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微凉的晨风扑面而来,远处街巷之间,隐约传来重叠、失真的呢喃。
那是统御铺展的意识网络持续扩散的低语,如同无数人贴在耳畔低声絮语,漫无目的地搜寻具备观测标记的目标
林萌下意识蹙起眉,颅内一阵浅浅的酸胀翻涌上来。
〖A:小心,这些低语会刺激摹片。〗
〖B:尽量不要主动回应任何精神层面的感召。〗
两股思绪无声达成共识,林萌垂下眼帘,刻意收拢向外逸散的精神波动。
海然留意到她神色变化,抬手从背包取出一枚半透明的晶体,塞进林萌掌心。
“攥紧它,内含断离途径凝练的媒介,能够小幅隔绝外界精神声波。撑不住就用力捏碎。”
冰凉的晶体贴合掌心,微弱的力量缓缓笼罩她的精神域,嘈杂的呢喃声当即淡去不少。
“沿着巷道内侧走,避开主干道。”海然压低声音,侧身走在靠外侧的一边,下意识将林萌护在内侧,“外层巡逻的次级锚定者习惯在宽阔路口设下意识陷阱。”
林萌默默跟上她的步伐,齐肩的白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目光不断扫视两旁破败的楼宇,每一处阴影,仿佛都潜藏着窥视的视线。
〖A:海然清楚路线,可我们无法确定那位友人是否可靠。〗
〖B:眼下没有第二条出路,只能选择相信。〗
她轻声开口,打破一路的沉默:
“你那位友人,可靠吗?”
“早年和我一同研习意识理论,只是后来理念分歧分开。”海然目视前方巷道,脚步没有停顿,“他厌恶共融教团同化一切的主张,单凭这一点,不会轻易向哲学派交出我们的踪迹。当然,提防不能放下。谈话时,很多内情不必全盘托出。”
林萌轻轻点头。
她心里清楚,海然依旧抱着一丝奢望,期盼找到办法,唤醒那名沉睡的原主意识。这份执念,也是眼下自己能安然走到此刻最大的筹码。
脉冲一波波扫过街巷,距离门洞越来越近。
林萌能清晰感觉到,精神域内部的A与B同时紧绷起来。
〖一旦被扫描锁定,我们二人很难同时脱身。〗
〖不能激起对方的警报。〗
“险关一过,再往前两个街区就能抵达他的居所。”海然低声说道,松开紧握武器的手,“抓紧时间,趁着这一片巡逻空档尽快通过。”
林萌紧随海然重新踏上巷道。
沿途墙壁布满各式各样扭曲的涂鸦,那是共融教团信徒留下的印记,每一道纹路都承载着同域共鸣的微弱力量。
当然林萌看不出来只是每当视线落在涂鸦之上,脑海里双重思绪便会同步震颤,摹片像是受到引诱,隐隐有增殖的趋向。
〖A:不能长久停留,这些图案在引诱精神域敞开缺口。〗
〖B:加快步伐,不要凝视涂鸦。〗
林萌收回目光,紧盯海然的背影,强迫自己不去留意两侧墙壁上诡异的纹样。
没过多久,一栋独立的三层小楼出现在视野里,外墙布满防护阵纹,淡淡的屏障光晕笼罩整栋建筑。
“就是这里。”海然停下脚步,走上前叩响木门。
叩门声连续三下,间隔片刻,又是两下,是约定好的暗号。
门内传来一阵细碎的机关转动声响,厚重的木门向内拉开一道缝隙。
一道瘦削的人影隔着缝隙打量二人,目光重点落在林萌身上,带着审视。
“你带来的人,身上有很重的归一摹片气息。”男人声音沙哑,“风险很大,一旦统御追踪过来,我的屋子会一并暴露。”
“我需要你的办法。”海然语气平稳,“折中方案,剥离摹片,又不彻底摧毁躯体承载的意识。”
男人沉默几秒,缓缓敞开大门:
“进来再说。别触碰屋内任何陈列,所有器物都布设了意识捕捉法阵。”
二人迈步走入小楼,房门在身后重重闭合,隔绝了巷外飘荡的精神低语。
屋内光线偏暗,四处摆放刻满符文的金属圆盘,不断旋转,持续监测周遭的精神波动。
男人转身看向林萌,目光锐利:
“小姑娘,能不能让我近距离探查你的精神域?我需要确认摹片扎根的深度。”
林萌心头一紧。
〖A:来了,他想要直接窥探我们内部。〗
〖B:务必守住底线,不能让他察觉我们A、B可以自主交流。〗
林萌没有立刻应允,转头望向海然。
海然微微颔首:“只是浅层探查,不会强行侵入意识核心。这是找出对策必不可少的一步。”
权衡片刻,林萌缓慢点头。
“可以,但不要持续太久。过长的探查,会加剧我精神层面的紊乱。”
男人缓步靠近,抬手,指尖萦绕微弱的灰蓝色微光慢慢朝着林萌的眉心靠近
海然看出林萌暗藏的紧张,低声开口简单说明:
“寇深行走静溯途径,三阶超凡者,专精解析意识波动。他没有强大的作战能力,所有本事都集中在精神域的探查与隔离上。”
林萌冰蓝色眼眸微微一动,下意识看向海然,出声发问。
“三阶超凡者?阶位划分是什么样的?超凡途径又是依靠什么形成?我并不清楚这套评定标准。”
寇深闻言,动作微微一顿,侧过头看向二人,沙哑的嗓音响起。
“看样子,她很多基础常识都没有接触过,我正好顺带讲清楚流动大罪和途径的根源。”
寇深嗓音沙哑,慢悠悠开口,由他来梳理这套底层规则。
“一切超凡力量的源头,就是七股永续在世界流转的混沌思潮,世人将其称作流动大罪。”
“既然流动大罪是世界底层本源力量,等同于先天规则,为何世人称它为‘罪’,不直接唤作法则、权柄?还有‘流动’二字,又是什么缘由。”
海然稍稍调整坐姿,认真作答。
“先说称谓里的‘罪’。
这套命名最早出自初代反抗者的记载。
在凡人视角里,与这类本源力量产生共鸣,最终导向堕化,催生执骸、罪种,带来毁灭、割裂与无休止的苦痛。
凡人所见永远是它造成的灾祸、扭曲的生灵。
世人只能看见毁灭的结果,便习惯性将这一类本源洪流冠以‘罪’的名号。
权柄是中立客观的描述,可初代记录者站在众生受难的角度,选择了更贴合人间观感的称呼。”
她顿了顿,接着解释核心。
“而‘流动’,正是最关键的特性。
很多人误以为生灵只会单一共鸣某一种本源,事实并非如此。
人一旦沉陷极端执念,触发第一条本源共鸣之后,极易连锁牵动其余多种大罪本源。
多种思潮会同时在精神内部交织缠绕。
几乎不存在纯粹单一的共鸣者。堕化者体内往往共存数道本源回响,只是其中一种情绪执念占据绝对主导,最终便会朝着对应本源的方向堕化,化为相应的执骸或是罪种。”
林萌若有所思,低声自语。
“听起来和人世间的恶行很相像。”
“确实相通。”海然颔首,顺着这个角度继续阐释,
“这里要区分开小罪与流动大罪。
凡是滋生出足以触碰流动大罪层级执念之人,身上必然缠绕无数小罪。
你可以理解成,流动大罪相关的极端执念是扎根深处的主干,形形色色的小罪就是向外蔓延的枝蔓。
譬如深陷贪婪本源执念的赌徒,主干是贪婪,随之滋生贪财、欺诈、心存侥幸一类小罪;一心渴求同化万物、深陷嫉妒本源的人,同时会滋生猜忌、排他、无法容忍异类的细碎恶念。
主干决定最终堕化的走向,无数小罪持续滋养主干,不断拉扯人的精神,让共鸣越发稳固。
小罪零散微弱,单独存在不足以触发堕化,可长年累月不断堆积,便是叩开流动大罪本源的钥匙。”
林萌垂下视线。
“如此说来,人心本身就是一片极易滋生恶念的土壤。”
“正是。也正因如此,堕化无处不在。”
海然语气平缓,
“没有人能彻底根除心中所有小罪。绝大多数人只是小罪浅淡,无法和底层本源形成有效共鸣。
可一旦任由执念无限膨胀,枝蔓缠绕主干,流动大罪的回响迟早会找上门。”
“人一旦和流动大罪思潮产生共鸣,寻找到稳定接引混沌的方式,便是踏上一条超凡途径。想要走得更远,便需要持续浸润混沌思潮,各类超凡物品、古老仪式都能起到助推作用,相当于人为加速力量沉淀。”
“所以严格来说,普通人可能莫名其妙就成为超凡者了?”
“差不多,而在库伦城里,这种流浪超凡者有可能会被执律厅剿灭,只有被归入势力的才允许存在。当然,一般来讲你不透露自身力量,也没人闲着没事找你。”
林萌指尖轻点膝头,顺着话头追问:
“那普通人要是稀里糊涂共鸣了大罪,成了超凡者,最后一般都是什么下场?执律厅逮到之后,只会直接剿灭?”
寇深抬眼扫了她一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街边随处可见的常事:
“分几种情况。第一种,刚共鸣上,力量浅,自己藏得住,甚至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超凡者,一辈子没露过马脚,那就跟普通人没两样,正常生老病死,没人管你。库伦城几百万人,执律厅没精力挨家挨户搜。”
“第二种,藏不住露了相,但没犯事,也没伤人。执律厅先拿人,审一遍背景,给两条路——要么就近编入辖下的治安队伍,签死契替城防卖命;要么发配去东郊矿场、外城工事,用劳力换一条活路。不肯归顺的,才按论处,就地清缴。”
“第三种最常见,也最麻烦。刚觉醒就被大罪思潮冲了脑子,神智失控,当街畸变伤人。这种不用审,执律厅到场直接格杀,事后尸体拉去焚化场统一处理,连身份都不会留。”
他顿了顿,又补了半句:
“这种当街伤人的,执律厅也就让目击者签个协议,给点封口费,不说缘由也不提后果。而绝大多数稀里糊涂觉醒的普通人,都撑不到第二种。刚共鸣的人扛不住混沌思潮的侵蚀,十个里有七八个会直接失智发狂,剩下两三个藏得好的才能苟住。真能稳稳接住力量、还保住神智的,少之又少,多半早就被各大势力提前挖走了。”
林萌凝神倾听,继续追问:
“途径之间还有区分吗?”
“自然有。”寇深淡淡回应,
单一流动大罪支撑起常规基础途径;两种思潮彼此渗透交融,能够诞生复合型途径。
若是三种乃至更多流动大罪相互纠缠、冲突碰撞,诞生的便是畸变种途径。这类途径内部力量逻辑自相拉扯,侵蚀速度倍增,绝大多数行走者撑不到四阶,精神便彻底崩碎。”
林萌冰蓝色眼眸微微一动。
“途径本身还有层级划分?”
“一共六阶。一阶启绪,初次接引混沌;二阶塑络,在体内构建缔络作为力量脉络;三阶凝相,凝聚途径专属相位虚影;四阶拓域,开辟私人精神领域。
以上四阶,依旧没有脱离凡人的范畴。
五阶限顶,是血肉躯体承载混沌的临界极限,绝大多数行走者终生止步于此。意识完整绑定肉身,可以被围剿、斩杀。
等到跨过界限抵达六阶析存,才算真正踏入非人领域。但六阶不存在统一的生存方式,如何存续自我全凭自身抉择。
譬如统御,便是现世曝光最多的六阶超凡者。他选择将本源意识拆分亿万子意识,铺展无边意识网络,代价是永恒承受混沌不间断的侵蚀折磨。
至于其他六阶超凡者选择什么样的方式留存自我,史料稀缺,暂时没有定论。”
“也就是说,途径从来不是固定死的。流动大罪永久流转,人心滋生渴求,思潮汇聚,全新道路便有可能诞生。”
“正是如此。”海然颔首,语气凝重,“但交织越是复杂,道路越是特殊,需要承担的代价便越沉重。共融教团内部一直在秘密尝试人为引导多种大罪汇聚,试图培育独一无二的畸变种途径,成功者寥寥无几,大部分实验体最终化作失控消散的混沌碎影。”
海然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紧接着引出堕化产物,把两类形态清晰区分开来。
“当精神持续和流动大罪产生稳定共鸣,持续被本源思潮侵蚀,最终便会走向堕化,分化为执骸与罪种两类。二者根源一致,却有着根本性差别。”
林萌抬眼凝神倾听。
“执骸,堕化程度相对浅一些。躯体与意识尚且保留一部分原本的自我,记忆、认知没有彻底消散。
只是自身思维会持续受到主导的流动大罪本能强力裹挟。他清楚自己正在被执念操控,却难以挣脱,只能不断在本心与大罪本能之间拉扯挣扎。”
“罪种则是完全沉沦后的产物。自我意识近乎彻底泯灭,原本的人格不复存在。剩余一切行动,仅仅只为践行对应的大罪理念,如同承载本源思潮的活动容器。”
〖第一次导致我死亡的那个老者……究竟是罪种,还是执骸……〗
林萌抓住关键,轻声提问:“堕化之后,力量会得到增幅?”
“这是流传最广的误区。”海然郑重摇头,
“堕化不会提升本体的基础实力,绝大多数堕化者力量反而会出现衰退。
馈赠从来不是力量,而是无法逆转的思维畸变与极端偏执。
共鸣贪婪本源的执骸会无休止渴求占有、博弈命运,共鸣暴怒本源的执骸永难平息躁动,一心想要斩断世间一切‘联系’。执念压倒理智,仅此而已。”
林萌沉思片刻:“有没有办法逆转堕化?”
“难度天差地别。”
“执骸尚存自我,理论上存在挣脱侵蚀、切断本源共鸣的机会,只是概率渺茫。
一旦彻底转化为罪种,人格彻底消融,几乎不存在复原的可能。这也是真理势力封解使的首要目标,尽量在堕化者沦为罪种之前实施干预。”
林萌开口询问:“有没有什么罪种或执骸,拥有磨削生灵现实……存在痕迹的能力?”
“这便是忧郁本源衍生执骸与罪种的拿手能力……它们能够逐步抹除目标的存在印记,很久之前包括库伦城在内的许多城市都被抑郁虚无思潮裹挟……那段历史记录都是几近空白的,没人知道死了多少人,只知道发生了这么一件事……也正是如此,现在库伦城要求人们阳光快乐追求乐观,违者可能会被当场处以死刑。”
〖忧郁……七宗罪之中有这一项吗?〗
〖贪婪、暴怒、嫉妒、暴食、色欲、怠惰以及忧郁……这是这个世界的七宗罪?〗
林萌A疑惑:〖没有傲慢?〗
〖因为傲慢说:大罪是什么玩意,配得上我吗?〗林萌B吐槽道。
林萌指尖攥紧
一旁的海然闻言没有插话,静静听寇深继续叙述。
“卷宗记载,世间公认存在八位客观存在的真神。
一边是八大真神,一边是七大流动大罪,数目无法对应。学界仅有猜测,二者或许具备某种深层联系,但是没有任何完整史料能够证实。”
林萌-A疑惑:〖这个世界也有七宗罪?〗
林萌-B:〖傲慢、嫉妒、贪婪、暴怒、暴食、色欲、怠惰……〗
林萌-A〖不对,那个忧郁是哪来的?有一罪被忧郁替代了,还是说有多个大罪被合并了?〗
林萌-B:〖应该是‘贪婪’和‘暴食’合并了吧……〗
“从表层现象来看,诸神与流动大罪长久以来近乎互不干涉。七位真神依托现世固有规则长久存续。
剩下那一位,是传说里尚且没有成型、尚未完整降临的未来之神。”
林萌眉头微蹙:
“尚未成型,为何能够跻身八大真神之列?”
“这是大陆封存的一大谜题。”寇深摇了摇头,
无数研究者穷尽一生追查,也找不到确切答案,没人清楚最早是谁定下这套划分标准,没有人能解释这份矛盾。除去八大公认真神,天地间还游荡着难以计数的邪神、伪神。
伪神依靠众生的信仰勉强维系存在,根基虚浮;邪神更加凶暴,游走规则缝隙,掠夺生灵情绪、血肉乃至意识,积蓄力量。很多偏僻祭坛、地下隐秘祭祀,供奉的都是这类存在。”
〖A:流动大罪七份,真神八位,差额的谜团、未成型的未来之神……信息量太大。〗
〖B:暂时记下,优先专注归一摹片的难题〗
林萌收敛纷乱思绪,转回正题:“说了这么多基础规则,回到我现在的状况,归一摹片属于统御衍生力量,对吗?”
寇深神色沉下来,重新抬手,灰蓝色微光再次涌动。
“没错。闲话暂且到此,我继续对你的精神域进行浅层探查。”
微光缓缓贴近林萌眉心,微凉的触感轻柔铺开,小心翼翼探入精神域的外围边界
片刻之后,寇深眉头缓缓拧紧。
“有意思……摹片增殖速度远超寻常案例。两股同源意识流并行缠绕,界限模糊,随时可能彻底撕裂精神域。”
海然上前一步:“有折中处理的方案吗?”
“方案存在,风险极高。”寇深收回力量,后撤半步,“第一种,循序渐进逐层缓释复刻意识投影,周期很长,中途一旦遭遇统御的精神扫描,所有进度直接作废。第二种,短暂接驳统御观测链路节点,借用链路本身的规则切割摹片,但这么做等于主动向外投放坐标信号。”
林萌沉默思索。
两条选择依旧没有稳妥的答案
〖A:缓释方案被动,只能被动等待异变持续发酵。〗
〖B:接驳链路相当于主动向外暴露,等同于引火烧身。〗
林萌抬眼看向二人:“难道不存在第三条更为平衡的路子吗?”
寇深摇了摇头。
“归一摹片本就是统御力量的衍生物,只要链路没有彻底斩断,不存在一劳永逸的安全手段。一切选择,都需要承担对应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