肢体的震颤终于慢慢平息。
林萌陷在松软的沙发里,齐肩白发乱蓬蓬铺散在靠垫上,耳尖的热意还没褪干净。精神域里两道意识刚收住彼此冲撞的信号,余悸未消——既残留着回想失态的窘迫,也压着对躯体本能越界的警惕。她们刚定下互相盯守的约定,胸口还闷着一股说不清的滞涩。
海然深棕中短发利落垂着,褐杏眼扫过来,先落在她蹭皱的沙发面料上,又扫过她没擦干的发梢。
她手里攥着条干净干毛巾,走过来往矮桌上一放,语气平平的,带着点说不清的无奈——像在应付一个讨人嫌、却又不得不结伴同行的陌生人。
“她疲惫不堪、满心压抑的时候,也喜欢这样找软处打滚。”
“头发擦干了再瘫着,她以前淋点雨都要头疼半天。”
林萌抬眼,没动,也没伸手拿毛巾。冰蓝色瞳孔里没什么波澜,等着她后面的话。
海然拉过椅子坐下。
褐杏眼暂时里没什么尖锐的敌意,只有一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厌弃,混着更多的、相处一段时间磨出来的无奈。
“有些事跟你说清楚。”她语速平缓,没绕弯子,“这身子的原主,看着软,骨头比谁都硬”
海然抬眼,目光很稳,底线摆得明明白白,
“你记着两件事:第一,对这具躯体应有尊重敬畏之心,她熬了十几年才活下来的,不是你拿来试错的耗材;第二,维护她过去的形象,至少不能损害。她想护的人,你可以不帮,但别往下推。”
说完她顿了顿,伸手把毛巾往林萌那边轻轻推了半寸。动作算不上温柔,只是留了点分寸,像给那个早就不在的人,留最后一点体面。
窗外夜色浸过薄帘,屋内只剩桌灯晕开一圈暖黄的光,她站在光圈边缘,周身流转着银辉。
林萌汗颜,她突然觉得海然会直接一光刃把她打回快乐老家。
“你刚才的状况,不全是集群意识带来的。”
她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在掀开一层蒙了很久的布。
“这具躯体本身,也带着它原主人的惯性与烙印。有些东西,你应当了解。属于这具躯体原本主人的一切。”
林萌抬眼,冰蓝色的瞳孔微微一缩。两道意识同时凝住心神。
她知道海然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些。
浴室里的视线相撞、沙发上的本能打滚、意识互相拮抗的失控……这些细碎的事件终于牵出了藏在底下的、更沉重的真相。
短暂静默过后,海然缓缓收拢掌心流转的银光。
她视线落在林萌苍白疲惫的脸上,神情平缓,内里藏着难以窥见的顾虑。
“有些东西,你应当了解。属于这具躯体原本主人的一切。”
她语速放得舒缓,缓缓开口。
“库伦对外始终维持一套统一的说辞:世上不存在超凡。
真正的超凡力量隐匿在市井夹缝。
定下不成文的规矩,超凡者不可随意展露力量,普通民众不必接触这些逾越常识的真相。
两类人群最好各行其路,互不侵扰。”
“多数普通人,一辈子都会困在这套说辞之内。
少数机缘巧合窥见真相的人,大多也会选择缄口不言。
人人都懂得自保,不愿主动卷入水面之下的暗流博弈。”
“我出身上层圈层,很早就接触到世界表层之下的真实。
按照家中长久灌输的观念,底层民众、无处扎根的游离超凡者,本就和蝼蚁无异。
蝼蚁的挣扎、起落、生死,不值得耗费心神。
不必刻意亲近,也无需刻意提防,静静看着洪流推着他们沉浮就够了。”
“我的双亲任职于中层秩序机关,毕生信奉库伦固有的层级壁垒恒久不变。
其余亲友想法大抵相同,只求安稳度日,拒绝沾惹任何动荡风波。”
“后来我在内务封存卷宗里看见了这份档案,记录的是这具身体原先的主人。
最先让人留意的便是外貌。
齐肩白发搭配冰蓝色瞳眸,纵观库伦建城以来的记录,近乎找不到同类。”
“卷宗写明,原生林萌的父母是最早一批挑战旧秩序的先行者。
谋划败露之后,遭到全城搜捕,最终殒命。”
林萌-A 思绪翻涌:〖父母双双离世,父母双王又双亡的感觉,原主身份远比看上去复杂,我能来到这里,绝对不是毫无缘由的巧合。〗
林萌-B吐槽〖你这不说的废话吗?我们不特殊谁还特殊,这点自信必须要有。〗
接着林萌-B 又冷静权衡:〖信息只是冰山一角。重点要思考,海然主动把这些讲给我们听,她想要观察到什么样的答案。〗
“库伦恪守一条铁则:血缘责任世代承袭。
先辈没能了结的罪责、代价、尚未完成的执念,自他们逝去那一刻起,尽数顺延落到后代身上。”
“按照规章,浏览完毕,这份档案本该就此搁置。
恰逢当时下发观测任务,要求持续追踪原生林萌的动向。
算不上正式抓捕,只是一份长期观测差事,我才持续关注着她。”
“最开始,我只是单纯执行公务。
我先入为主判定,背负上代罪责之人,内心只会滋生仇恨,一心想要掀起动荡。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只是远远观望,等着现实击碎她,印证所有人固有的预判。”
“真正改变我看法的事情,发生在下层贫民窟疫病扩散那段时期。
官方刻意封锁消息,放任贫民自生自灭。
局势混乱之下,不少超凡者趁乱争抢紧缺物资,所有人优先保全自身。”
“我亲眼看见,原生林萌行踪时刻暴露在追兵视野之中,一旦被锁定,便是死局。
即便处境如此,她依旧数次冒险穿行疫区,分发艰难搜集得来的药剂。
很多民众深陷恐慌,无端揣测她另有所图,恶语相向。
她却从没有愤然抽身离去。”
“还有一次,超凡争斗波及街巷躲避祸乱的孩童。
沿路路人全部绕道避开,唯恐无端招来灾祸。
只有她上前护住那群孩子,硬生生用躯体承受一击,当场负伤。”
“没有激昂的宣言,只是一桩桩细碎小事不断堆叠。”
海然抬眼望向对方,目光平稳。
“原生林萌追求的从来不是单纯的报复与毁灭。
她怀揣着在库伦极为罕见的念头:打破固化的层级隔阂,不让弱者持续沦为上层博弈随意舍弃的筹码。”
“这座城市之内,人们要么麻木苟活,要么不择手段向上攀爬。
所有人都被迫向残酷的规则妥协。
唯独她,身负世代延续的枷锁,遍体伤痕,依旧守住底线。”
“日复一日目睹城中层出不穷的不公,强权肆意碾压弱小。
家庭多年灌输于我的冰冷认知,一点点动摇瓦解。
我开始重新分辨是非的边界。”
“如今我把这些讲出来,只是想让你清楚,这具躯体原本承载着怎样一个人。”
她语调微微下沉,分寸感十足,没有过度流露情绪。
“倘若有朝一日,你彻底走向和她截然相反的道路,或是你的意识彻底被统御的集群网络侵蚀吞噬。真走到无可挽回的地步,我会遵守承诺,给你最后的解脱。”
林萌怔怔注视着海然。
林萌-A 内心感慨:〖她摆明了在把原生林萌当做参照物,拿前人的道路来衡量我接下来的选择。〗
林萌-B 冷静思索:〖她没有把一切底牌摊开,还有不少关键信息刻意隐藏。她在观望,看我会不会延续原主的道路。〗
原主穷极一生追逐的理想清晰浮现在脑海。
毋庸置疑,原生林萌能在无休止的追捕夹缝中挣扎存活多年,本身就是一场奇迹。
难怪她刚传越,第一天就能死上三次。
〖林萌‑A:我……难道需要继承她未曾完成的夙愿吗?〗
〖林萌‑B:别冲动。只需要在海然面前装出相应模样敷衍应付就够了。我们骨子里本就偏向自保,我本来就是极度自私的人,赌上性命去践行宏大理想,这种蠢事绝对不会当真去做。〗
〖林萌‑A:正常没有人愿意拿性命下注奔赴险途,除非他死不了。〗
念头落下,林萌心底猛地一颤。
她可以死亡回归。
她应该……死不了。
性命真的有这么重要吗?
心绪起伏之下,面上的神情险些维持不住,只觉得整件事荒诞到难以言喻
〖林萌‑A:我可以直接抛下这份沉重的宿命责任吗?〗
〖林萌‑B:可一次次轮回煎熬,我们究竟还要死亡多少次才能寻到出路?〗
〖林萌‑A:拯救偌大一座城市太过遥远,眼下,我连自己的处境都难以挣脱,谈何拯救他人,救自己还来不及呢。〗
细碎的念头在意识里不断盘旋、碎碎念般反复拉扯。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说到底只是道德绑架,纯粹是旁人强加的枷锁。〗
她抬眼望向对面端坐的海然,喉头微微发紧,迟疑着开口
“不停向前奔赴,每一步都踏在生死险境之中,拼尽全力挣扎奔走,可这座城市构筑的牢笼太过庞大,仅凭孤身一人……”
海然轻轻轻叹一声。
“是啊,这条路何其需要勇气、智慧,心怀善良与不灭的微光……”
她短暂停顿,目光诚恳地望向林萌,字句里藏着旁人不易察觉的期待。
“你还记得吗,曾经和我说过——纵使一人微光微弱,也不能任由库伦的长夜永久吞噬所有人。”
这句话落入耳中的刹那,林萌心口突然一沉。
冰冷的恐慌瞬间顺着脊椎向上蔓延开来。
〖林萌‑A:她说“你”……我们可根本没说过这话……将这具躯体对应的一切过往绑定在当下的我身上。她口中的“你”浑然一体,根本不会主动分割现在的意识与从前的原主。〗
〖林萌‑B:我们没办法直白反驳。我不能当众道出这句话并非出自我们,一旦开口,相当于直接坦白躯壳内部早已物是人非。〗
〖林萌-A:可她不是早知道吗?〗
〖林萌-B:这不就是想让我们成为代餐吗?!〗
海然留意到林萌骤然僵硬的模样,却没有停下,继续轻声复述当年的话语。
“那时你说,不能因为前路看上去毫无希望,就默认所有不公顺理成章延续。只要还能向前踏出一步,就不该停下脚步。”
冷汗顺着脸颊缓缓滑落,林萌勉强稳住起伏的语调。
〖林萌‑A:打心底无法认同这套理念,这条路太累太重。我们只想安稳活下去,能不能选择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活法?〗
“前路遍地杀机,一步踏错,长久坚持的一切都会化为泡影……”
“正因为代价沉重,凡事才需要筹谋周全。”海然语气平静地作出回应。
细密的冷汗不断从体表渗出,巨大的压力包裹住林萌。
每一次海然说出“你曾经如何”,都在无声施压。在对方的认知里,这具身体的过往、誓言、抱负,天然应当归属于掌控躯体之人。
意识深处开始下意识自我催眠。
〖我是林萌,我是林萌,我是林萌……〗
可虚假的自我暗示收效甚微
〖林萌‑A:我们和原生林萌的三观、追求天差地别。长期刻意模仿,早晚一定会露出无法弥补的破绽。〗
〖林萌‑B:最可怕的隐患在于,日复一日扮演林萌,长久下去,会不会慢慢模糊边界,最终彻底分不清我们和她,被这份身份同化?〗
〖林萌‑A:我反复谨记底线。我只是借用这副躯体。我永远不会真正成为林萌。原主的理想、宿命,从来不属于我。〗
〖林萌‑B:可海然始终抱着期待,不断拿原主的标准衡量我们。躲不开的对比,持续不断带来煎熬。〗
混杂着内心汹涌的恐惧与抵触。
她惧怕被迫承接不属于自己的使命,惧怕被迫走上一条以性命为赌注的道路,更恐惧漫长扮演之后,原本的自我慢慢消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