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的日子依旧是昼夜揉作一团。
债务数字挂在记账文档最顶端,每一笔进账先划过去填窟窿,剩下的才拿来换挂面、矿泉水。电脑主机嗡嗡的低鸣成了屋子里最持久的活物
除了接稿改稿,■■大把时间泡在网络各个板块
心里冒出什么拧成疙瘩的疑惑,她就敲进搜索框,开帖子发问。
问断掉所有亲人朋友之后该怎么调整心态。
问养流浪幼猫要注意哪些事项。
问背负大额欠款该怎么重建生活。
把自己一团烂掉的处境,拆成一句句克制的文字抛到公开版面,不写真名,不露地址,只把问题丢出去,等着陌生人的评判与建议
帖子下面很快堆起长长的回复。
有人讲道理,劝她主动和解、劝她出去社交、劝她多出门晒太阳;有人共情,说自己也经历众叛亲离;也有尖酸的评论,翻着字里行间的细节指责是她性格酿成全部悲剧。
各色各样的人生经验铺满满一屏幕
她一条一条往下读,逐行看完,保存几篇高赞回答,截图存进专门的文件夹。
可合上网页的那一刻,那些字句就像水从指缝漏走。
〖没有一条能落到我身上。〗
〖别人的活法,套不到我的现实上面。〗
〖无解了。〗
〖为什么?〗
那些劝慰、指点、批判,看上去字字恳切,实际对她没有半分实质用处。
网络上成千上万局外人的看法,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实,唤不回拉黑的对话框,也消不掉文档里居高不下的欠款数字。
浏览结束,她关掉浏览器标签页,文件夹里存下的那些截图再也没有点开过
她不再指望从陌生人的口中拿到救赎
夜里,房间灯光压得很暗,只有显示器冷幽幽的蓝光打在脸上。
麻木底下,一些晦暗的念头开始往外钻。
不是歇斯底里的疯狂,是顺理成章滋生出来的可怖想法
有时候画完稿件,手还搭在数位板上,她会坐在原地,安静设想很多事。
设想半夜摸到曾经挚友居住的那片街区,就站在单元楼下,安安静静望着那扇亮灯的窗户,不用敲门,不用见面,仅仅远远看着,确认对方还在正常生活。
〖我不会去打扰她,我只是想看一眼而已。〗
念头平铺直叙,没有激烈的恨意,可细品起来泛着一股阴冷的侵入感
又会去想老家。
设想买一张最便宜的短途车票,悄无声息回到从前住过的老房子楼下
不必上门敲门,不用和父母碰面,就隐在远处的阴影里面,听一听窗内传出来的说话声响
不用和解,不求原谅,只是想确认那一边的世界还在照常运转
〖我仅仅是想看一眼过去生活过的地方。仅此而已。〗
这些想法全部合乎逻辑,没有血腥狂暴的计划,只是一个被全部羁绊抛弃掉的人,想要抓取一点点仅剩的和旧世界相连的碎片
可这份不动声色的窥探,本身就裹着令人脊背发寒的重量。
她清清楚楚明白,只要踏出那一步,边界就被跨过。
〖那是我心里想要去做的事。但不是我能够去做的事。〗
〖我手上允许执行的,只有生存、还债、交稿。欲望要全部锁死。〗
〖**妈的,为什么。〗
她不会付诸行动。
只是任由这些可怖又寻常的设想,一遍一遍在脑海里面来回推演,把每一个步骤都在脑子里模拟完整
坐于这间封闭出租屋,在想象之中完成奔赴、窥探、驻足,再自行折返
全部流程只发生在脑子里面,双脚始终没有迈出过城市的这一个街区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街道的车灯隔着窗帘渗进薄薄一缕光亮。
她伸手拿起桌边已经凉透的水杯喝了一口,指尖冰凉。
电脑屏幕还停留在接稿的聊天窗口,甲方刚刚发来新的修改要求
■■点开图层,拿起数位笔,重新落回画面之上。
那些阴暗的念头被压回意识深处,表面上,她依旧只是在安安静静完成手上该完成的活计。
屋子里只有笔尖摩擦画板沙沙的声响,还有主机永不停歇的低沉嗡鸣。
过往所有的人,全部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厚壁
她只存活在她一遍一遍自我推演的想象里面
……
夜里风沉,■■套着件洗松的白卫衣,内里空着,工装裤裤脚卷到脚踝,蹬双没穿袜子的帆布鞋,整个人皱巴巴的。口袋里塞着团揉烂的纸,是简历,边角磨起毛。
她靠在单元门门框上站了会儿
混着连日的空落,沉得胸口发闷。
索性扯了扯嘴角笑了笑——耗着也没劲儿,不如出门晃一宿。
没带多余东西,就揣着那团简历
撞进了夜风里
街灯昏黄,人影稀
她没目的地走,拐进窄巷,巷底浮着暖黄的光,混着旧纸霉味飘过来
抬头是家旧书店,木门框裂着细纹,木牌字磨花了
她推了门。
风铃晃了一下,细声落进纸堆里。门合上,夜风被切断。
暖黄灯光从书架顶漫下来,裹着陈年纸张和松脂的气,沉得像水。柜台深处有笔尖擦纸的沙沙声,一下又一下,匀得像呼吸
■■站在棕麻脚垫上往里望。柜台后坐个人影,背光镶着软金边。左手摊本古籍,右手悬支长笔,笔尖拖出猩红扭曲的蝌蚪纹路。那人闭着眼
“进门脱鞋。”声音慢悠悠的,平得没波澜
■■愣了愣,低头瞅自己沾灰的帆布鞋,心里犯嘀咕
〖哪有书店进门脱鞋的毛病〗
她解了鞋带,把鞋歪在脚垫边,赤足踩上木地板
木纹硌着脚心,凉丝丝的,脚步声被旧书吞得干净
“盯着自己的脚看会儿。”柜台后的声音没停,笔尖还在响,“不用问为什么,看会儿就知道了。看手也行,脚效果好。”
■■皱眉,还是低下头。双脚踩在暗木板上,脚趾纤细,脚背白得发淡,脚踝骨形秀气。她看了几秒,忽然冒个荒唐念头
〖这脚,真是我的?〗
念头刚出来她先嗤笑一声
〖不是我的还能是谁的〗
动了动脚趾,触感清清楚楚。
〖还挺好看。〗
她心里臭美了句
硬着头皮往里走,书架立成两道高墙,书脊堆到天花板,越往里光线越暗。
越靠近柜台,那人模样越清楚
齐腰白发松披在肩上,发梢垂过柜台拖在地上
头戴式耳机整个罩住双耳,像厚耳套,外侧绕一圈细锁链,链节泛着冷光
她穿着一件白色长裙整条长裙没有袖子,双臂完**露在外
左肩单独加装尖刺白纱肩饰,只是一块搭在肩头的纱片,并不是袖子
躯干、胸口、腰腹、侧腰依靠多条宽窄不一的各色束带交叉捆绑束缚
前摆短到大腿根,后摆长长拖在地上,身上缠满各色束带
视线向上扫过束带收紧的上身,■■目光顿了一瞬,心底下意识蹦出来一句。
〖这他妈绝对是垫的。
不可能有这么夸张的曲线,束带下面塞了很厚的衬垫吧〗
心底飞快地开始暗自估算。
〖E?不对。
F?好像还不止。
G?难不成到H了?想象力丰富点,I?还是K?〗
〖不对啊,这个世界上大家不应该都顶多B+吗?你哪来这么大的?〗
〖这他妈绝对是垫出来撑起来的效果,现实里不可能长成这样。〗
她连忙不动声色移开视线,
落在她腿上。右腿覆着破洞薄白丝,露出白皙脚背。左腿却不一样,丝袜从膝盖往下撕裂,蔷薇荆棘深深扎进皮肉里,枝条顺着小腿盘绕,尖刺全没在肉中,暗红的血顺着刺尖往下滴,在木板上洇出暗红点。
那人闭着眼,笔尖不停,仿佛腿上的荆棘和血都不存在
■■盯着那条腿看了半天。先是觉得这cos做得也太逼真,道具连血腥味都做出来了。可看着看着,视线就挪不开了——皮肤被尖刺撑开的弧度,血珠滚落的速度,连皮下淡青的血管都清清楚楚。太真了,真得有点发毛。
她正看得出神,笔尖的沙沙声忽然停了。
“看了半天我的腿,要不要过来摸摸?”
淡淡的声音带点戏谑,平平静静砸过来
■■猛地回神,脸轰一下烧起来,慌忙把视线扯到书架上,心脏突突跳。窘迫顺着后颈往上爬,耳朵尖都烫了。
〖被抓包了,盯着人家腿看半天,跟变态似的〗
接着又在脑子里嘀咕
〖不看腿的话自动触发质量越大引力越大的万有引力定律了,那不是更变态?〗
〖嗯,对。还不是上半身看不了。〗
■■瞬间给自己说服了
店长低笑一声,没再逗她。“你是来找出路的。”不是问句,是陈述。
■■一愣,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简历
“我路过。”
〖的假面骑士罢了。〗
她又在心里加了半句
“路过也好,找出路也好。”店长指尖轻轻敲桌面,“不用递简历,不用说过往,回答我几个问题。答得上,你要的答案自然有。”
■■点了点头
有人愿意聊,反倒比对着空屋子胡思乱想强,她害怕自己身体出现问题,虽然她坚信自己的精神极为强大
“第一个问题——人存在的意义,是世界给的,还是自己造的。”
■■定了定神,开口很稳:“我觉得世界不会主动分配意义。人也没法凭空造出完全属己的意义。说白了,意义都是事后贴上去的标签。”
店长微微前倾,依旧闭着眼,白发顺着肩膀滑下来一点。
“很好。那再往下挖——这标签是谁贴的?别人,社会,还是你自己?要是标签来自外界,你的价值永远被别人攥着。别人捧你就有价值,别人扔你就一文不值。可要是标签全是你自己贴的,你又怎么确定,你建构出来的这堆东西,不是你为了哄自己活下去,编出来的自我欺骗?”
她顿了顿,语速很慢,逻辑咬得死紧:“这里有个悖论。人永远跳不出自己看自己。你建构意义的时候,你已经站在你造的意义里面了。观察者和被观察者是同一个,你永远拿不到绝对客观的答案。所以很多人拼尽全力爬到目标,登顶那一刻反而空了——因为那意义从一开始就是搭出来的脚手架,不是你本身。”
她指尖轻点桌面:“那我问你。剥掉所有外界给你的身份,剥掉你自己定的目标,剩下的那东西,算不算是真正的你?”
〖……这人哲学专业的?〗
■■抿了抿唇。这个问题她自己想过无数次,此刻被人问出来,反倒沉得下心。“我不知道。剩下的可能只有空白,只剩活着的本能。”
“本能只是发动机,不是意义。”店长平静地说,“动物靠本能活,不会问活着有什么用。人会问,恰恰因为人心里有比本能多出来的东西——自我意识。可自我意识太脆了,总得抓点什么填自己。亲情、友情、事业、理想,全是填充物。填充物一抽走,空洞就露出来了。那有没有一种意义,不用靠任何外物填,光靠自己就能立住?你想过吗?”
■■摇头。“我没见过那种东西。”这是实话,她翻来覆去想了这么久,也没找到答案。
“没关系,这个问题本来就没答案。你记在心里就行。”店长收了第一个话题,笔尖又轻轻落在纸面上,却没写。
“第二个问题。要是你这辈子所有的记忆都是假的,是别人编出来灌给你的,那你还算是你吗?”
■■几乎没迟疑:“记忆是自我的核心。只要我从心底认这份记忆,那就是我。”
〖记忆使人成型。〗
店长的神情认真了些,声音往更深的地方沉:“那‘认同’这件事,又是靠什么定的?情绪?感受?还是理性?感受最会骗人。一份植入的假记忆,照样能给你真真切切的悲伤、快乐、悔恨。要是感受不能当标尺,你靠什么分真假?
再换个角度说——自我到底是记忆的集合,还是装记忆的容器?要是容器,水换了,容器还在。要是自我就是水本身,水流走了,自我也就没了。你选哪条?”
■■眉头拧成结。这个问题她也琢磨过,两种念头在心里拉扯很久。“我偏向自我就是记忆。可要是记忆被一点点换掉,换到最后,剩下的那个我,好像又不是原来的人了。很矛盾。”
“矛盾才是自我的真相。”店长说,“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碰不上记忆被篡改,可所有人的记忆都在自然变。十年前的你和现在的你,想法、喜好、记得的事,早就天差地别。可你还是觉得你是你。是什么东西,隔着那么长时间,把那些完全不一样的碎片串成了同一个你?找不到那根线,就算没人改你记忆,你也在慢慢丢掉自己。”
■■沉默了。这话戳中了她一直隐约感觉到、却没说透的东西。她对着空屋子想过无数次自我的边界,到今天才有人把这层纸捅破。
“很好。第三个问题。”店长没给她缓冲,接着问,“世间万物最后都会散,什么痕迹都留不下。那你现在做的一切,还有没有重量?”
■■垂眸看着自己的脚尖,几秒后开口:“重量只在当下。就算以后什么都没了,此刻发生过的事,也不会凭空消失。”
店长轻轻摇头,追问得寸步不让:“那我问你。发生过的事,要是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它还算真的存在过吗?痕迹就是现实盖在世界上的印。要是所有见证者都死了,所有物证都没了,连个记载都没有。站在宇宙的尺度看,这件事和从没发生过,有什么区别?
放到你身上也一样。你心里压着的那些执念,此刻沉得要命,对你来说比什么都真。可等你死了,记忆跟着散了,这份沉重,还有重量吗?要是一切最后都是虚无,那当下的痛苦,意义在哪?这就是虚无抛给所有人的问题。”
〖……这话我还挺认同的,但是,那是我认同的想法不是我的想法。〗
■■胸口微微起伏。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很稳:“就算世界都不记得了,至少我承受过。感受本身就是重量。”
“感受依附意识。意识没了,感受也就没了。”店长语气很平,听不出褒贬,“不过你的答案有点意思。你把重量锁在主观体验里了。那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推——一切价值,都诞生于主体的感知。外部世界给不了事物重量,重量永远是从人心里长出来的。而这,刚好就摸到了傲慢最根上的地方。”
〖怎么扯到傲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