所的孤儿尽数接回来
高墙隔开外面城市的冷硬规则。
这处院落大半露天,靠一侧连着宅邸主建筑,有一截带屋顶的回廊遮风挡雨。
露天的庭院地面铺着磨得发旧的粗麻布垫,沿回廊内侧一溜排开许多木板搭出来的简易卧榻,铺着洗得发白的薄褥。算不上什么柔软舒适的大床,仅仅只求能隔开发凉的石地,让孩子们不必蜷缩在冰冷泥土上过夜。
下雨、寒潮的时候,孩子们就全部挤到带顶的回廊之下。院子角落里摆着低矮的花台,几株生命力顽强的野草混杂在杂草之间疯长。
规格是她争取而来的,她只能做到这么舒适的物质条件,再往上就是不被允许的了。
那是属于他们的避难所。
这里不设严苛门禁,流浪孤儿随时可以前来。可以拿到热食,得到简易伤处处理,有干燥廊下可供过夜。愿意留下便接纳,想要奔赴外界也绝不阻拦
这件事很快在上层传开,讥讽与非议纷纷涌向海然。同阶层的人无法理解,为何耗费资源照料毫无血缘的底层孩童。库伦城方面也送来隐晦警告,告诫她不要过度干涉下层事态。海然没有足够强硬的实力去硬抗整个体系,只能小心翼翼在规则的缝隙之中维持这片小小的庇护之地
那时她已是暴怒的一阶罪人。最初的执念闭环,仅仅是对这座虚伪秩序满腔的拒斥。
直到一个个满身创伤的孩子被接进这大半露天的院落,回廊下排起简陋卧榻,她的憎恨便悄然落地——不再对抗抽象的制度,而是想要护住这些无处可归的小小生命。
刚来的时候收容的孩子远不止十一个
没有惊天动地的灾祸,只有日复一日无声的消磨
有的被邻里举报,执律厅上门带走矫治;有的到了年岁被强征进工坊劳役;有的惧怕庇护的牢笼,连夜翻墙逃回下层;还有的被亲情哄骗接走,重坠苦难;更有人被“愉乐生存”的规训浸透,自愿磨平伤痛,沦为空心人。
一轮轮筛洗剥离,到如今,院落里仅仅余下十一个孩子,尚且活着。
海然比谁都清楚,这份存续摇摇欲坠,说不定哪一天,就又会少掉一个。更深压在心底的,还有一份清醒的自知
她是暴怒的共鸣者,身为守界吏,日日与混沌思潮相伴。
暴怒的蛊惑从不会停歇,堕化从来不是遥远的传说,而是悬在自己头顶的利剑。
她很明白,自己未必能撑得长久,或许某一日,执念防线崩裂,她便会沦为失去自我的执骸或是罪种。
正因为预见了那结局,她早早布下后手
她不信任执律厅内里的派系倾轧,却死守机构字面上订立的规章条文。她以守界吏的官方身份,把那十一个孩子的庇护申请,全部归档锁进执律厅的密档库。
文书写得滴水不漏,严格贴合律法条目。只要她本人尚未堕化叛离,档案就具备效力;一旦她本人出现堕化征兆,档案会自动触发移交流程。不会交由那些立场叵测的同僚随意处置,而是按纸面规章,转送执律厅下辖中立平民收容点。
这是她能争取到的最大限度
她不幻想执律厅会多么善待这群孩子,那里依旧充斥冷漠与规训,但至少,能避开堕化之后失去理智的自己,也能避开上层圈子里虎视眈眈想要抢夺、利用孩童的人。
这是留给孩子们的退路,也是留给自己的墓志铭
外庭永远喧闹。
白天挤满各式各样的孩子。有的满身尘土,衣衫破损,怯生生攥着衣袖不敢靠近;有的饱受伤害,浑身竖起防备;年纪小的会暂时忘掉痛苦,在石板地上追逐奔跑,吵嚷声此起彼伏
海然常常立在回廊柱旁安静观望。
物质层面,食物、屋檐、被褥全部由她供给。感知铺开,能看见大量白色物质丝线,一端连着宅邸物资,另一端系在每一个孩子身上。这是她实实在在给出的庇护
可精神层面的景象总让她心生怅然。
有一个午后,喧闹的庭院里,瘦小男孩跌跌撞撞扑到前来的林萌身前,死死攥住她的袖口不肯松开。海然开启能力观望。
一根根鲜活跳动的红色精神丝线,从一众孩子心底延伸而出,几乎全部涌向林萌。
并非流向提供生存物资的自己
海然供给活下去的条件,但接住这群破碎心灵、安抚反复袭来的噩梦、容纳他们怨恨伤痛的人,是林萌。海然并不嫉妒,只是感慨,现实的物资,终究填补不了部分心灵缺口
海然心底一直清楚,林萌的长相很惹眼
不是上层女子靠脂粉堆出来的艳色,是干净冷冽的那一类。
肤色惨白,冰蓝瞳色透亮,眉眼线条利落,哪怕一身尘土,也掩不住那份特质。
林萌看着十分病弱,肩窄,四肢纤细,脸色全无血色,眼下青黑沉得厉害,白发很多时候乱糟糟散在脑后。看着单薄易碎,不过发育却算很好,和那副孱弱的外在观感形成了些许反差
可林萌从来没有半分想要依附海然的意思。
每次过来,她永远来去匆匆,看上去总是很忙。身上总带着沾来的尘土,手里揣着搜罗来的零碎物件,蹲在地上陪一群孩子说话,听他们讲荒诞细碎的梦,帮伤痕累累的小孩处理伤口。
做完这些事,便很快就要动身离开,几乎不会在宅邸之内多做逗留
海然出身上层,手里握着资源,却处处受库伦城官方与上层圈层的紧盯,很多事情束手束脚,能够给到的帮助本就十分有限。可就算是这份有限的援手,林萌大多时候也不愿收下。
食物、物资、能够避险的临时居所,海然不止一次主动提出,大半都会被林萌委婉推拒
这点,是海然打心底敬佩她的缘由。
林萌不愿把自己的安危、生存寄托在别人的庇护之上
海然也曾数次提议,调拨可靠的护卫跟在林萌身侧,替她挡掉下层街区随处可见的凶险。
护卫确实会奉命跟上去,可往往过不了多久,护卫总会以各式各样的借口折返回来。
说是跟丢了目标,说是被林萌巧妙甩开,或是遇上突发状况被迫中途脱离。每当海然追问护卫具体缘由,得到的全是含糊其辞的搪塞,没有人能说得清林萌究竟用了什么法子。海然心里隐约明白,全是林萌刻意为之,可始终抓不到确切的说法。
柔弱只是表象。
她没碰过执律厅,可对罪与畸变的各类事懂得很多。
“不少厅内都记不全的东西,你是怎么知道的。
林萌冰蓝色瞳孔蒙着一层淡淡的雾。她没有立刻抬头看海然,呼吸轻浅。
“算不上什么天赋。”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疲惫的沙哑
“很多知识本就藏在零碎现象里。我习惯把零散见闻全部收集起来,归类对比,反复排除矛盾的说法,再顺着有限线索去推演剩下的可能性。大量归纳,反推,再拿现实发生的事去验证对错。”
她顿了顿,肩头微微陷下去一点,病弱的模样没有半分改变
“世间还有不少事,现实里还没有被人正式记录、发现。只不过我用这套办法,提前把碎片拼出来而已。”
“只靠归纳推演,就能摸透相关的规律?这些东西随机性极强,很多案例毫无逻辑可言。”
林萌浅浅扯了下嘴角,算不上笑。
“混乱本身,也是一种可以拿来总结的样本。”
〖这份能力。〗
〖如果她生来高位,库伦城会不会变得更好?〗
海然止不住这么想。
……
海然又想到了那一幕
林萌察觉到回廊的目光,隔着嘈杂人群,朝她递来一抹浅淡笑意。
那一幕深深在海然记忆留下了印记
有个小姑娘,双亲因为大罪共鸣事件被执律厅带走处置。
此后她几乎闭口不言,深夜总被噩梦纠缠,蜷缩角落发抖,旁人无法靠近。唯有林萌可以坐到她身侧,不必强迫言语,只是安静陪伴,往往耗去半个黄昏
“不必逼着自己快点好起来。”
晚风把这句话送到回廊,海然听得真切
“痛苦可以留在心底,不必强迫自己模仿世人虚伪的笑脸。”
明明手握擅长割裂的能力,那段时日她却在做相反的事。她小心守护孩子们脆弱的红色羁绊,提防外界黑色强制丝线再度缠上来。可她心里清楚,自己能力有限,只能守住眼前这一小批人
罪人唯有践行大罪的理念,实力才能够得到永久性的提升
她无法判断,自己眼下守护孩童、保全羁绊的举动,到底算不算得上一次合格的践行
这,真的是罪吗?
她只能听到脑子里的罪念。
似乎声音更多更大更杂了。
她的忏悔反而更多了。
夜色彻底沉降,外庭的孩童大多四散离开,场地慢慢归于安静,只剩下廊下两道被灯光拉长的影子
“你就不怕,收留这些孩子,彻底得罪库伦城上层?”海然开口问道。
林萌望向远处城市沉沉的夜色,神情平淡,眼底却压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重。
“畏惧当然存在。可总该有人去做。只是海然,你要记清楚,现在的庇护,仅仅是权宜之计。”
海然眉头微微蹙起,等待她继续往下说
“修补牢笼的栏杆,救下笼中几只飞鸟,救不下所有人。我正在推进一些事。这条路没有退路,假如有一天我彻底消失,不要执着搜寻我的痕迹。但如果那不是我,约定不作数。”
不安猛地攥住海然的胸口,她急切追问计划的全貌,追问将要付出何等代价
可林萌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拒绝继续吐露细节
“记住这个坐标,去摸索你的吊坠。那时候前往这里。”
她开口说了这么一个坐标
海然还想开口再追问,话已经拱到舌尖。但看着林萌这副滴水不漏、拒绝进一步剖白的模样,她渐渐意识到,无论自己再如何诘问,也撬不开对方的口。再多发问,也只会得到同样的回避。
她没有继续出声纠缠,将余下所有问题硬生生咽回腹中,不再口头继续逼问。可那份沉甸甸的危机感却深深扎根在心底。
这一整套模棱两可的谜语
她猜不透背后埋藏着何等可怖的局面
海然的指节悄悄攥紧,面上不再继续争辩,算是勉强接受眼下只能得到这些信息的现实,可心底已经暗自警醒,牢牢记住了今天的每一句告诫
“……我记下了。”声音压得很低
说完,林萌便合上嘴唇,不再多做半句解释。仿佛这仅仅是一段预先留存的提示
海然下意识张开感知。
她看见缠绕在林萌身上一部分红色丝线,边缘微微焦灼,仿佛尚未降临的命运,已经提前开始灼烧属于她的羁绊。
那时候的海然心底还抱着一份固执。即便清楚自身实力有限,她依旧相信,只要心中那份义愤不曾熄灭,只要自己足够警醒,就能够拦住悲剧发生
记忆再度闪回。
昏暗破旧的小屋,灰蒙蒙的光线依旧笼罩在少女的脸庞。
脑海之中两幅画面重重叠在一起。
一幅是外庭的午后,无数孩童的红丝,源源不断涌向林萌
另一幅是那是眼前,同一副躯体,什么丝线都不存在,连一丝残线头都找不到
就算人的精神彻底崩溃、被痛苦摧毁心智,红色丝线也只会黯淡、焦灼冒烟。就算是被她的断离亲手斩开,也会留下断裂的痕迹
只有承载那一份精神的本体不复存在,才会出现这般彻底空无的景象。
海然的指尖不受控制微微发抖,胸腔里的悲伤与恐慌绞作一团
〖那些在外庭的孩子们
他们发自内心信赖、牵挂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是吗。〗
她那时这么想
……
记忆的潮水骤然退去,海然猛地从回忆之中抽离,重新落回当下的现实
眼前依旧是宅邸外庭的日光之下。站在一群孩童中间的还是那具躯体,只是内里,已经不再是从前的那个她。
她身形比周遭的孩子高出一截,却始终不肯与任何一个孩子目光相接。眼皮微微垂落,双眼半眯,视线飘向地面与远处墙垣,刻意避开每一道投向自己的孩童目光。一只手无意识反复攥紧那条暗蓝灰蓝色的织巾,布料被指尖捏出层层褶皱,松了又攥,攥了又松,是不受控制的本能动作
每当有孩子嬉闹间伸手碰到她的胳膊、衣袖,她的身体便会条件反射般向内瑟缩,肩膀往内收拢,脊背微微弓起,像是在承受某种不适的触碰
整个人处处透着手足无措。应答孩童的时候语句断断续续,语序时常颠三倒四,偶尔卡在半句上停顿许久,明明想要回应,却又组织不出流畅完整的话语。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她并不擅长应付这样热闹亲昵的相处,围在她身边的孩子也没有对她提出严苛的要求,只是本能地靠近过来
一个扎着粗布发辫的小女孩往前凑了两步,仰起脑袋。
“林萌姐姐,把上次没有讲完的故事接着讲好不好。”
林萌嘴唇动了动,张合两下,却没能立刻吐出字句,眼神飘得更远,手指攥得那块灰蓝色织巾几乎要绞拧起来
还没等她勉强挤出答复,旁边一个皮肤晒得黝黑的小男孩挤开旁人,大步站到她面前,脸蛋涨得通红,眼神认真得近乎执拗
“林萌姐姐,等我长大以后,我一定要娶你。”
话音落下的一瞬
林萌整个人直接石化在原地
浑身的动作骤然全部僵住,攥着织巾的手停在半空,半眯的眼睛也定住了,呼吸都好似短暂停滞。方才还断断续续的话语彻底消散,嘴巴微微张开,却发不出半点声响,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承接孩童这份直白炽热的心意。周遭几个孩子见状,当即咯咯地笑起来,叽叽喳喳围着起哄
海然立在远处回廊的柱边,静静俯瞰这一幕
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她再度开启感知视野,看清了羁绊丝线的变化
那些此前彻底归于空无的红色精神纽带,此刻竟重新生发出来。丝线极细,细得近乎透明,摇摇荡荡,一点点从这具躯体延伸出去,分别牵系到每一个围着她的孩童身上
海然下意识垂眸望向自己。
同样有几缕纤弱的红丝,一端连在自己身上,另一端,也轻轻搭向那道身影
丝丝缕缕,微弱却真实存在
心底漫开一阵苦涩
人还是这副躯壳,羁绊也在重新生长,可海然清清楚楚明白,内核已经更迭。重新接续上的联结是真的
海然的目光继续往下沉,仔细扫过缠绕在少女周身所有交叠的线网。
没有黑色丝线。
黑色丝线代表暴力强加、强行嫁接出来的联系,是篡夺者硬扣在躯体之上的虚妄羁绊,无论看上去多么牢固,本质上注定会崩裂断绝。
而少女周身干干净净,看不见半分这种暴戾的浊色纹路
她心中倏然落下一块石头。
这并非窃占躯体、蓄意悖逆原主的歹人。
没有掠夺,没有篡弑。或许,她本就是旧林萌的一份延续。
断离视界带来的胀痛刺着太阳穴,她缓缓阖上眼,将漫天浮动的万千丝线尽数褪去
旧日那份对林萌的惦念与在意,不会随着旧内核消散而彻底作废
海然在心底做下决断
她愿意将那一份沉甸甸的情感,挪到这个新生的灵魂身上。
过往的约定已经无人承接,但新的联结,尚可从此刻开始
……
林萌静静盘坐在泥土之上。
齐肩的白发松散地铺垂下来,几缕苍白发丝黏在略显病态的苍白脸颊两侧。她是一副病弱少女的模样,肤色白得近乎透明,薄薄的眼睫又长又密,眼下浮着一圈淡淡的青黑,身形单薄纤细,仿佛稍大一点的风便能将她吹倒。
身上是海然给她换上的那件白色宽松高领睡裙。
高领严严实实护住脖颈,裙身版型宽大柔软,裙摆径直垂落到脚踝。裙身各处缠绕着大量用作装饰的细密束带,并非用来捆缚禁锢,只做装饰。
双臂外侧各垂落数条窄布束带,胸口高领之下横亘着几道平行的白缎束带,腰腹左右两侧同样分出几组长束带,每一根束带的末端,都缀着一枚冰凉小巧的银色尖头,金属坠子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磕碰,发出细碎微弱的叮铃轻响
脚上是一双薄款的米白色软布便鞋,鞋身很简约,布料柔软贴合脚面,鞋头微微圆钝,沾了不少院落地上的尘土,边缘已经蹭出淡淡的灰渍
头顶简单箍着一圈细银质发箍,样式素净,没有繁复花纹,死死拢住一部分散乱的白发,依旧有不少碎发挣脱束缚,垂落在额前与鬓角
脖子上戴着那两片矿石吊坠。
库伦城的风气本就对女性十分拘束保守,寻常女子的衣物大多严实厚重,极少出现这般多束带点缀、版型松弛的睡裙。这般带着大量外露装饰的款式,在外人眼里已经算得上颇为张扬开放,走在街上难免引来旁人侧目打量。
在此之前,林萌从头到尾一直穿着那件旧T恤,身上就只有这件褪色的短T恤与内裤,脚下一无所有,连一双鞋子都没有。
T恤没有破损撕裂,只是色彩大面积褪落,版型简短,在这座城市根本不足以当作得体的外出外衣。
接连遭遇冲击之后,林萌精神损耗很重,浑身虚软疲惫
海然看得分明,心底带着几分心疼。
这条白色睡裙质地绵软,整体宽松无硬衬,不会压迫她饱受消耗的躯体。那些错落的束带仅仅是装饰,不会勒紧皮肉,却能给精神涣散的人带来一点微弱的、被承托住的体感,是一种温和的心理安抚。
海然清楚,这套衣裙并不符合此地世俗对女子的着装规矩,在外行走免不了招来旁人议论。但对身心已经濒临透支的林萌来说,最眼下先让她有一套完整蔽体、穿着舒适的衣物更为要紧。
精神上长久透支带来的虚脱感沉沉裹住了林萌。身体算不上酸痛,可她的意识早已经被思虑消耗一空,困意一阵阵往上翻涌。
她昨天倚靠着海然,没有任何预兆,脑袋一歪便倒进对方怀中,沉沉的睡了过去。
趁着她深陷沉睡,海然替她换上了一身衣裙。熟睡之中的林萌对此全然没有知觉,醒来以后也完全记不起换衣的过程。
她这一觉一直睡到了第二天清晨。
饥饿感率先将她从梦境拽醒,空荡荡的胃一阵阵抽紧,几乎快要忍受不住。她简单解决了早饭。刚吃完,海然便通知她,需要前去照看、陪伴那群孩子。
林萌心底一阵无奈。
视线下意识落到身上这身陌生的衣裙,脸颊猛地涌上一阵燥热,抬手一碰,面颊烫得厉害。
她暂时将这份窘迫压在了心底,收回思绪,动身朝着孩子们所在的方向走去。
事后她当然可以脱下睡裙,可一旦脱下,手边便没有可以外出的外衣,至于回去穿其他衣服,她懒得动,等以后有空一定。
这群院落里玩耍的孩童,大多是外环普通平民家的孩子
身上是洗得发旧的粗布短衫,布料粗糙,多处磨毛起边。男孩多是短褂配长裤,裤脚随意卷到脚踝,沾满泥土尘土。女孩子穿简单短上衣、布制半身裙,裙边磨得起毛。
几乎没有精致饰物,少数孩子脖子拴一根廉价细绳挂小块碎石。人人都穿着布鞋,不少鞋子鞋头磨薄、边角开裂,有的缝着补丁,鞋底裹着一层泥垢。
衣料色调暗沉,灰、土褐、褪色藏青为主,几乎看不到鲜亮颜色。家境尚可的衣物补丁少一些,拮据人家的孩子身上层层缝补,袖口领口磨得发白,只求结实耐穿,不讲究体面好看
林萌站在孩童围成的圈子正中,指尖不停绞攥那条暗蓝灰蓝色织巾,布料被揉出一道道拧扭的褶子。
她始终半眯着眼,视线垂落,飘向地面碎石与远处院墙,坚决避开每一道孩童的目光。
只要有孩子嬉闹间蹭到她的衣袖,她便本能向内瑟缩,肩膀收拢弓起脊背,浑身写满无所适从。
答话常常卡在半句久久接不下去,孩子们也并不苛责,只是乐意围在她身边。
扎粗布发辫的小女孩先凑上来,仰着小脸。
“林萌姐姐,把上次没讲完的故事接着讲好不好。”
林萌嘴唇动了动,正费力组织词句。
晒得黝黑的小男孩猛地挤开旁人,站到她面前,脸蛋涨得通红,语气无比郑重。
“林萌姐姐,等我长大以后,我一定要娶你。”
话音刚落,还没等林萌从冲击里缓过来,旁边另一个短头发的小女孩也往前跨一步,仰起头,毫不示弱。
“我也要!林萌姐姐,长大我也要娶你!”
这话一出,周围其余的孩子瞬间炸开,七嘴八舌此起彼伏地叫嚷起来。
“我也是!”
“选我吧林萌姐姐!”
“以后我会保护你的!”
此起彼伏的喧闹一窝蜂朝她涌过。
林萌整个人直接僵死在原地
攥着织巾的手指猛地绷紧,半眯的双眼骤然睁大,呼吸狠狠一滞。
滚烫的红晕顺着耳尖飞快漫上来,爬满整张脸颊,连脖颈都烧出一层绯色。
嘴角不受控制地一下接一下抽颤,那点勉强撑住的体面彻底碎得一干二净。双脚局促地小幅度蹭着地面,手足完全找不到安放的位置,嘴巴反复翕动,却吐不出半个完整的音节
〖完了,这下彻底应付不来。〗
〖怎么接?要挨个回绝吗?可对着一群小孩子,该用什么说法。〗
〖这些小屁孩脑袋里面到底都装了些什么东西,怎么一窝蜂全都来这一套。〗
一大堆乱糟糟的念头在意识里面疯狂翻涌,可没有一丝能够化作出口的言语。她只能僵立在人群中央,承受满院孩童的哄笑与起哄,眼神慌乱地四处躲闪,依旧死死回避和任何人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