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空洞之人的炼制过程(二)

作者:阿白03D50C09 更新时间:2026/8/6 23:07:31 字数:9887

两间卧室房门都关紧,整座房子安安静静,只有雨水不停敲打窗户

■■躺在床上,脑子反复回放刚刚玄关那一幕,一会怒火翻涌,一会又冒出愧疚,一会又在权衡往后该怎么相处

反复辗转

不知道熬到夜里几点,意识半昏半醒

房门没有发出明显响动,几乎听不见脚步声。

被窝边缘忽然微微往下一陷。

■■瞬间惊醒,浑身汗毛根根倒竖,猛地睁开眼

昏暗的房间,窗帘漏进来一点雨夜灰蒙蒙的微光。

妹妹钻进了她的被窝

身上还带着深夜房间浸出来的凉意,单薄睡衣冰凉,发丝上沾着淡淡的潮气。她没有说话,没有吵闹,也没有亲昵的动作,只是安安静静侧躺在被窝内侧,和■■之间隔着一层布料的距离。

不碰到,也不远走。

呼吸轻轻喷在■■后颈,凉丝丝的,像块贴在背上的冰。

■■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方才还没完全消散的火气,一下子又被挑了起来。

〖她知不知道现在在做什么。刚刚才闹完半夜出逃,刚刚我才对她发过脾气。现在直接摸到我的床上来。〗

〖是恐惧逼过来的?还是单纯想找一处依托?又或是在用这种方式逃避脑海里啃**神的幻象?〗

一股烦躁堵在喉咙,像一团发硬的棉絮堵得呼吸发闷。■■下意识往外侧挪了挪,拉开距离。

“你干什么,回你自己房间睡。”■■的声音很低,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裹着没压干净的怒意

妹妹没有动

黑暗里,两道一模一样的白发在枕头上散开

她的肩膀不受控制细碎颤抖,牙齿在无意识轻轻打颤

“我不敢一个人待着。”她的声音压得极轻,几乎要混进雨声里,“一关灯,那些念头就在脑子里打转,啃得我坐不住。我不想待在那边。”

〖恐惧就可以肆意侵占别人的空间?我的睡眠、我的情绪,不是用来填埋她无边恐惧的容器。〗

〖可如果现在把她推回那间屋子,谁也不知道天亮之前会发生什么,那些自残的旧伤还历历在目。〗

〖可一旦默许这一次,就会形成定式。往后每一次崩溃,她都会直接闯过来。退让是没有尽头的深渊。〗

〖我到底要牺牲到哪一步,才算足够?〗

〖我讨厌被戏弄。〗

脑海里的念头疯狂冲撞、撕扯。怜悯在骨头缝里发痒,愤怒在胸腔灼烧,冷漠在一旁冷眼旁观。

■■想伸手把她拽起来赶出去,手抬到半空,指尖都已经触碰到对方冰凉睡衣布料,又猛地僵住

黑暗之中看得见她整个人缩成一团,仿佛四周墙壁都在朝她挤压。

驱赶最终没能落下去。

■■狠狠吐出一口闷气,翻身背对着她。刻意留出距离,身体绷得如同一块冻硬的铁板,半分放松不下来。

“不许碰我。就安安静静躺着。”语气冷硬,“天亮之后,立刻回你自己房间。”

妹妹“嗯”了一声。

被窝里安安静静

两个人躺在同一张床上,一模一样的两张面孔埋在浑浊夜色里,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却无法逾越的墙

外面的雨依旧没有停下

■■彻底失去睡意。身后那具冰凉的躯体近在咫尺,每一次细微的躯体抽动、不受控的肌肉战栗、微弱的呼吸起伏全部清清楚楚传入感知

她睁着眼睛数对方的呼吸,数到七百多次的时候,窗外的雨声慢慢小了,天边泛起一点极淡的灰白

困意涌上来,她迷迷糊糊阖上眼

再醒过来的时候,身边的位置已经凉透了

人不在

■■坐起身,指尖碰了碰旁边的床单,布料冰凉,余温散得一干二净。

她心里咯噔一下,又很快压下去。

〖还算听话,知道天亮了就回去。〗

雨停之后,惨白的天光像一层洗褪了血色的薄膜,糊满墙壁与家具

光线是死白的,照在物体表面没有温度,一切都像浸泡在褪色死水当中

■■下床去厨房煮面,煎了两个蛋。

端进卧室的时候,妹妹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背对着门口,听见动静才慢慢转过身。

她安安静静吃掉了小半碗。

筷子碰碗的声音轻得近乎虚假,全程没有抬眼,睫毛垂着,脸上没有悲喜。她咀嚼的节奏很平,没有情绪起伏,仿佛进食只是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

吃到一半,她停下筷子,把碗里那块完整的煎蛋,用筷子小心翼翼拨到碗的另一边,推到靠近■■的方向。

蛋白边缘煎得焦脆,蛋黄凝得很实,她一口都没碰

做完这件事,她抬眼看向■■。

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那一秒她的眼神很平,没有眼泪,没有颤抖。甚至嘴角极淡地动了一下,算不得笑,更像一个记号

■■心底浮起那点自欺的侥幸

也许熬过去了,也许这无休止的崩溃终于要到头。

可那点侥幸底下,深层的不安如同冰冷虫豸,在皮下缓缓爬动

她责怪自己多疑,责怪自己非要往最坏的地方揣测。

她退回客厅,手机摊在茶几上。卧室门留一道窄缝,她一边处理琐事,耳朵死死钉在那道门缝上,捕捉里面每一丝动静,神经绷到快要断裂

她刻意不去深度思考门缝背后的人,拼命用手头零碎琐事填满大脑,试图把那股不安压下去

〖刚刚那个眼神,就是好转的证明〗

没过多久妹妹走出房间洗漱。

步态平稳,脊背挺直

路过客厅的时候,她脚步顿了一下,往■■这边看了一眼。

■■抬头看她,她却已经收回目光,转身走进卫生间

洗漱完毕,她走回卧室。

手搭在门把手上,她又回过头。

门缝里露出半张脸,和■■遥遥对视了一秒

还是很平的眼神,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道别。

哐。

门关上了。

关门的刹那,手指没有抽回去。

刺啦——————

指甲狠狠刨挖实木门板,五道深沟垂直撕裂漆面,木渣碎屑簌簌往下掉。

不是发脾气摔门,是人被关在房间内侧,指尖死命扒住门框,指甲抠进木头表层,想要扒开这道隔绝生死的屏障

指甲摩擦木头的锐响尖锐钻脑,声音猛地掐断,门板重重扣死

不到九十秒,茶几上的手机骤然亮起。

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

【面很好吃,谢谢你,我爱你。】

【蛋也很好吃。】

【这些日子辛苦你陪着我。】

【我不想再被恐惧啃着了。】

【我知道你听得见,看得懂。可你能不能假装看不懂。】

文字礼貌克制,条理清晰,像普通的留言。没有歇斯底里,没有诅咒,没有哭喊。

越是得体,越不对劲

她在顾及客套的礼貌

冷幽幽的屏幕蓝光照在■■脸上,光色映得皮肤泛出病态的青灰。

理性的警报已经炸得轰鸣。

她清清楚楚知道里面正在酝酿什么

脑子里疯狂撕扯争辩

〖在胡闹。对吧〗

〖文字已经写得这么直白,门板上指甲抓挠的声响还残留在听觉里〗

〖每一次我慌慌张张闯进去,就等于教会她,只有把事情闹到濒死的地步,才能换来我的回应。〗

〖如果这次依旧是试探,我冲进去,只会加固这个毁灭性的循环。往后她会一遍一遍复刻这套戏码,永无止境。〗

〖可赌输的结局是死亡。我主观上拼命抗拒接受最坏的可能,我强迫自己认定,这依旧只是胁迫……〗

■■的手指悬在输入框,指尖止不住发抖,指节泛白。

明明窥见悲剧完整轮廓,她强行扭曲自己的判断,刻意拒绝相信。她还在回味方才那个平静对视,拿那一幕当作支撑自己侥幸的依据。

她敲下回复:【别又说这些,冷静一会,等情绪缓过来就好了。】

发送,已送达。再也没有正在输入的提示。

门内没有哭喊,没有砸毁家具的巨响。

隔着一道薄薄木门,形形色色诡异细碎的声响,一丝不漏渗透到客厅。

先是木椅子四条腿拖拽瓷砖地面的摩擦刮响

很慢,很稳,一下一下,顺着墙根挪向阳台晾衣杆正下方。

像她平时搬椅子去晒衣服的动静,分毫不差。

接着是布料撕裂的窸窣。

阳台储物柜那卷宽扁晾晒织带被整卷扯开。

织带反复对折缠绕金属晾衣杆,绳结一圈圈勒紧。

中间有片刻停顿,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在用指尖捋平织带上拧住的褶皱,把拧弯的地方一点点捋直。

和她平时晾衣服前整理晾衣绳的动作,一模一样

然后,椅子被踩上去。

吱呀一声,木椅承受住重量,很稳。

没有犹豫,没有腿脚发软的晃动

最初是沉闷的挣扎。椅子承受不住晃动,椅脚反复重重撞向阳台墙根。

咚。咚。咚。

撞击声越来越急。织带死死锁扼住咽喉之后,求生本能瞬间炸开。

不是几下就平息的挣扎。

是疯狂、失控的濒死搏斗。

双脚悬空乱蹬,脚后跟狠狠砸向椅面,木椅被踹得不停摇摆撞击墙壁,砰砰闷响隔着墙体震荡出来。

喉咙被织带封堵,完整的哭喊发不出来,只有被挤压破碎的嗬嗬漏气声,窒息的干呕气音断断续续飘出来。那不是惨叫,更像是肉体被压迫之后被动挤出来的气息,没有情绪,只有纯粹生物层面的痛苦。

两只手疯狂向上抓挠,指尖抠住冰凉金属晾衣杆管壁,指甲死命刮蹭金属,滋滋啦啦刺耳的摩擦声一阵强一阵弱。

挣扎之中身体不停扭转摆动,悬空的躯体撞在阳台玻璃推拉门上

嘭。嘭。

肩膀、手肘一次次磕碰玻璃,薄玻璃被撞得微微震颤,发出空洞闷响

然后,捶墙的声响传了过来

咚。咚。咚

三下。

间隔均匀,力道不轻不重

■■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

她认得这个节奏

小时候两个人躲猫猫,妹妹藏在卧室,她在客厅找,找到门口就敲三下墙,喊“我找到你了”。

后来长大一点,吵架了互相冷战,谁先低头,就隔着墙敲三下,代表和好吧

这是她们两个人才知道的暗号

现在,墙另一边的人,用同样的节奏,敲了三下

不是求救

是道别

是用她们最熟悉的方式,说最后一句话

中间停了几秒

像是在等回应

客厅里的■■钉在原地,指尖掐进掌心,没有动

然后,第二遍三下。

力道轻了很多,发飘,像已经没什么力气。

咚。咚。咚。

再之后,就是杂乱的挣扎声,指甲刮金属的锐响,躯体撞玻璃的闷响,搅成一团。

捶墙的声音再也没有响起

挣扎的强度在缓缓滑落

脚蹬椅子的力道变弱。指甲刮金属的间隔越拉越长,滋滋的锐响断断续续,力道一点点耗尽

撞玻璃的声响由重变轻

喉咙里的嗬嗬漏气声,慢慢压低、消散

最后一声微弱的指甲剐蹭金属之后。

万籁俱寂

所有搏斗、磕碰、呜咽全部骤然掐灭

只剩下老楼房水管遥远的嗡鸣。

那一片死寂沉甸甸压过来,之前自我欺骗的外壳寸寸崩裂。几秒漫长得如同几个世纪。寂静比刚才所有动静更加恐怖。

■■站在客厅,明明隔壁已经没有活人的动静,她还在潜意识等待下一组三下的敲击

等了很久,什么都没有。

■■疯了一样冲上前,手掌狠狠擂砸门板,指骨撞得钻心疼痛。

“开门!开门啊!”

没有任何回应。

她猛拧门把手,将门狠狠撞开。

半拉的窗帘滤进惨淡天光。通往阳台的推拉门被撞开一道大口子。

天刚好完全亮透。

惨白的日光铺满阳台

宽扁晾晒织带死死打结锁在伸缩晾衣杆上,绳结深深陷进织带纤维。

那卷织带,是上个月■■从集市买回来的,本来想给她改一下裤腰,她当时攥着织带笑,说颜色很好看

妹妹悬空吊在绳圈之内。

躯体还残留死亡之后短暂的神经反射,肩膀、手指时不时毫无规律地轻轻弹动。临死疯狂的挣扎在躯体上留下满目狼藉的痕迹。

睡衣肩袖完全撕裂,布料被抓扯成破烂的布条。两只手腕布满纵横交错深深浅浅的抓挠撕裂伤痕。

十枚指甲大半崩裂掀开,指尖凝着半干发黑的血渍,零星血点溅在阳台玻璃、瓷砖地面。那把木椅翻倒歪斜在脚下,椅腿、椅面遍布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撞击凹坑。

凌乱的白发一部分死死绞缠进绳结缝隙。脖颈上被织带压出一道宽而深的紫黑色勒痕,皮肉被挤压得向外翻起。嘴唇向外微微撅开,嘴角挂着粘稠半干的涎水,混杂一丝极淡的血色

她的头没有完全垂落

脖子被织带拉扯,面部扭转过来,眼球依旧圆睁。瞳孔已经放大,眼神彻底放空,没有焦点,直直越过阳台,望向卧室门洞——望向刚刚■■站着的位置

她刻意扭转了身体的角度

就是为了,门被推开的第一眼,就能对上视线

像在问她

你看懂了吗

你还是假装看不懂

手机摔落在翻倒椅子旁的地砖,屏幕依旧保持聊天界面的亮度

最后一行文字静止在:【我知道你听得见,看得懂。可你能不能假装看不懂。】

她的睡衣口袋鼓鼓的

■■僵着腿走过去,伸手掏出来

是半块奶糖。橘子味的,糖纸揉得皱巴巴的,是昨天■■从外面带回来的,一共给了她两块

她没舍得吃

阳台靠近客厅的这面墙上,和她捶墙的位置齐平的高度,是一道仓促留下的刻痕

笔画短促又凌乱,力道时轻时重,有些笔画只划到一半便断住

不是完整词语,是反复涂改、来回重叠的几笔,写的是对方的名字,却每一笔都刻得残缺

有的偏旁划到一半指甲就滑脱,横画拖出长长的乱痕,边缘坑坑洼洼,指甲反复剐蹭墙面留下细碎的崩口,很多地方仅仅刮掉一层墙皮,一部分笔画几乎要消散在墙面上

刻痕里沾着一点干掉的血珠

■■仔细辨认,她认出来那是她的名字“■■”

可她不知道她的名字叫什么,她只是知道那是她的名字

不知道是她提前刻好的,还是最后濒死的时候,用崩裂的指甲一点点划出来的。

密闭空间里慢慢漫开一股沉闷浑浊的死亡气味,闷沉沉裹住整个阳台。

■■僵立在原地,胃里猛地一阵翻搅,酸水往上涌。她弯下腰,对着瓷砖地面干呕,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一阵阵痉挛似的抽痛,从胃袋一路扯到心脏

她没有哭

耳朵里反复循环那三下敲击声

咚。咚。咚。

像小时候躲猫猫的暗号,像吵架后的和解,像最后一声道别

天亮了

她遵守了约定,回自己房间来了。

只不过是永远留在了这里

风从阳台缝隙钻进来,掠过悬垂的躯体,带起极轻的、布料摩擦的沙沙声。整间屋子只剩下■■粗重、颤抖的呼吸,在空旷里来回回响

桌上那碗没吃完的面还摆着,碗边静静躺着那块她拨出来的煎蛋,已经凉透了

……

人送走的第三天

桌上那碗搁置已久的面纹丝不动,煎蛋边缘凝上一层蜡质般发白的油膜,面汤浮起一层灰蒙蒙细碎浮沫,筷子斜搭碗沿,自始至终没有被触碰过

半卷宽扁织带蜷缩在储物柜最底层,薄薄一层灰尘蒙住布料表面

墙面上几道指甲刨凿出来的刻痕深深嵌进墙皮,干涸的血渍凝成斑驳深褐小点,昏暗光线之下,几乎和剥落翘起的墙体碎屑融为一体

■■裤袋攥着那半块被反复揉搓的橘子糖,糖纸褶皱层层堆叠,原本清甜的橘子香气早已消散殆尽,只剩纸张粗糙发脆的触感。

她背靠冰冷的客厅地砖坐着,地底的寒气穿透单薄衣料,长久维持这个姿势

茶几上的手机骤然嗡鸣震动,屏幕刺破屋内昏沉,弹出消息

【还钱。】

■■手掌无意识反复摩挲裤料,布料被指尖蹭得起了细碎毛球。

几月之前,她找到相交多年的挚友开口借钱,只含糊说辞遇上急事,许诺两个月之内必定全额归还

挚友没有刨根问底打探内情,当天便把钱款全数转来,连一纸借条都未曾索要。

钱款到账的那个下午,她一分都没有留存,尽数划转至诊所账户,缴清药费,敲定一长串连续的咨询排期。

那时候她心底尚且攥住一丝微弱的盼头,以为按部就班坚持下去,局面尚有转圜的余地。

现实没有留给她半分喘息的机会

约定的还款期限在上周就已经到期。

她刻意绝口不提债务,对方最初也没有前来催讨

无数个深夜,她反复点开账户余额页面,盯着那点微薄可怜的数字来回翻看。

〖再多拖延一阵子,说不定就能凑齐这笔缺口。〗

〖仅仅只是晚一些罢了,这么多年的交情,理应可以包容。〗

心底滋生的侥幸,如同墙缝阴湿角落疯长的霉菌,看不见实体,却悄无声息腐蚀掉所有底线

她伸手拿起手机,指尖悬停在输入键盘上方,久久无法落下

大段辩解敲出来,又全数删除;委屈的字句打好,再次清空输入框。几番内心拉扯消磨之后,最终只发送出去两句干巴巴的回复

【再宽我几天。】

【很快就还。】

消息发出去,没有回复。

隔了不到半分钟,手机猛地弹出视频通话的请求,铃声尖锐地撕开房间死寂。

■■浑身一僵。

指尖犹豫许久,点下接通

屏幕亮起

镜头对面就是挚友的脸,自己的脸,脸色沉得厉害,眼皮浮肿,眼底铺着厚重的青黑,那副模样,像刚刚办完丧事,像心里什么东西已经彻底埋进土里

背景是对方的出租屋,墙上贴着卷边的动漫海报,架子上堆着手办,摆件歪歪扭扭,是■■以前经常去串门看过的场景。

当年就是这个人,拉着一头懵懂的■■入坑,一起蹲新番更新,熬夜刷同人本,周末挤在一张书桌前面,是挚友把数位板递到她手里,告诉她可以试着画画,她往后数年赖以糊口的绘画爱好,根源全来自这个人

视频里的声音隔着扬声器传过来,没有嘶吼,语速很乱,句子碎碎的,想到什么就蹦出来什么

“我不想搞这些弯弯绕绕的文字来回拉扯了,直接开视频说。”

“我不是说非要咬死逼你马上把钱砸我脸上,这点钱,说实话我咬咬牙也不是扛不住。”

“但你能不能想想,这不是头一回了。”

挚友身子往前凑了凑,镜头微微晃动,海报边角在身后一晃而过

“还记得高二吗,周末逃掉晚自习,我们窝你家里,通宵刷新番,囤的薯片碎渣撒满一键盘。那时候我们什么破事都互相倒。”

“后来呢?后面慢慢就变了。线上约好的漫展,临到出发前一天你消失,消息隔十几个小时才回。社团的同人本企划,所有人等着你的线稿,你直接失联,一整个组的人工期全部被你拖垮。”

“那时候我还替你跟所有人打圆场,跟大伙说她家里出事,多体谅一点。我帮你扛了多少闲言碎语,你知不知道。”

■■盯着屏幕,嘴唇微微翕动,想要开口解释。

〖那些时候我确实身不由己,我有绕不开的烂摊子要处理。〗

〖她应该懂,她以前全都懂的。〗

〖我们穿一条裤子的,那还能不行?〗

她才刚发出一点声音,就被对面打断。

“你别说话,先听我说完。”

挚友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沙哑,气息不稳。

“之前你跑过来投奔我,在我家借住半个多月,半夜坐在地板跟我讲乱七八糟的哲学,讲虚无,讲人活着到底图什么,那时候我还觉得,只是你想得多。”

■■感到脸颊一阵燥热,她当时只是觉得这样很帅。

〖……〗

“我以为不管怎么样,至少你会对我说实话。结果呢,找我借钱,半句实情不肯吐露。我是你朋友,不是一个没有感情的转账工具。”

“一次次,我永远排在你所有烂事的最后一位。你的困境永远优先级最高,我的时间、我的情绪、我投入进去的交情,全都可以往后放。”

“以前我们一起憧憬以后,想租挨着的房子,两台数位板并排摆着,白天接稿,晚上蹲直播啃零食。那些东西,现在回头看,全是笑话是吗。”

■■的脑袋一阵阵发飘,耳膜嗡嗡作响

过去一起追番、一起抠画、互相改线稿的片段,不断在脑子里窜出来。

她试图辩解,语句零散。

“我不是故意……我那时候实在没有别的办法,我以为……”

〖我只是先要把眼前最致命的窟窿填上。〗

〖我需要拯救我的妹妹。〗

〖等我熬过这一段,一切还可以回到从前。〗

“你以为?”视频那头笑了一声,笑声干巴巴的,没有半点暖意,“你永远都在‘以为’。每一次出事,你都有一套自洽的道理说服你自己,把一切合理化。你脑子里面转一大堆大道理,可道理填不上现实捅出来的窟窿。”

挚友抬手揉了揉眼睛,眼底的疲惫几乎要溢出屏幕。

“我一次次让步,一次次给你台阶。漫展放鸽子我原谅,企划被坑我替你挡,借钱我不问缘由直接转给你。我已经退到没有位置可以再退了。”

“我耗不动了。这么多年,我受够了。”

■■的指尖死死攥住手机外壳,指节发白

〖只要我好好道歉,只要我许诺以后加倍补偿,是不是还能拉回来一点。〗

〖人总会犯错,多年的羁绊不至于就这么一刀两断。〗

〖很好哄……〗

“别这样,再给我一点时间,钱我一定会还清,以后我不会再这样。”她的声音轻飘飘的,连自己听着都觉得虚伪。

对面轻轻摇了摇头,那张布满倦色的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彻底的释然。

“不是钱的问题。是我不想再继续做你的备选了。”

话音落下,视频通话直接切断。

屏幕瞬间黑下去

■■维持举着手机的姿势,僵坐在原地。

通话结束的提示停在屏幕中央。

她手还僵着,一遍点过去重新发起视频,一次,两次,三次。

全部被直接拒绝。

再发消息,红色感叹号弹了出来。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

所有聊天记录还留在界面,往上翻,密密麻麻,好几年的聊天记录,番剧链接、画稿互改、半夜吐槽、碎碎念的日常

全部封存于此,再也不会有新的消息进来

屋子里静得吓人

窗外的雨还在敲玻璃,沙沙沙沙,无数细碎声响叠在一起

她缓缓放下手机,扔在地毯上

整个人陷在墙壁和地板的夹角之间,麻木笼罩全身

情绪像是被搅碎,哭不出来,愤怒也生不出来,只剩下一片浑浊空洞

〖站在当时那个节点,我好像也没有别的选择。〗

〖我可以做的事,我都做了〗

她就这么在地板上坐了不知道多久,天色一点点彻底沉到底,房间彻底浸入黑暗

不知过了几个钟头,搁置在一旁的手机又响了,来电显示,是家里

指尖慢吞吞划开接听键。

听筒刚贴到耳边,母亲尖利暴怒的声音立刻冲破听筒砸过来,一点缓冲都没有

虽然声音是和她一样的声音,但是她可不知道自己的嗓子能叫成这样

“你是不是在外边借了钱!数额还不小!人家催收的电话都打到家里来了!”

■■闭了闭眼,耳膜被吼得嗡嗡作响

〖终究还是瞒不住了。〗

“说话!你哑巴了?好好的日子不过,你到底在外边闯了什么祸!”

母亲的音量还在拔高,背景里面混着父亲重重的拍桌子的声响。

“家里已经够难了!你还要给我们惹这种天大的麻烦!早知道你变成这个样子,当初就该……”

停顿一瞬,压抑的痛哭混着怒斥一同涌过来,“还有人没了这件事!命怎么就这么苦!怎么全都摊到我们家头上!你到底干什么去了!”

“这笔窟窿家里绝对不会替你填,你要是执意这样胡闹,那就干脆断绝关系,我们就当没有生过你这个女儿!”

〖……女儿?〗

■■觉得不太对劲,但是没有深究

一句接一句的重压,源源不断顺着听筒砸向她。

■■没有反驳,也没有哭喊。

只是安安静静听着,肩膀微微发抖,脸上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

〖他们都活这么大岁数了,还不明白我不需要道理吗?〗

〖我真服了。〗

听筒里面的斥责、悲叹还在源源不断往外流淌。

窗外雨水不停,屋内一片漆黑

距离那通撕破脸皮的家庭通话过去四天。

屋子里的霉味没有散去,碗碟堆在水槽边缘结上一层薄垢,墙面上那几道陈旧刻痕,在天光来回变换里忽明忽暗。

■■蜷在沙发的角落,手机搁在膝盖,屏幕亮度压到最低。

前一回通话,父母只知晓她背上一笔巨额债务,催收电话骚扰到老家,还隐约听闻家里出了丧事,却并不知道完整的来龙去脉。

之前她一直刻意回避,不敢把全部事实摊开。

〖瞒是瞒不住的。该说的,终究要讲清楚。〗

〖不管结果是什么,这是我理应做完的事,这是我能做的事〗

她指尖慢慢敲击屏幕,一字一句敲下长消息。

把所有经过平铺直叙写出来。把那个人走向毁灭、一步步耗竭直至彻底离去的全部过程,如实交代

没有修饰,没有辩解,没有试图博取同情

消息发送成功。

对话框显示已送达

一开始还能看见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光标来回跳动,断断续续持续了十几分钟

而后输入状态消失

没有回复

一条文字,一通电话,什么都没有

■■每隔十几分钟就点开聊天界面刷新一次

一小时。三小时。深夜来临。

她试着拨过去第一通电话

嘟嘟响过数声之后直接被挂断。

再打,听筒传来冰冷机械的提示音,无法接通

微信发起语音呼叫,页面弹出提示,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

家那边,也把她隔绝在外了。

她把手机扔到一旁的沙发坐垫上,身体顺着沙发边角滑落到地板。地砖的寒意再度浸透衣料

屋子安安静静,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摩擦窗台

至此。

相交多年的挚友拉黑断绝往来。原生家庭彻底切断联系

偌大一座城市,没有一个可以奔赴过去的人

〖现在真的只剩下我自己了。〗

〖我都斩断所有羁绊了,为什么不给我加强?〗

不哭不笑。

只有一层厚重麻木裹住神经,悲伤隔着一层隔膜,碰得到轮廓,刺不透皮肉

又过了两天。

夜里入睡的时候,脑海反复浮起旧片段。从前家里养过的那只猫,是妹妹很宝贝的小生命,后来重病,医治无效死掉。那时候两个人蹲在楼下花坛,埋掉小小的躯体

〖宠物至少不会产生复杂的矛盾,不会争吵,不会因为现实的重量离开。〗

〖他妈的,按理来说,人是社会性动物,总得有个伴。〗

她没有去往宠物市场,也没有找领养渠道

傍晚天色灰蒙,她漫无目的沿着街巷闲逛

巷口垃圾堆旁边,缩着一只巴掌大的流浪幼猫,浑身毛黏成一绺一绺,瘦弱得一碰仿佛就会碎掉,怯生生缩在墙根

■■蹲下身,慢慢伸出手。小猫没有逃走,只是微微发抖

她把小猫裹进外套内侧,带回家

回家之后找了旧纸盒铺上旧毛巾当窝,倒上温水,掰碎一点面包放在边上。

小猫缩在纸盒深处,一直安安静静。

她坐在地板,盯着纸盒看了很久,脑子里断断续续回想从前那只家猫的模样。

〖说不定这一回可以不一样。〗

第二天清晨天亮,天光透过窗帘缝隙切进房间。

■■醒过来第一件事,转头看向纸盒。

幼猫侧躺着,四肢摊开,身体已经凉透,再也没有起伏

〖哈,我好像给它爱死了。〗

不知道是原本就带着重病,还是夜里受了低温。

小小的躯体毫无生气。

她蹲在纸盒旁边看了很久,没有眼泪。

〖真是个耄耋,难养的主。〗

脑海里面冒出一个轻飘飘的念头。

〖换做小狗的话,也许结果就不会是这样。〗

没有挖坑掩埋,没有多余的仪式。

她套上外套,拎起装着尸体的塑料袋,下楼,走到街边公共垃圾桶,抬手丢了进去

哐当一声,塑料桶盖重重合上

走回出租屋的路上,风刮过脸颊,冷冰冰

心里那一点微弱的期许,跟着垃圾桶里面的小东西,一并被丢弃

往后很长一段日子,时间失去清晰边界,白天黑夜互相纠缠

绝大多数时间她都守在电脑屏幕前面

网页无休止往下滑动,刷论坛,刷同人板块,翻看过去和挚友一同关注过的番剧剪辑

接收四面八方涌过来碎片化的网络信息。弹幕滚动,别人的故事、别人的喜怒哀乐在屏幕上流转,热闹全部属于隔着屏幕的陌生人。

那些喧嚣半点落不进这间屋子

接稿的消息会不定期弹出来。

画稿委托,修改需求,甲方的要求,修改次数,结算日期。

这是她眼下唯一能够抓住的现实。

〖这是我可以去完成的事情。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我想开启新人生……〗

〖不能去渴求陪伴,不能渴求回到过去,只守住手上能做的。〗

生活过得愈发拮据

每一笔收入进来,第一时间拆分。一部分偿还债务,一部分用来维持最低限度生存。

很少点外卖,多半买廉价挂面、速冻馒头。橱柜里永远堆着几包最便宜的速食。

衣服反复穿那几套,不再添置新物件。

很少出门,只有必须采购物资的时候才踏出房门

出门也只是低着头快步往返,避开人群

街上行人来来往往,每一个人都背负着属于自己的故事,没有人会多看她一眼

画画占据大部分清醒时间

数位板就是当年挚友递到她手上的那一块

笔尖在画板上来回游走,产出一张张稿件,交付出去,换取微薄酬劳

笔下会画热闹的人物,画灿烂的场景

可她自己的房间永远冷清

纸团依旧堆满椅子脚下,废弃的草稿揉成一团又一团

偶尔深夜停下手里的笔,房间只剩下主机风扇持续低沉嗡鸣。

四下死寂

她会拿起手机,反复点开已经被拉黑的对话框,点开早已无法拨通的家庭联系人页面

页面一片灰白

〖我**妈。〗

〖我就只能把眼下手里还能做的事一件一件做完。〗

有时候会回想起那只死去的幼猫

念头一闪而过

也仅仅只是一闪而过

她没有再出去寻找小狗

那个念头被压进心底很深的地方

窗外的季节慢慢向前推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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