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沿着廊道,朝着上下层交界的市集行进。
“库伦城内秩序看似规整,上层外环住宅区尚且安稳,底层街区却全然是另一副模样,对吧。”
提到库伦城,海然神色淡淡,语气裹挟着这座城市与生俱来的冰冷底色。
“库伦成文律法之中,存在一条外人很难理解的条例:冲突裁定许可。”
林萌抬起蓝色的眸子,静待下文
“争斗厮杀并非不受管束,凡是想要私下行凶、了结恩怨,需要提前向执律厅申领裁定凭证。若是目标被判定散播罪念、宣扬动摇格局的思想,视作意图颠覆秩序的高危分子,持有者持证便可不顾公共影响,就地肃清。
因为危险的思想,情绪情感,欲望执念是会滋生堕化者的。
寻常百姓的债务、仇怨纠纷,同样可以申领凭证进行对决。只要不大规模损毁关键设施、不牵连大量无关路人,执律厅不会中途介入干预,往往等到争端落幕,才到场简单登记归档。”
“这套条例在外人看来荒诞无比,却维系库伦多年。掌权者默许以这种形式宣泄矛盾,借争斗完成人群筛选,恰好契合全城盛行的资质命定论。”
林萌指尖轻轻叩击桌沿。
“也就是说,以凭证作为门槛,人与人之间的生死博弈,被官方赋予了合法途径。”
“正是如此。”海然应声,缓缓诉说整座城市层层割裂的风貌,
“阶层壁垒坚硬到几乎无法打破。上层外环住宅区整洁安静,秩序森严,随处可见巡查人员,暴力事件少之又少;可只要跨过划分区域的隔离廊道,下层街区就是另一幅景象。摊贩争执拔刀、追砍讨债的人群、为争夺微薄物资大打出手,早已是日常风景。”
“平民平均寿命仅有四十二岁,无休止的竞争挤压所有人的生存空间。”
精神域深处,A骤然一愣。
〖啥?〗
〖这不就和中世纪别无两样?〗
“底层孩童夭折率高得吓人。孕期营养不良、缺少看护、随处可见的危险,大量孩子无法顺利长大。
安分避祸、服从被动的普通人尚能挣扎活到四五十岁,可孩童的大量早夭,硬生生拉低了整体统计数字。
库伦城总是不断向民众灌输苦难源于自身,刻意掩盖真正的不公。大多数人挣扎求生,根本没有余力去深究规则为何如此畸形。”
海然目光落在林萌身上,她谈论的从来不是眼前这名外来意识,而是这具躯体原本的主人。
“林萌,你今年已经17岁了……”
海然闭上眼睛,眉头皱起,却笑了笑。
“你也已经结束了公共教育,所以……”
她把眼睛睁开了一点,眯成两条缝。
“恭喜你,童年终结了,人生的冬天已到尽头…”
〖童年?要是我前世童年能有17岁,那真是玩爽了……〗
〖不过在这里,童年和玩搭不上边。〗
林萌只感到荒谬。
“还有烬明礼,对外宣传是体面的遗体处理仪式,真相却是殡仪馆地下搭建着隐秘集市,无数遗体被当作超凡仪式所需的耗材流通。部分势力会暗中狩猎底层弱势群体,制造意外死亡,以烬明礼流程掩盖,供给仪式需求。源源不断收割底层人口,属于暗处持续存在的人口损耗。”
“……苦难不会消失,只会不断转移。”
越靠近交界地带,周遭的氛围越发躁动。巡逻的执律者和巡察官来回巡弋,往来行人神色紧绷。
刚踏入市集区域,不远处骤然响起一阵喧哗。
两人循声望去,两名男子面对面站在空地,一人手中握着一张盖有执律厅印章的纸质凭证。
海然放缓脚步,淡淡开口。
“看到了,那便是冲突裁定许可。”
林萌驻足观望。
对面两人积怨已久,办完申领手续,获准在此了结恩怨。周遭路人早已习以为常,仅仅远远避让,无人上前劝阻。
没有多久,争斗爆发,凄厉的动静响彻街巷,执律人员就站在不远位置静静等候,不到争端落幕绝不会介入。
林萌低声开口:“只要持有凭证,生死相争便能被律法默许?”
“正是这套规则。”海然平静望着眼前景象,“矛盾拥有宣泄出口,人们相互仇视,很难齐心。上层不必耗费大力镇压源源不断的私怨。”
〖完美的分化手段。不断消耗底层,让所有人困在无休止的私斗之内。〗
林萌目光扫过地上匆匆避让的普通民众。
“若是没有申领凭证就动手厮杀,后果是什么?”
“视作恶性暴乱,库伦城会立刻出动围剿。”海然转头看向她,“所以所有人都会下意识遵守流程,习惯在划定好的框架内宣泄仇恨。”
就在这时,争斗分出结局。执律者缓步上前,简单登记信息,流程草草走完,一切尘埃落定。
路过的行人步履匆匆,很快恢复如常,仿佛方才的生死搏斗仅仅是一场寻常交易。
林萌心口微微发闷。
两人穿过人群,寻到售卖纸品的摊位。海然挑选出数本厚实的记事簿,递到林萌手中。
“用来抄写文字、留存见闻正好合适。”
捧着几本记事簿,林萌开口。
“往后我打算借着这些本子,记下这里的数字、年月日记法。”
市集之内人流涌动,
街边一处露天画摊映入眼帘,炭笔、画板整齐摆放。
林萌原本只是驻足歇脚,一时兴起向摊主租借了画板炭笔。她先是随意捕捉路人轮廓,寥寥数笔勾勒速写,打发漫长的等候
寄居在这副躯体之中的陌生感再度席卷上来,浴室之内感受到的躯体曲线、难以适应的女性体征,种种心绪反复盘旋
描摹陌生人,根本无法平息心底想要认清当下自身的念头
路人速写渐渐失去吸引力,脑海不断回放镜中自己的模样。
她微微凝神,调整炭笔倾斜的角度,心中萌生清晰想法。
与其描绘无关过客,不如将这具名为林萌的躯体完整落笔。
唯有将轮廓铺展在纸上,她才能依靠画作,冷静审视困住自己、无比陌生的容器。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局促,炭尖落下,她开始勾勒自身轮廓。
慢慢的,脑海里不断浮现自身躯体的模样,索性调转画板,落笔描摹想象中的自己。
纸上长发蓬松飘逸,雪白发丝顺着肩头散落,冰蓝色眼眸沉静淡漠。白衬衫系着黑色蝴蝶结领结,外搭一件宽松深色西装,下身是短款黑色百褶裙,腿上覆着一层素净白丝,脚下踏着黑色小皮鞋。线条层层铺展,人像的轮廓愈发清晰。
沉浸绘画的间隙,一阵锐利的视线毫无预兆钉在自己身上
那道目光藏在远处人群缝隙之间,不吵不闹,却让林萌脊背发紧,如芒在背。她不动声色抬眼扫视,暂时没能锁定视线主人,心底的戒备悄然升起
没过多久,围在摊位前的路人散去大半,留出空隙。那道潜藏在人群阴影里的人影缓步走了出来,正是朔笔。
朔笔缓步走上前,视线先落在画板,随即缓缓上移,目光长久停留在林萌脸上。
外人看来只是欣赏画作,可那视线熟稔得过分,不像是初次见到陌生人的打量,仿佛早已将这张面孔熟记许久。
“这幅速写很有想法。”他语调平和,笑意恰到好处,完美伪装成偶然被画作吸引的路人。
林萌抬眼看向面前的男人,心底莫名升起一阵难以言喻的违和感。
〖A:奇怪,他看我的眼神不对劲。〗
〖B: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可我总感觉,他早就见过我。〗
林萌心底骤然漫开一层挥之不去的诡异感。
对方的目光不曾尖锐逼人,却如同细密的网,自上而下笼罩着她,一寸寸扫过脖颈、肩线,审视着整具躯体的轮廓,绝非单纯欣赏绘画者的目光。
〖A:不对劲。仅仅路过偶遇,为什么会把我的身形看得这么仔细?〗
〖B:这种熟悉感太强烈了。他根本不是第一次看见我,他早就认识这具躯体。〗
“我名朔笔,痴迷形塑美学。”
他语调平和,听不出半分压迫感,指尖虚点纸面,“库伦城内绝大多数画师,困守传统写实,只求复刻眼前所见。但你的画不一样。你先在脑海构筑理想化的轮廓,再借线条,把意识里的幻象描摹到纸上。”
林萌指尖骤然攥紧炭笔,指节泛白,身体微微后倾,下意识把画板往自己身前收拢半寸。面上情绪起伏不大,全身神经早已紧绷。
〖林萌‑B:此人观察得太细,不能流露更多自身想法,少说,多观察。〗
〖林萌‑A:从刚才就在人群里盯着我,目的性极强,风险等级直接拉高,不能掉以轻心。〗
“只是随手涂画而已,谈不上什么独到的道路。”林萌刻意压低这幅画的分量,语气简短,没有多余寒暄。
朔笔淡淡一笑,没有执意争辩。他能清晰感知到林萌的防备,主动往后撤了半步,不继续向前压迫。
“不必刻意轻看。图像本就拥有凌驾于凡俗血肉之上的力量,以心中范本去重新形塑肉身,是我长久求索的方向。世间少有人能领会这种思路,见到和自己创作逻辑相近的人,难免心生几分期待。”
他的视线轻轻扫过林萌齐肩的白发、冰蓝色的瞳仁,语气依旧从容,不咄咄逼人。
“你画出来的人像,和你本人的特质高度契合。我很好奇,你是否也曾一闪而过念头——期盼现实里的躯体,可以更进一步靠近画中那份完满的模样。”
林萌眉头紧紧蹙起,心底生出刺骨的别扭。她在脑海里快速咀嚼他这番话。
〖林萌‑B:强行把绘画和篡改肉身绑定在一起,非常不对劲。〗
〖林萌‑A:他在意的不是画,是画对应的我。我隐隐有猜测,他或许就是共融教团艺术派的人。〗
抬眼看向朔笔,林萌略带疑惑地开口,语气平淡,实则句句试探:
“你说的那种,是角色扮演吧?那种需要很高超的化妆、装束修饰的手段,靠服饰妆容去贴近纸上的形象。”
朔笔闻言微微一怔,没料到对方会朝这个方向去理解自己毕生求索的秘术。一丝极淡的错愕从眼底掠过,随即又被平和的神态掩盖过去
“并非妆容与服饰的虚饰。”他轻轻摇头,声音依旧压在两人之间,避开周遭路人耳朵,“不是外壳的模仿,是血肉本身向着范本靠拢。”
林萌瞳孔微微收缩,后背悄悄绷直。
“那这不就是整容吗。”她语气带着直白、毫不含糊的拒绝,脑袋轻轻却坚决地摇了摇,“还是算了,整容对身体有害。”
心底的警戒直接拉到高位,每一根神经都在提醒危险
〖林萌‑A:这个世界但凡搞这种直接改造肉身的艺术,多半极端偏执。绝对不能给他任何可乘之机。〗
〖林萌‑B:不是妆扮伪装,是实打实改动血肉,必须保持距离。〗
朔笔唇边的笑意淡下去几分。对方接连用世俗凡俗的概念曲解他毕生求索的道路,令他心底生出几分怅然。街头人来人往,许多话不能当众剖白
“世俗的皮肉修整,岂能与这门道路相提并论。”他声音放轻,“有些道路,可以把血肉打磨得趋近范本。让只存在于想象当中的美,落到现世。”
交谈的数息之间,朔笔的目光反复游走,一遍一遍扫过画板上的人像,再落回林萌的周身。
那道视线并不凶狠,却像细密的墨色,无声地在人身上逡巡描摹
站在稍远处的海然,胸口佩戴的断离护符极细微地震颤了一瞬,微弱得几乎要归为晚风的扰动,转瞬便归于沉寂。那股波动裹在形塑途径信息流底下,深层痕迹被完美掩藏,海然没能捕捉到值得警惕的明确信号
林萌浑身都觉得不自在,下意识侧过半个身子,不完全正对朔笔,视线始终锁死对方双手与眼神,留意每一处细微动作。
不远处,海然迈步走近,安静站到林萌身侧,淡然望向朔笔,不动声色隔开两人之间的距离,空气随之微微绷紧
林萌见状悄悄往海然身侧靠了小半步,没有完全把后背暴露给陌生人
朔笔察觉到海然的介入,立刻收住话头,不再继续试探游说
他抬手,从颈间解下一枚贴身佩戴的吊坠
吊坠由暗灰色钙化骨片打磨而成,雕刻层层嵌套的人形轮廓,仿佛一个躯体毛坯之内,有另一副姿态舒展的人形缓缓挣脱出来。上面没有任何教团徽记,普通路人只会当成寻常工艺饰物。
“街头人多眼杂,很多感悟不适合当众细说。”
话音未落,朔笔手腕一送,不由分说,直接将骨吊坠强塞进林萌的掌心。粗糙阴冷的骨面贴着皮肤,一股难以言喻的恶感瞬间窜遍林萌全身
林萌浑身一阵强烈不适,五指猛地张开,直接把吊坠狠狠抛回给他,脚步同步往后退开一步。
“我不需要这个。离我远一点。”
朔笔抬手轻巧接住飞回的骨片,优雅地轻笑了一下。那笑容藏在眉眼之间,带着几分隐秘、志在必得的意味,仿佛某件事,已经在此刻尘埃落定
“无妨。”他并不强求,指尖把玩着那枚骨雕,“你的画风很特殊,蕴藏极大的可塑性。期待他日再会。”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融进往来人流,不多时便彻底消失在街巷之中
朔笔身影刚消失,林萌立刻上前一步,目光紧紧盯住人流深处,确认他没有潜伏折返,才稍稍收回视线,掌心用力蹭着衣料,拼命擦掉方才骨饰残留的阴冷触感。
〖林萌‑B:不能就此放松,他有可能躲在附近观望。〗
〖林萌‑A:刚刚那道反复描摹的视线,绝不只是单纯欣赏画作。之前的猜测越来越清晰,他大概率就是艺术派成员。〗
海然的目光久久望向朔笔消失的人流方向,断离之途的感知回溯方才那短暂的对峙,只捕捉到一丝微弱、隐晦的形塑途径波动,更深层的气息被掩盖得极好,拿不到确凿证据
“没有明确徽记,无法下定论。但他展现出的思路,和共融教团艺术派高度吻合。”
海然放缓语调,徐徐解说:
“艺术派内部派系林立,主张各不相同。一部分人追寻人与器物相融;一部分向往人与人意识交织;一部分是人与人的血肉相融……当然美学理念也不总是以融合为题,但朔笔这类形塑一脉,走的是另一条路。他们想要将心中理想模样,硬生生浇筑、塑造成真实血肉,以范本雕琢肉身。”
林萌听见这番推断,警惕没有浮动半分,依旧维持在最高位,没有因为疑似某一派就主观定性,也绝不降低防备。
〖林萌‑B:只是疑似。如果先入为主锁定共融教团,反倒会漏掉他是独行恶徒的可能性。〗
〖林萌‑A:无论他是什么身份,此人已经是明确威胁。接下来一段时间必须加倍留意周遭。〗
海然侧过头看向她,神色郑重:“方才他和你交谈,有没有向你传递别的东西?触碰、低语、或是奇怪的异象。”
“没有直接触碰,只有被我扔回去的骨吊坠。但他方才一直用视线反复打量我和画板。”林萌如实回答,同时低头快速扫过自己周身,检查体表有没有异常痕迹
画板上那幅自画像还静静躺在原地,线条完整,干干净净,看上去和普通的习作没有半点区别
海然静静等待她进一步说明情况。
林萌心底翻涌着滔天危机感,本打算直白说出朔笔的烙印这件大事,可话音到了嘴边,却不受控制悄然偏转
两份意识全然察觉不到外部力量的干预,不会怀疑思绪被动干涉,下意识为言语的偏差寻找合理的解释,本能地庇护自身感知:
〖林萌‑A:大概是连续紧绷太久,思绪运转太快,一时间难以组织完整话语。〗
〖林萌‑B:没错,精神持续高度戒备,表达出现卡顿淡化实属正常,不必过多纠结。〗
林萌从容开口,寻了个合乎情理的说辞暂时搪塞,稳住海然的疑虑:
“方才和那人对峙时精神绷得太紧,躯体旧伤隐隐作痛,缓一阵应当就能平复。”
海然打量着她紧绷的神态,微微蹙眉,依旧存有疑虑:“当真只是旧伤?”
“嗯。”林萌浅浅颔首,顺势转移重心,“此地不宜久留,我们立刻离开。路上保持警惕,提防有人尾随,其余事情回到住所再详谈。”
林萌不再耽搁,草草和绘画摊主结算,飞快买下炭笔、素描纸、橡皮还有便携画板,将画板收拢夹紧抱在怀里
海然看见她态度坚决,暂且压下心中疑虑,简短应声:“走。”
两人转身快步离开街边摊位,朝着住所的方向行走。
大衣下摆被晚风撩动,裙料蹭过小腿。
一路走着,林萌体内深处,仿佛有什么极轻极细的东西,顺着神经脉络,在无声地缓缓铺展,没有剧痛,只有一层蛰伏在血肉之下、挥之不去的异样。
走在路上,林萌忽然胸口微微闷了一下,一阵转瞬即逝的内脏牵扯般隐痛一闪而过。
她下意识皱起眉,抬手按住胸口。
海然侧目留意到她的动作,正要开口问询,林萌率先目视前方街巷阴影,没有给予对方追问的空隙。
……
一路匆匆赶回海然位于上层外环的住处,房门落锁,隔绝外界街巷所有喧嚣
方才路上盘算着换回宽松裤装的念头,像是被风吹散一般,彻底抛到脑后
屋内天光柔和,落地窗透进灰蒙蒙的日光,落地镜静静靠在墙边。
林萌径直走向衣柜,伸手翻出海然几件剪裁利落的外衫,最终挑出一条米灰色垂坠长裙换上。裙子设计简约利落,没有繁复花纹,面料柔软,肩线收得偏窄,柔和的小圆领衬得脖颈线条舒展,裙摆落到小腿中部,静立时安静垂铺开来。
这身装束素净低调,但和以往习惯的裤装截然不同,肌肤能清晰察觉到不一样的束缚感
〖好有趣……〗
林萌-A这么评价。
她缓步走到落地镜前,不自觉调整站姿,时而侧过肩头,时而微微抬下巴,或是松松倚靠桌边,不断变换角度打量镜中的倒影。
雪白齐肩长发垂落在锁骨两侧,冰蓝色眼瞳映在镜面,躯体线条柔和匀称,布料顺着身形勾勒出流畅起伏的轮廓。一旁早已备好画板、炭笔与白纸,林萌抬手握住炭笔,视线交替往返于镜中倒影与纸面,开始勾勒自画像
林萌‑B的心神大半投入绘画之中,目光不断在镜子和画纸间切换。
〖线条轻重还可以再把控一下,裙摆阴影的层次需要多加细化。〗
林萌‑A居于意识后台,同步审视逐步成型的画面,比对形体比例
〖整体比例没有偏差,面部的神态也抓住了。〗
炭笔不断在纸面摩挲,沙沙声响持续回荡。画像大半已经成型,头部、肩颈与上半身轮廓尽数落定,她正专心刻画裙摆堆叠形成的明暗阴影
就在笔尖悬起,准备铺下一层阴影时,林萌‑B忽然思绪一顿,心底生出几分恍惚
〖等等,仔细想想,我们怎么会穿着裙子站在这里对着镜子画自画像?〗
她顺着思绪回溯整件事:外出时便对裙装产生了好奇,回到住处之后,下意识找出裙子换上,不知不觉站在镜前反复观察,最后干脆拿起画笔尝试写生。一股淡淡的荒诞感缓缓涌上心头
〖一开始仅仅只是萌生试一试的念头,到头来却认认真真调整姿势、描摹身形,现在回想起来,属实有点离谱。〗
林萌‑A从容梳理前因后果
〖起因是外出穿搭带来的好奇,只是独处时单纯满足审美上的观察欲,谈不上出格。只是放在我们一贯的行事模式里,确实算是意料之外的举动。〗
思绪短暂停顿过后,林萌重新沉下心继续落笔,线条有条不紊地在白纸上延伸。
〖林萌‑A:客观评价,这具躯体先天条件很好,骨架匀称,曲线柔和,光线落在身上,十分适合入画。〗
〖林萌‑B:话虽如此,可我们一遍遍对着镜子端详躯体,实在让人难为情。〗
燥热顺着脖颈向上蔓延,耳尖烧得发烫,浓烈的羞赧包裹住意识。纵然清楚这只是自己寄居的容器,可认真审视这幅陌生女性躯体的每一处轮廓,难以消解的陌生感不断翻涌。
视线却依旧难以移开,不自觉描摹镜中人肩颈、腰胯柔和的曲线。
〖林萌‑A:稳住心态。我们只是以创作者的身份欣赏形体美感,等同于观察一名优秀的女性模特。把意识和这具躯体剥离开,不必过分窘迫。〗
〖林萌‑B:好像说得过去。纯粹站在美学角度品鉴形体,不用把它和“我们自身”绑定在一起。〗
靠着这番自我开导,心底的局促稍稍平息,林萌得以继续专注勾勒镜中的人像。
可就在线条铺展到裙摆轮廓的刹那,腹腔深处猛地传来一阵突兀的牵扯剧痛,像是内里脏器被无形的力道狠狠拽了一把。痛感来得迅猛,转瞬又缓缓消散,只余下一阵空洞的酸胀残留体内。
林萌握笔的手猛地一颤,炭笔在纸面上划出一道突兀长线。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微微弓起脊背,眉头紧紧拧起,来回回想刚刚突如其来的抽痛
〖林萌‑B:怎么回事?内脏莫名发紧,突如其来的牵扯感,是哪里出问题了?〗
〖林萌‑A:会不会是方才持续害羞、情绪起伏太大,心跳持续加速,神经紧绷过度,连带脏腑产生应激反应?暂时想不到别的缘由,只能先这么解释。〗
她反复琢磨,完全没能将这份突如其来的阵痛和朔笔异象联系在一起。留下的印记潜藏在血肉脏腑深处,从不留下可供追溯的清晰线索,躯体所有异样反馈,全都被她归咎于情绪剧烈波动带来的生理反应。
痛感暂时褪去,林萌深呼吸数次,压下略微急促的心跳,重新摆正画板
她再次调整站姿,微微侧身,让落窗的光线落在侧脸,继续观察镜中的身形,一边思索衣装线条该如何描绘
〖林萌‑A:你看,这个角度轮廓最为舒展,难怪很多画作偏爱侧颜构图。〗
〖林萌‑B:道理是这么说,但一想到这副躯体正被我们一遍遍审视,尴尬感又开始往上冒。赶紧默念,我只是在欣赏陌生美人,欣赏模特,不是审视自己……〗
她不断在心底反复自我开导,试图割裂意识与躯体之间的羁绊
可每一次目光落在镜中白发冰瞳的少女身上,两种情绪便循环往复——先是发自内心认可形体的美感,随之汹涌而来的便是难以压制的羞涩局促
没过多久,脏腑间又是一瞬细碎的抽扯感悄然掠过。
林萌下意识收紧小腹,稍稍蹙起眉,短暂停下绘画。
依旧没有深挖根源,顺理成章归结为情绪反复躁动引发的躯体反应
〖林萌‑A:又出现这种牵扯感,看来不能一直陷在这种害羞躁动的情绪里,尽量放平心绪。〗
〖林萌‑B:尽快把这张自画像完成,结束之后就远离镜子,一直这样反复打量,身心都持续处于紧绷状态。〗
炭笔重新落下,阴影一层一层叠加。
镜中人的模样在白纸之上愈发清晰,房间里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响。潜藏在内脏深处、来自死亡存档锚点的印记静静蛰伏,一阵阵阵痛反复试探,线索被彻底掩埋,任凭她如何思索,都无法窥见真相。
……
沙沙的落笔声持续在客厅回荡,林萌正微微侧着身子,借着落地镜的倒影推敲下颌线条的明暗过渡。脏腑里淡淡的牵扯痛感还若有若无地盘桓着,她暂时将异样搁置一旁,全身心投入画布之上
咔哒。
门把手转动的轻响毫无预兆响起
房门被轻轻推开,厚重沉稳的靴底踏在地板,发出规律的脚步声。
海然迈步走入客厅。
深棕中短发发尾自然向外翘起,额前散落几缕细碎发丝。
她内搭挺括的白衬衫,深色领带规整系紧,外头套着剪裁合身的深色立领长款制服,脚下是高筒系带越野靴,交错捆束的鞋带牢牢固定靴身。
她怀里抱着一叠整理完毕的纸质卷宗,目光自然而然投向画板,还有立在镜前的林萌
视线相撞的一瞬间。
林萌大脑直接空白一片。
那种猝不及防被撞破隐秘私事的慌乱猛地席卷全身,酷似独自躲在屋内独享私密时刻,骤然被推门撞见的窒息窘迫。滚烫的热潮轰然冲上脸颊,血色飞速铺满整张面孔,一路蔓延至耳尖、脖颈,红得近乎发烫
握着炭笔的手指骤然僵硬,炭笔险些从指间滑落。她下意识想要侧身遮挡画板,又下意识想要遮住自己,两种冲动撞在一起,躯体僵在原地进退不得
〖林萌‑A:糟了!被看见了,她居然这个时候进来!〗
〖林萌‑B:完蛋,刚刚自顾自对着镜子变换姿势、反复品鉴身形的模样,不会全都落在她眼里了吧。〗
方才用来宽慰自己的说辞瞬间土崩瓦解。什么单纯欣赏模特、以创作者角度品鉴形体,此刻全部荡然无存。只剩下难以抑制的局促,心跳骤然飙升,腹腔那股锚点带来的脏器牵扯感,伴随着剧烈的心慌一同放大
海然顿住脚步,褐杏眼轻轻一抬,视线扫过画板上初具雏形的自画像,再看看镜前搭配好衣衫、方才不断调整姿态的林萌。
“在画自画像?”
海然的语调平缓温和,听不出半分刻意调侃,可落在林萌耳中,每一个字都让羞耻感层层叠加。
林萌嘴唇翕动,一时间根本组织不出完整话语,目光飘忽,不敢直视海然的双眼,视线慌乱地四处躲闪。
〖林萌‑A:冷静、冷静下来,只是画画而已,本来算不上什么出格的事情,为什么慌乱成这样。〗
〖林萌‑B:道理都懂,但是根本压不住这份尴尬。一想到她目睹我对着镜子反复打量自己的样子,浑身都不自在。〗
她仓促地把画板微微偏转,刻意挡住纸上大部分线条,冰蓝色眼眸垂落,死死盯着脚下的地板,脸上的潮红迟迟无法褪去。
“嗯……闲来无事,随手勾画。”
林萌的声音微弱,还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海然缓步往前走了两步,靴底落地发出沉闷声响,目光温和地落在画像轮廓上:“线条处理很细腻,你很擅长捕捉自身躯体的气韵。”
简单一句评价,却让林萌脸颊温度再度攀升。
脏腑深处,又一次掠过一瞬细微的拉扯钝痛,混乱的情绪让她下意识将这份痛感全部归为心慌害羞带来的躯体反应,丝毫没有怀疑潜藏在体内的印记。
〖林萌‑A:赶紧转移话题,不能继续聊这幅画像,再聊下去我要招架不住。〗
〖林萌‑B:早知道应该留意房门动静,谁能料到海然毫无预兆推门进来。〗
林萌攥紧炭笔,绞尽脑汁想要寻出别的话题打破当下难堪的氛围,僵硬地站在镜子与画板之间,浑身都透着无所适从
海然似是看穿了她难以平复的窘迫,没有继续围绕自画像继续追问,避免让她持续陷在羞耻感里。她目光扫过墙面空置的茶几,随后转身走向方才堆放卷宗的位置
“画画可以稍后再继续,不过有一件要紧事,不能一直拖延。”
说着,她从中抽出一本装订朴素的薄册,回身轻轻放置茶几平面。封面上印着大量基础字符,正是库伦城通用文字的入门课本。
“你缺少基础文字认知,看不懂告示、文书,往后独自行动处处受限。正好今日有空,我抽出时间,教你识字。”
听见这话,林萌愣了愣,下意识看向画板上尚未收尾的自画像,心底还有几分意犹未尽,可眼下尴尬尚未消散,顺着这个契机转换话题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她迟疑片刻,缓缓松开紧握炭笔的手指,将画笔搁置在画板边缘,缓步移步至茶几旁拉开椅子坐下。
雪白的长发垂落在肩头,她微微侧过脸颊,有意遮挡依旧泛着潮红的肌肤
待林萌坐稳,海然翻开课本,指尖落在最基础的第一个字符上,缓缓开口讲解。
海然的声音平稳缓慢,一个个陌生的库伦字符映入视野,发音、字形、释义源源不断涌入林萌的感知之中
表面上,林萌端坐桌边,目光落在识字课本上,看似专注跟随海然的指引识记文字
精神域内部,两股意识悄然萌生想法。
〖林萌‑A:这样下去效率太低,所有思绪全部堆在一起,一边要留意字符,一边控制躯体,思绪拥挤不堪。〗
〖林萌‑B:我们或许可以尝试拆分任务。你在前侧主导躯体,跟着海然学习认字,承接外界全部信息。我留在精神后台,同步梳理收集到的所有情报,整理线索、推演后续计划。刚好实现一心二用。〗
这个想法刚浮现,两人立刻尝试配合。
林萌‑A负责把控感官,聆听海然讲解,记忆眼前的文字,维持外在神态。
林萌‑B退入意识深处,默默复盘每条信息。
最开始的片刻,分工出奇顺畅。
对外,她能够准确应答海然的提问;对内,后台的信息梳理有条不紊
〖林萌‑A:可行!这种分工模式能省下大量时间。〗
可没过多久,疲惫感毫无预兆蔓延开来。
林萌‑A持续接收外界信息,不断识记陌生文字,精神消耗飞速上涨,注意力慢慢涣散,盯着字符的视线开始发飘。
〖林萌‑A:有点撑不住,持续接收信息的负荷比预想中更高。〗
后台的林萌‑B见状,忍不住在意识里轻声调侃。
〖A你这么快就乏力了?我还以为你能坚持更久,这点信息量就扛不住了?〗
被调侃的林萌‑A心生不服,下意识向内感知,随即敏锐捕捉到异样。
她清晰察觉到,本该埋头整理线索的林萌‑B,推演节奏大幅放缓,不少待梳理的信息被搁置一旁,甚至悄悄放任思绪漫无目的地游离
〖林萌‑A:别光取笑我,你也好不到哪里去。后台的梳理进度明显停滞,你分明也在偷偷偷懒。〗
〖林萌‑B:我只是短暂休整,梳理线索消耗的心神同样不容小觑……〗
辩解的话音落下,两股意识同时恍然,一个关键真相猛然浮上心头
〖林萌‑A:我们犯了一个根本性错误。〗
〖林萌‑B:大脑只有一具。载体是唯一的,精神算力存在固定上限。〗
哪怕意识分化成两者,可供调动的精神资源依旧共享自同一个大脑。不存在独立分开的两套算力。
一前一后同时运转,相当于把一份算力强行拆分两份使用。看似一心二用,实则两边都会被持续分流,消耗翻倍,效率大打折扣。
一个疲惫,另一头也无法独善其身。只要其中一方松懈,就代表整体算力抵达瓶颈。
〖林萌‑A:难怪疲惫来得这么快。我们不是两台独立思考的机体,只是共用同一个容器的两重意识。同时开展两项高强度思考,只会加速精神枯竭。〗
〖林萌‑B:也就是说一心二用只能短期应急,绝对不能长时间维持。强行持续拆分思绪,很快就会出现注意力崩溃、思维迟钝。〗
腹腔内部,那道锚印带来的细微牵扯痛感再度一闪而过
心神持续高负荷运转,放大了躯体的不适感,林萌下意识只归结为精神透支引发的连锁反应
她稍稍晃动脑袋,强迫涣散的视线重新落回课本上。
外表看上去只是略显困倦,海然只当陌生文字的学习本就耗费心神,并未察觉精神域内部这场短暂的试错与顿悟
〖林萌‑A:暂时放弃同时双线运作。接下来优先集中全部算力,专心吃透当下的文字学习。〗
〖林萌‑B:收到,暂停后台推演,全部算力收拢集中,不再分散消耗。〗
两股意识达成共识,散乱的思绪迅速收拢,原本割裂的精神力量重新合二为一。只是方才超负荷运转带来的倦怠,依旧沉甸甸压在感知深处。
接着林萌随手从木架抽出一册薄封典籍,推到海然面前。
“麻烦你,把书上记载的文字逐句念一遍,我记下符号。”
海然拿起书本,指尖抚过纸面印刷的蝌蚪文体。
“这本典籍记述微小生灵,讲解细胞、细菌与病毒相关内容。”
话音落下,他平稳出声,逐行诵读书页上的文字。
林萌凝神倾听,目光紧盯每一个字符,默默牢记住字形与对应的释义。
等一段内容诵读完毕,林萌若有所思开口。
“典籍不断提及肉眼无法观察的微小生命体,难道就没有一种器具,可以实现极高倍率放大,用以直接观测它们?”
海然动作一顿,面露茫然。
“极高倍率放大的器具?那不是放大镜吗。”
林萌微微一怔。
“放大镜……最多能够放大的倍数十分有限……”
〖……这个世界,根本不存在显微镜。〗
〖真理之神只抛下结论,却没有交付能够印证结论的工具。〗
她心头微震,不愿继续深挖这个容易暴露自身来历的话题,迅速调转话锋。
“不谈这个了。对了,今日是什么日期,属于哪一纪年。”
海然合上典籍,随口作答。
“真理纪年三百一十七年,秋序月十九日。”
“真理纪年?为何以此命名。”林萌顺势追问。
〖类似公元纪年法吗?〗
“一切文明的起点,始于真理之神降下馈赠。”海然语气平淡,“祂直接赐予我们各类结论,省去漫长繁琐的试错求索过程,正是依靠这些现成的知识,人类文明才能在短短三百余年飞速发展。倘若依靠人类自行摸索,发展速度会远远迟缓无数倍。”
〖只有300多年的人类历史……人类能消化吗这些知识与技术吗?〗
林萌指尖收紧
〖只给予结果,封锁探索的路径〗
她垂下视线,看向书页上描述微生物的文字,浓重的黑眼圈衬得神色愈发倦怠。
“继续往下读吧,我继续识记这些文字。”
海然微微颔首,重新翻开书页,准备接着诵读
可林萌思绪已经飘远
A:〖他们熟知细菌、病菌,却没有显微镜。所有人被动接纳现成知识,没有人意识到缺失了关键的一环。〗
林萌-B警惕:〖要是我贸然提起更多前世世界的器械与理论……必须谨言慎行。〗
林萌深吸一口气,强迫心神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书页交错的字符之上,静静聆听海然缓缓响起的朗读声
书页翻动的轻响持续在屋内回荡,海然的声音平稳不歇,一个个陌生文字接连落入耳中。
林萌目光落在纸面,看似专注识记字形,思绪却不断向外飘飞
不知过了多久,海然暂时停下诵读,侧头看向神态疲惫的林萌。
“要不要短暂歇息片刻。”
林萌回过神,勉强摇摇头。
“不必,先再多记下一部分文字。”
两道意识都认识到了
〖停下就容易胡思乱想,更难稳住心态。〗
海然指尖轻点典籍上一段记述病菌感染的段落
“这段记载提及,部分微小生灵能够借助空气传播,大面积诱发疫病。你从前格外在意相关记载。”
林萌心头一动
林萌-B:〖海然依然对原主留有极大念想。〗
“倘若只能被动依靠现成的医治手段,一旦出现全新类型的疫病,我们根本没有多余应对空间。”
“这便是大多数底层人的宿命。”海然合上书页稍作休整,“我们拥有治疗办法,却无从追溯源头,无法自主推演演变规律。一切认知,全部局限在真理之神赐予的范畴以内。”
林萌沉默片刻
“依靠裁定冲突许可,民众彼此纷争不断,再加上种种规则与天灾,上层就永远不必担心底层凝聚起来。多重枷锁层层套牢。”
海然微笑着注视着她。
“所以那些遗留的文字才至关重要。或许里面藏着挣脱桎梏的出路。”
林萌-A:〖原主甘愿赌上一切追寻出路,可我只想保全自己。〗
林萌压下心底真实想法,不让半分逃避之意流露在神情上。
她伸手轻轻抚平典籍褶皱。
“我们接着往下。尽可能加快识记速度,早日完整读懂全部记载。”
海然应声,再度开口,朗读声重新响起。
林萌一边辨认文字,一边暗自警惕。
〖千万管住嘴巴,不要冒出显微镜这类来自前世的词汇。〗
持续诵读约莫两个时辰,日光渐渐消失,屋内气温缓缓下降。
林萌长时间维持同一个姿势,头脑阵阵发沉,困意一波波向上翻涌,视线时不时短暂发花。烦躁与警惕交织在一起
海然察觉到她频频失神,主动合上典籍。
“暂且到此,识记先告一段落。长时间紧绷对你消耗太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