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的水汽填满狭小洗浴间,白茫茫的雾气遮挡视线,哗哗水流持续冲刷肌肤。
林萌本打算独自完成清洗,试着依靠两份意识彼此配合,稳住躯体,避开异手症发作。
可肉身感官远比预估更加敏锐,陌生躯体的触感层层不断涌来,心理的紧绷催生了精神紊乱。
刚刚抬手想要擦拭手臂,紊乱率先袭来。
不受控的异动频繁上演:迈步时左脚莫名绊住右脚,身形踉跄险些摔倒;打算抬手擦拭脖颈,左手骤然收紧攥住右手手腕,死死向内拉扯,时不时四肢发力失衡,躯干不受控制轻微震颤,浑身肌肉一阵阵细碎抽搐
两份意识明明目标统一,只想安静清洗身体,可共享同一具大脑与躯体,思绪轻微分歧便会直接投射在肢体之上。
一次、两次、三次……反复尝试,反复失控。
每一回试图掌控动作,最后都演变成肢体互相牵制、彼此对抗。
〖林萌‑A:再试试,耐心稳住步调。〗
〖林萌‑B:很难,只要感官一受到刺激,躯体本能就开始作乱。〗
折腾许久,她们竭尽全力,依旧没办法正常擦拭、清洁。
漫长两个多小时被困在水雾之中,到头来几乎什么都没能做好。没有好好擦洗,仅仅只能任由温水不断淋遍全身,简单冲刷表层,勉强沾湿躯体。
耗费巨大心神,体力被消耗殆尽,肩膀、腰侧因为持续肢体拉扯冒出一片片淡淡的红印。
察觉到继续僵持下去只会不断损伤肉身,两份意识无奈达成共识,放弃继续尝试。
草草关掉水流,简单裹上布巾,狼狈地走出洗浴间。
……
夜灯微弱的光,在墙壁投下淡淡的虚影。
屋子里一点声响都没有,只剩下胸腔平缓又沉重的呼吸。
林萌穿着白色就寝长睡裙僵卧在床上,眼珠定定望着天花板模糊的阴影,白天那些快乐的碎片一遍一遍在脑海闪过,每回想一次,讽刺感就加重一分。
〖试衣服、画画、在街上画路人速写……画自己,当时只觉得好玩。现在回头看,不过是在别人的人生里借来片刻消遣。〗
她试着想象往后漫长的日子,继续使用这具白发少女的躯体,用“林萌”的身份行走在库伦城,办手续、谋生、与人打交道,永远顶着不属于自己的名字。一想到这里,窒息感便再度涌上来。
林萌‑A依旧维持理性,可理性并不能消解绝望,只是把痛苦梳理得更加清晰。
〖我们不肯承认自己是林萌,那一条出路从一开始就对我们关闭。我们既变不成她,也走不出这副躯壳。〗
没有爆发,没有捶打床铺,昨日浴室两小时肢体缠斗导致的肩膀、腰侧那些淡淡的红印还在隐隐作痛。
躯体已经没有力气再上演一场肉体上的冲突,痛苦全部收拢在精神内部。
林萌‑B心底冒出一个灰暗的设想。
〖那如果,强行逼迫自己去相信,假装自己就是林萌呢。〗
林萌‑A立刻否决。
〖我们的认知是根深蒂固的。自我欺骗没有作用,内心深处我们清清楚楚知道,我们根本不是她。〗
死局。
就在两份意识沉陷在无边灰暗之中时,隔壁传来轻微的地板摩擦声。
海然似乎醒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卧室门板外面。没有粗暴推门,指节轻轻叩了叩木门,叩击声不重,穿透寂静的深夜格外清晰。
“你还没睡。”
不是问句,是陈述。海然隔着门,听出来屋内平稳却清醒的呼吸。
林萌‑B浑身一紧,绝望被硬生生打断一丝,本能不想把内心这团崩塌的情绪暴露出去。
〖不要进来,现在不想面对任何人。〗
林萌‑A也绷紧心神。
〖海然观察力太强,很容易看破我们精神状态的崩坏。〗
屋内没有应答。
门外安静片刻,海然没有强行开门。
“浴室的水声持续两个多小时。我听见了你房间夜里翻来覆去的动静。”她的声音隔着门板平平淡淡,听不出情绪,“你可以选择不说,但不要硬扛到把这具身体压垮。”
说完,并没有等待回应,脚步声慢慢离开,回到隔壁房间。
房门之外重归寂静。
那一番话,像一块冷冰的石子投进满是绝望的内心湖面。
林萌‑B心里五味杂陈。
〖她全都察觉到了,浴室失控、夜里无法入眠。只是给我留了独处的余地。〗
林萌‑A冷静分析。
〖海然知道这具身体内部并不只有单一的意识,但她没法主动插手。出路依旧要我们自己找。〗
绝望并没有因为海然的几句话消散,依旧沉甸甸盘踞在心底。但是那层彻底向内封闭的外壳,被轻轻敲开一道细缝
林萌侧过身,蜷缩起来,被褥裹住冰凉的身体。夜灯的微光落在书桌,那幅自画像安静立在那里,画中人面无表情,仿佛旁观她们的困局
林萌‑B疲惫地想。
〖逃不掉,变不成,又不能就此毁掉这副躯体。我们到底该怎么办。〗
林萌‑A无言,找不到答案
漫漫长夜还远没有结束,绝望没有爆发,也没有消解,就这么沉沉地悬在两份意识之间,陪着她熬过大半的深夜。
躯体的困倦还在拉扯,可沉重的心事横亘在脑海,睡意被驱散,迟迟无法坠入真正的睡眠。
黑暗还笼罩着卧室,那份害怕被同化的恐惧依旧沉甸甸压在两份意识心上。
林萌‑B反复在心里默念,像给自己刻下一道警醒的烙印,一遍一遍在心底复述。
〖我是我,我不是林萌。这具身体只是寄居的容器,我不等于她。〗
一遍,又一遍。
不在口中说出,只在精神内部反复念叨,以此划开那道正在模糊的边界。但仅仅依靠反复告诫,并不能把已经开始交融的感官感受彻底剥离开。
躯体的疼痛、疲惫、寒冷都会如实传递过来,这些肉体的感知躲不开。这里不存在任何来自原主的记忆碎片,没有残存的习性,没有过往的画面涌出来,一切扰动全部来自她们自身的心态动摇。
林萌‑A慢慢从慌乱的恐惧里抽离,开始冷静思索可行的出路
〖我们接收不到原主的任何记忆,也不受她的习惯浸染。危险不是来自躯壳里面残留的林萌,危险来自我们自己。是我们在体验这副肉身的过程中,主观上慢慢把“身体”和“自我”混淆。强行彻底割裂感官只会带来精神撕裂,就像浴室那次双手互搏,平白伤害肉体。我们不能追求绝对隔绝,要做到的是:精神上分离,现实里允许共存。〗
林萌‑B带着困惑。
〖分离,又共存?〗
〖把属于我们的过去,和当下借用的肉身,在内心划成两个互不混淆的区块。〗林萌‑A梳理思绪,〖牢牢守住我们自己轮回积攒下来的全部记忆、爱好、执念。多回想那些属于我们的旧事,主动去做从前会做的事,用这个办法加固我们本来的自我。不必全盘拒绝当下的生活,但绝不把这具躯体的身份认领成自己。〗
绝望之中,裂开一丝很细小的缝隙。
林萌‑B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推演。
〖也就是说,可以常常回想我们前世的经历,怀念那些只属于我们的时光,重复我们旧日的行为,用来不断提醒我们到底是谁。衣服可以试,画也可以继续画。体验归体验,但心里分得清清楚楚:享受这些感受,和成为林萌,完全是两码事。〗
〖不会有原主的记忆跑出来搅局。混乱只会产生于我们自己的念头松懈。〗
林萌‑A点明要害,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固定的精神分界线。每当内心开始恍惚,分不清主观和载体的时候,就在心底重复那句提醒:我不是林萌。怀念过去,但不沉溺于过往;活在这副身体里面,但绝不认领这个名字的身份。过去与现在并行,不去彻底否定任意一边。〗
今天发生的一切在意识中回放:试穿衣裙,对镜作画。
手是这副躯体的手,但审美、构思、全部的想法,完完全全出自A和B。
躯体只是工具,只是今天她们主观上,不自觉对这个“工具”生出了共情与欣赏,才造成边界松动,没有任何来自原主的东西在暗中诱导。
林萌‑B依旧放不下心底的不安。
〖道理可以想通,可是情绪不受道理管束。说不定哪一天精神松懈,这条分界线就又悄悄模糊掉。〗
〖那就持续加固。回溯属于我们的旧回忆,坚持我们旧有的行为,不断自我警醒。这是长久维持的状态,不是一次思考就一劳永逸的解药。〗
林萌‑A语气平静,
〖牢笼依旧存在,逃离的途径依旧未知。只是不必再用敌视这具血肉的方式来保全自我。〗
夜灯微弱的光线落在书桌,那幅自画像安静摆在原地。纸上是这副躯体的模样,可执笔、构思、观察的全部是外来的两份意识。
躺在被褥之间,她们不再一味抗拒这副肉身。
意识开始缓缓回放属于自己遥远轮回的片段,那些和这个世界、和林萌毫无关系的往事,一幕幕碎片慢慢浮现,用来夯实真正自我的根基
为了锚定自我,两份意识试着主动打捞遥远的过往。
她们打算回忆旧日相识之人的轮廓,就算早已记不清曾经的自己究竟是什么身份,至少亲人、友人的样貌应当烙印在精神深处。
可诡异的事情骤然发生。
最先想起父母,脑海中浮出模糊身影的刹那没有剧烈的扭曲、没有五官融化篡改的惊悚画面,只是那层附着在轮廓表面的虚影缓缓褪去,剥去所有伪装之后,显露出来的内核一成不变——齐肩白发、冰蓝色瞳孔,面无表情的三无少女,正是林萌
心头一寒,她们不愿接受,接连不断尝试。
年幼相伴的亲人、一路同行的挚友、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书本记载的人物、偶然见到的影像角色,不分男女老少,不分时代远近
一次次尝试,结果亘古不变
此刻她们才后知后觉醒悟:不是外力强行修改记忆,不是幻象强行置换面孔。
这些形象的本质,自始至终都是林萌。那些形形色色的模样,仅仅只是短暂裹在外面的伪装
不是有外力强行修改记忆,也没有谁主动置换面孔。我们以为的“其他人”,从来不是独立存在的生灵。所有形形色色的模样,仅仅是无数层临时的假象。假象褪去,展露的是唯一本相。
无数道一模一样的身影层层叠叠伫立在意识深处,寂静无声
更刺骨的惊悚紧随而至,所有幻影会同步复刻她们一切精神活动
她们在意识里蹙起眉头,万千少女同时蹙眉;她们内心屏住呼吸,无数道胸廓一同起伏;当心底无声呐喊〖我不是林萌〗
密密麻麻的嘴唇同步开合,分毫不差复刻她们的每一道思绪。
仿佛从始至终,她们所有想法、情绪,都暴露在监视之下,被不断临摹。
〖怎么会……所有记忆里的人,本质全都是她?〗
林萌‑B的意识泛起难以抑制的震颤,一股阴冷的恐慌顺着精神脉络蔓延开来
〖那些记忆本该只属于我们。〗
〖我们妄图依靠旁人佐证自我,如今所有参照物,全部失效。〗
林萌‑A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悸,找不到任何合理的解释。
无边无际的精神压迫笼罩下来。如果所有“他人”都是林萌的伪装,那她们还能依靠什么区分自我?
既然回忆他人行不通,林萌‑B萌生新的念头。
〖既然没法依靠旁人区分自我,那我们给自己取全新的名字,彻底和林萌切割开来。〗
两份意识一同向内思索,拼命想要构思一个完全陌生、和“林萌”毫无干系的称谓
可诡异的桎梏再次显现。
无论思绪如何辗转,所有冒出来的称呼底色永远逃不开这两个字。
每当崭新的称谓快要成型,思绪就会骤然出现空白断层
并非想不到词汇,而是脱离“林萌”的独立身份概念,根本不具备存在的资格
脑海里浮现的只有林萌A、林萌B,序列一号林萌、序列二号林萌,第一个林萌、第二个林萌……
顶多只是在名字末尾添上编号、字母、序列标识,像是单纯给同一种存在划分序号
她们拼尽全力,绞尽脑汁搜寻任何词汇,却怎么都构思不出一个能够完全剥离“林萌”二字、真正独属于自身的名字
仿佛精神层面存在一道无形壁垒,一切身份定义,都会被强制收拢,归类在“林萌”这个名号之下
〖不行……根本挣脱不开。〗
林萌‑B心底涌上浓重的无力感
〖所有名字,到头来只是给林萌加上后缀。我们无法创造一个不属于她的称谓。〗
〖我们想要借姓名确立自我,可眼下,连命名的权利都被无形限制。〗
林萌‑A的语调沉了下去,先前想好的平衡方案,此刻蒙上厚重的阴影
〖样貌、称谓双重封锁,一切向外寻找自我锚点的路径,全都被堵死了。〗
念头飘忽间,她们下意识想象脱离躯壳后的模样。
预想中属于“自己”的身形缓缓成型,可轮廓稳定的瞬间,依旧是那副白发蓝瞳的少女样貌。
意识不分内外,无论向外看向他人,向内审视自身,视线落点最终只会汇聚成林萌。
无数幻影层层包围,密密麻麻,没有尽头。
思绪不受控制飘向一个核心疑问:真正的原生林萌,到底在哪里?
这个念头落下的一瞬间,层层叠叠的幻影齐齐转头,无数双冰蓝色眼眸齐刷刷望向内在的两份意识。
第一个恐怖猜想悄然滋生。
会不会根本不存在“原生林萌”和“外来寄居意识”的划分?
她们拼尽全力想要割裂的两者,本就是同一存在分裂诞生的假象,闯入者与原主,自始至终没有区别。
紧接着,更加颠覆认知的猜想盘旋不散。
长久以来,她们默认自己是外来精神,寄居在林萌的肉体容器之内。
可眼下所有异象,都指向截然相反的真相。
血肉躯体仅仅只是一个突破口,意识才是等待被吞噬的容器。“林萌”不是单一个体的名字,它是一种持续扩张、蔓延的存在。它借着这副躯壳渗透进来,正一点点蚕食、同化属于我们的精神。
能够诞生“我们”这份意识的可能性,自始至终诞生于她之内。
向内审视自我,向外遥望他人,视线最终的终点,永远只有林萌。
两份意识抱着最后一丝侥幸,试着将念头落到海然身上。
海然是她们在库伦城真切相遇、朝夕共处的人,独立于那些破碎模糊的旧日记忆,理应能够挣脱诡异的同化规律。
〖试试海然。她是我们亲眼所见、真实共处的人,总该不会被扭曲。〗
念头稳稳锚定,脑海里徐徐勾勒出海然棕发舒展、身形挺拔的轮廓。
她们屏息凝神,奢望这一次能够打破魔咒。
短暂几秒,棕发少女的形象勉强维持。可转瞬之间,表层轮廓如同薄冰一般寸寸崩解。棕色调缓缓褪为雪白,舒展的五官持续重塑,最终定格成熟悉的三无少女面容
又一道全新的林萌幻影,静静伫立在万千人影之中。
不甘驱使着她们滋生出近乎魔怔的念头。
〖既然回忆别人行不通……那我们换一种方式。不去观望海然,直接认定,我就是海然。〗
心底轰然落下想法:〖我是海然。〗
预想之中的身份置换并未出现,接踵而至的是更加窒息的同化。
无形的规则粗暴地碾压这个想法
不存在“我转变为海然”这个选项
只要试图将自我依附在“海然”这个身份之上,概念便会瞬间被吞噬收拢
倘若“我是海然”成立,那么结论不会是自我得到新生,而是——海然,本身亦是林萌的一层外皮。
万千幻影同步微微偏头,空洞的目光死死锁着内在的两份意识,无声宣告这条铁律:
所有名号,所有个体,所有存在
外壳千变万化,内核永远统一
〖不管我们想要成为谁,回忆谁,挂靠谁……最后所有的一切,都会收敛为林萌。〗
林萌‑A的语调泛着寒意,压抑不住深层的战栗,
〖没有例外,谁都不能幸免。〗
〖我们找不到任何一处可以停靠的支点。向外求索他人不行,向内命名自己不行,就连妄想借用别人的身份伪装自我,照样行不通。〗
刚刚萌生的那一点挣扎的火苗,转瞬被彻底浇灭。
原来这片精神域内,只允许存在唯一的标准答案
其余所有的一切,全部都是短暂、虚假的幻象。
——这就是存在本身的真相。
夜灯微弱的光线静静落在书桌,那幅自画像安静立在原地。
纸上描摹出的是这副躯体的模样,可执笔、观察、构思一切的,都是闯入这里的两份意识。
躺在被褥之间,她们不再一味本能地抗拒这副肉身。
意识不敢再随意去回想旧日人影,害怕再度撞见层层叠叠、面无表情的白发少女。
一边怀念遥远的旧日,一边真切感受身下躯体残留的酸痛疲惫。
两套部分,共存于同一个躯壳之内。
心底再一次无声复述警示。
〖我是我,我不是林萌。〗
绝望并没有彻底消散,囚笼没有消失。但两份意识摸索到一种勉强可以存续的相处模式
精神上分清自我与寄居躯体,现实允许体验共存;
依靠自身过往记忆守住本心,接纳当下的生活感受,但拒绝认领不属于自己的身份
只是此刻她们心底多了一层沉重阴霾,她们终于意识到,想要守住自我,远比想象中更加艰难。
仿佛从占据这具躯体的那一刻开始,一股无形的力量,就耐心等待着,缓慢将一切异质的意识,尽数吞入“林萌”的模子当中。
终有一日,所有区别都会消弭,到最后,世间只会剩下独一无二的,林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