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注意,以下含有环指艺术)
工坊密闭的空间里,潮湿黏土的腥气、新鲜血液的铁锈味纠缠在一起,沉甸甸悬浮在空气之中。
我向凌昭下达指令,封锁工坊入口。
她脊背僵硬地伫立门边,挺直身躯化作一道牢不可破的封锁线。共生契约死死捆缚着她,契约仅强制执行两条铁则:守住通道,禁止向我发起进攻。一旦她萌生袭击我的念头,双向精神反噬会瞬间重创她的精神域,留下永久损伤。
交战间隙,她早已悄悄捏碎传讯符咒向外求援,讯息顺利送至寇深手中。
不巧库伦城多处同步爆发锚定者骚乱,被执律厅紧急外派处置,只能记下模糊坐标,承诺事务结束立刻奔赴此地。
工坊外层层层隔绝法阵扭曲讯号,无法精准锁定位置,搜寻进程一再拖延。
我清楚常人肉体扛不住连日值守,丢过去一小瓶淡青色维持媒介。药剂可以压制饥渴、疲惫与睡眠欲望,维持基础清醒状态;代价是五感被持续放大,痛苦、哀嚎、血腥气息带来的感受会成倍加剧。凌昭沉默拾起收进衣袋,没有道谢,亦没有拒绝。她腰间贴身存放破解共生契约的药剂,自始至终都在寻找转瞬即逝的破局时机。契约允许她在大门周边小范围轮换站姿、原地缓步挪动,却绝不允许擅自离岗。
自改造启动的第一日起,凌昭的目光便没有离开过基座。每一次骨钳碰撞、每一声载体压抑的痛吟,都像细针反复扎刺她的神经。心底翻涌的愤怒混杂着难以抑制的生理性厌恶不断发酵,牙关时刻紧咬,指节死死攥到泛白。她被迫沦为这场活体雕琢的看守,只能眼睁睁旁观,什么都做不了
海然已然逃走。
我将塑形凿、骨钳、薄刃解剖刀具、精细金属针管整齐摆放在基座一侧的操作台。
基座前的母亲浑身赤裸,尚未穿上那套西装与百褶裙,双腿还未被拉长,穿上衬托她纯洁美好的白丝袜,柔嫩顺滑的足部没有鞋子的束缚。
一侧地面平铺着最初那张炭笔自画像,纸上少女流畅柔和的身形线条,便是我所有雕琢工作唯一遵循的范本。
四面墙壁预留大片空白,我备好炭笔、速写纸,自动工这一刻起,躯体每一处变化、每一道工序调整,我都会逐一绘成草图存档。
那是母亲存在的证明。
笼罩载体精神域的诱导屏障早已碎裂,这座工坊四面封闭,不存在任何一处可供突围的缺口。
世人大多以为,超凡之路只是依托流动大罪的力量追求“罪”。
可我截然不同
支撑我跨越凡俗边界、踏足超凡领域的从来不是对力量的渴求,是贯彻到底的美学理念。
混沌无序的凡俗血肉满是瑕疵,现实应当向完美图景靠拢。而这幅画像之中的形体,是我寻觅多年、唯一合格的永恒容器。这场雕琢从不是单纯的艺术创作,我要将这幅纸上的形象复刻为血肉,为自己打造一具能够长久存续的躯壳
我缓步走上前,语调平稳,如同规划工艺流程的匠人,现在我有新的看法了,那是我对母亲的爱,如同羔羊跪乳般。
“循序渐进才是形塑的精髓,急于求成,只会彻底毁掉载体。”
暗红色血塑黏土缓缓升腾,顺着她的四肢向上攀附。黏土仅仅承担固定的作用,无数纤细的塑形纤维贴在肌肤表层,等候动工的信号。
【第一天】
今日着手修整浅层软组织。
薄刃划开表皮的瞬间,母亲爆发出破碎的痛吟。
母亲会理解我的。
我一点点剥离筋膜,剔除所有和范本相悖、突兀隆起的肌肉纤维。每当刀具微微挪动,震颤便席卷她全身。她始终没有放弃挣扎,拼尽全力扭动躯体想要挣脱束缚。
此刻肢体冲突尚且轻微,异向动作只是零星出现,抬手格挡时,仅有单侧手臂短暂向内收拢僵持,依靠自身力量依旧可以小幅挪动脚步
每完成一段修整,我便抽身走到墙边,执笔速写,记录此刻躯体轮廓、软组织削除范围,在草图角落标注媒介剂量、载体情绪状态。短短一日,墙边已经堆叠数十张底稿
入夜后我暂时停手,敷上经过稀释调配的媒介浆液覆盖纵横交错的创口。我刻意下调媒介原液浓度,拒绝粗暴的急性毒杀。急速终结生命太过廉价,我需要长久观测血肉、剧痛、媒介压制三者无休止的拉扯博弈,只是代价是必须定时反复补敷浆液维持形体
我站在一旁静静观察,看着她蜷缩在黏土软垫上心神震荡。我主观判定,支撑她不肯屈服的执念,来源于对外界海然安危的担忧。
可我无从窥见她精神最深处的真实——海然只是视野里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灼烧意识的从来不是担忧,而是剧烈的、难以宣泄的暴怒。愤怒自己沦为供人观赏的原料,愤怒身躯被人随心所欲切割重塑,愤怒自身的一切选择权被粗暴剥夺。这份无处宣泄的怒火,才是支撑她不断挣扎的本源
我后来才知道母亲是如此愤怒。
可是母亲无论如何,都是我的母亲。
门边,凌昭依靠媒介熬过第一昼夜。维持媒介压制住躯体疲惫,却压不下胸腔翻腾的恶心。她亲眼目睹皮肉被逐层剥离,耳畔回荡母亲断续的哀嚎,憎恶感不断累积。
这是她在分娩,将我分娩的痛苦。
不止一次暗中测试契约边界,可只要心底萌生袭击我的念头,撕裂般的剧痛立刻席卷精神域,强行将她所有冲动死死按住
【第二天】
工序推进至颌面与眼眶基础改造。
骨钳发出冰冷的碰撞声响,我缓慢凿薄她的眼眶外壁,拓宽骨性腔体。仅仅拓宽骨架不足以达到画稿效果,想要实现范本里膨大的眼型,还需要更深层次的操作。我取出预先调配好、性质稳定的胶质填充物,装上细长无菌针管。
我小心固定住她的头颅,避开脆弱的血管,将填充物缓慢注入眼球后侧腔体,缓慢调整注入量,一点点撑起眼球,使其向外隆起,抵达预设形态。载体剧烈挣扎,浑身不受控颤抖,嘶哑的痛呼断断续续溢出喉咙。待注射完毕,我加以药剂封闭创口,防止填充物移位外泄。
做完眼部工序,我继续打断下颌重塑轮廓。持续的挤压感不断冲击头颅,眩晕开始频繁侵扰载体。肢体不协调的征兆愈发明显,简单的抬臂、转身动作,都会引发四肢互相拉扯对抗。她依旧能够勉强站稳,只是每一次行动,都要耗费成倍的气力。
工作间隙我持续绘制草图,专门单独记录眼部注射前后的对比样貌,标注填充物配比。浅层软组织修整正式落幕,根基改造的准备工作全部就绪。我十分清楚,真正沉重的折磨,才刚刚拉开序幕。
改造最激烈的时刻,我听到外界凌昭和人刀剑相向的声音。
而等模糊视线望向基座,无力的震颤掠过躯体,很快再度陷入沉寂。
凌昭熬过第二个昼夜。
她一次次凝神向外探寻,依旧感知不到执律厅靠近的气息
视线反复在饱受摧残的母亲,无力感几乎要将她吞噬
按她的话说,她厌恶眼前这场以美学为名的暴行,痛恨自己束手束脚,只能沦为冷眼旁观的看守
【第三天】
今日启动骨骼重构,架设金属夹具调整四肢长骨。
我对着墙边待命的凌昭低声评述:
“持续创伤持续冲击运动神经,你能够看见,她的躯体协调性正在持续崩坏。
指令传递至四肢时不断产生分歧,肢体开始互相牵制、对抗
继续施压,很快她连稳定站立都难以做到。”
这番平静的阐述落在凌昭耳中,只让她胃里一阵翻涌。她死死盯住我,眼底翻涌不加掩饰的怒火,却一言不发,不敢轻易刺激我做出更极端的举动。
媒介浆液持续渗入骨缝,压制血肉自我愈合回弹的本能。虽然我稀释药剂规避了急性毒性,但药剂自带侵蚀属性,日复一日在内脏缓慢沉积,载体生命力在无声消耗
她试图迈步,右腿向前发力,左腿却不受控制向后拖拽,只能在原地徒劳摇晃。挣扎依旧存在,只是行动的余地正在不断收缩。我依照骨骼拉伸进度定时绘图,四肢骨骼分段截断、牵引的数据,全部留在一张张草图之上,形成清晰完整的工序链。
凌昭指尖反复摩挲衣襟内的解咒药剂,持续推演共生契约的规则漏洞。
漫长的封锁不断消磨心态,维持媒介只能缓解肉体疲惫,精神的煎熬没有半分减弱。
她无比期盼远方传来援军的动静,期盼能够终止这场无休止的酷刑
【第四天】
骨架大体定型,我重新拿起薄刃,二次精修肩背与腰腹线条,抹平躯体一切生硬起伏。
母亲想要抬手试图推开我,双臂却彼此拉扯角力;但凡想要调整重心,四肢立刻掀起新一轮对抗,肌肉无休止痉挛。她再也无法自主移动,只能依靠黏土与夹具勉强维持站姿。
运动机能的损伤持续加重,经过填充物改造的膨大眼球开始不受控制左右震颤,视线无法稳定锁定任何物体,画稿、工具、我的轮廓在视野之中不断晃动重叠。冷汗混合泪水顺着下颌不停滴落。
我仔细观察眼球震颤的幅度,将这一特征也描摹进当日的速写之中。外在的痛苦反应,同样是作品观测记录的重要一环。
我依旧误以为她的泪水夹杂同伴遇险的惶恐,却看不懂,每一次颤抖根源都是不甘被随意摆弄的狂怒
凌昭时而别开视线,又强迫自己重新看过去。她默默记下所有发生的一切,心底暗暗发誓,只要脱困,绝不会放任施术者安然离去。厌恶与愤怒交织,长久压抑之下,太阳穴突突持续胀痛
【第五天】
所有骨骼、软组织改造全部收尾,只剩下最后的细节微调。
维持媒介效果步入尾声。我长久浸研各类血肉媒介,熟知药剂衰退阶段所有生理反应,留意到站在门边的凌昭身形不断轻微晃动,头颅不自觉小幅摆动,还在反复用力眨眼,竭力稳住视线。
我开口:“媒介快要失效了。按照药性推演,接下来你会开始耳鸣,眼前时不时浮现黑影,不要勉强硬撑。”
我缓步靠近基座,仔细比对躯体线条与原始画稿。躯体比例、面部轮廓、隆起的眼球形态,已经无限贴近范本。我细微修整腰侧几处多余结缔组织,完成全部雕琢工序。
待操作结束,我后退拉开距离,长久打量眼前的载体。连日创伤叠加媒介慢性侵蚀,她生机损耗严重,呼吸细碎微弱。肢体内部的对抗从未停歇,哪怕静止站立,肌肉依旧时不时泛起抽搐。理想的容器,终于雕琢完成。
我将最后一张定稿对比草图铺在墙面。自开工至今,数百张草图整齐排布,从软组织剥离、眼眶骨骼打磨、眼球填充物注射、四肢断骨重构,所有步骤、所有观测记录完整留存,从头到尾,没有一处工序缺失记录。
我取来早已缝制完毕的西装与百褶裙与白色丝袜放置软垫之上,又把黑色女士小皮鞋放在一旁,没有内衣。
“单凭你现在的状态,已经无法自行穿戴。”
我缓步上前,调整血塑黏土支撑角度,稳住摇摇欲坠的她。她本能躲闪,躯体一动,肢体互相拉扯带来的酸痛立刻席卷全身,短暂挣扎之后,力气飞速流失,只能被动任由我靠近。
我有条不紊为她套上衣衫。她的手臂时不时痉挛向内收拢,我只能耐心等候痉挛缓和,再继续整理衣袖、理顺裙摆
膨大的眼球蒙上一层水汽,视线恍惚,涣散地落在墙面密密麻麻的草图与中央那张原始自画像上
整套着装穿戴妥当,我后退半步,完整审视。
躯体线条、装束、面部样貌,包括向外隆起的双眼,和炭笔底稿之中的少女再无差别
我抬手向外界送出媒介讯号,不多时,两名身着灰调西装的评艺人踏入工坊。
二人同属艺术派,分属两条不同支流——
其一属于塑形支流,信奉形体为本,看重改造工序严谨度、血肉重塑的技术逻辑;
其二属于幻构支流,不在乎技法细节,着重作品承载的精神叙事与理念表达。
载体伫立原地,膨大的冰蓝色眼球不停震颤,密密麻麻血丝爬满眼白。
绝望、暴怒与扭曲的癫狂交织在她神情之中,嘴角扯出一道僵硬诡异的弧度,喘息粗重破碎。
不等我开口,嘶哑低沉的声音自她喉间响起,字句裹挟压抑的颤音,阐述形塑美学。
“凡俗血肉天生遍布缺憾,与生俱来的轮廓全是无序的瑕疵。皮囊、骨骼、筋膜,一切皆可雕琢。所谓形塑,便是撕碎原生的自我,剔除所有偏离范本的线条,以痛苦为媒介,迫使血肉向着理想形态靠拢。”
她猛地绷紧手臂,右手向前探出,左手却骤然向内牵制,突兀的肢体冲突让动作变得扭曲怪异。
“世人畏惧雕琢带来的剧痛,抗拒被规训、被重塑。可完美从来不会自然诞生。想要抵达范本之中永恒均衡的美感,就必须忍受骨肉被拆分、重组的煎熬。血肉应当服务于形态,一切与生俱来的本能、执念,都需要为成品让步。”
话音落下,她抬起头直视我,声音艰难却清晰:
“我申请,成为你的学徒。”
两名评艺人相互对视一眼,低声交流。眼前母亲言行、体悟、亲身承受的苦难彼此呼应,这番表态,彻底坐实了学徒的身份。
我缓步上前,指尖轻触她腕间,感知到脉搏微弱且持续衰败。神情依旧冷静,如同观测一件临近终章的造物。
“母亲,您早已是艺术派学徒。”
“……母亲早已撑不住了。”
母亲她浑身一阵剧烈摇晃,膨大的眼眸微微失焦微微失焦,低声吐出一句飘散在空气里的呢喃。
“理想……终究压垮了血肉。”
话音消散的刹那,支撑躯体最后的力气彻底溃散。原生意识陷入永久沉寂。
母亲难产了,但是她的孩子将诞生。
时机已至
无形的精神洪流脱离我原本的躯壳,毫无阻滞涌入这副经过五日雕琢的容器。
朔笔原本的旧躯壳无力垂落,静静瘫在工坊角落,再无生机。
片刻后,躯体缓缓挺直脊背。
冰蓝色眼眸缓缓睁开,过往朔笔的认知完整继承,可意识内核已然新生。
此刻站在这里的,是莱娅。
我尝试轻微活动肩骨,第一时间便察觉到躯壳潜藏的重重隐患。
外表看着线条流畅、近乎无瑕,内里早已满目疮痍。大量骨骼人为断裂再接合,骨痂生长错落,关节转动始终带着隐匿的滞涩;不少调控肢体动作的筋膜被切除用来修饰轮廓,神经通路残缺不全。
若是长时间奔跑、大幅度扭动,骨骼与神经随时会传来撕裂般的痛感。眼球内部填塞胶质,视野存在细微畸变,永远不可能拥有正常人稳定的视觉。媒介长年侵蚀内脏,脏器机能先天受损。
仅仅维持缓慢行走尚可实现,高强度行动根本无从谈起
早在五日持续雕琢这副躯体时,我便感知到此方精神域深处蛰伏着一枚特殊烙印,也就是摹片。当时重心全部放在形体重塑上,打算完工之后再着手研究。如今意识完整转生,朔笔全部观测记忆一并继承。
思绪持续下沉,我暗自沉吟:这般被强行重塑、处处残缺的躯体,叠加饱受连日折磨、千疮百孔的精神域,还能不能承载摹片持续运转?统御预留的接入接口,是否会因为载体彻底异变永久失效?
我刻意放窄步幅缓慢移步,躯干每一次轻微扭转,重组骨关节都会涌上滞涩钝痛,不敢做出大幅度转身。视线掠过角落那具属于朔笔的旧躯壳,又望向墙面铺满的数百张工序草图。
莱娅轻声低语,心底感念孕育自身的存在:
“多谢你,母亲。若无你的躯体孕育,我永远无法降临现世。”
两名评艺人紧随一旁,目光细致扫过我周身每一处经过重塑的线条。四面墙面数百张草图完整铺展,从头到尾记录下这场改造全部流程。
莱娅抬手,示意二人仔细观察躯体轮廓,从容讲解整套形塑技艺。
“很多粗浅的创作者天真以为,只需要调整皮肉表层,便能复刻画布之上的人像。他们完全不懂,凡人血肉有着与生俱来的骨架限制。想要将躯体雕琢为画卷里的少女模样,第一步就要打破根基。”
她伸手指向自己膨大的双眼。
“常人眼眶骨天生狭小,眼球没有向外延展的空间。朔笔凿薄眼眶骨壁,拓宽腔体,再向眼球后侧注入特制胶质填充物,支撑眼球向外隆起。若是不动骨骼、不辅以填充物,仅仅拉扯皮肤,不出数日便会彻底回弹,永远达不到画稿的比例。”
“四肢同理。分段打断腿骨、臂骨,缓慢拉伸延展,等待骨痂沿着预设轮廓生长。反复调整长度,修正躯干与四肢的比例,贴近插画特有的协调观感。骨骼是一切形体的根基,根基不改,表层修饰全是徒劳。”
塑形支流评艺人微微颔首,轻声提问。
“骨骼重构完成,便大功告成?”
“远远不够。”
莱娅摇了摇头,视线落在顺滑柔和的躯体曲线上。
“骨架搭建完成,接下来便是筋膜与软组织的雕琢。剥离浅层筋膜,切断多余的牵拉纤维,消融突兀隆起的肌肉、多余脂肪。抹去人体原生棱角,让肌肤线条趋于平缓流畅。血肉拥有自我修复、恢复原生形态的本能,单凭改造,愈合之后形体依旧会缓慢走形。”
说到此处,她拿起一小罐残存、泛着浅淡光泽的媒介浆液,罐壁还沾着干涸的痕迹
“这便是关键。依托嫉妒大罪力量调和而成的媒介,浸透骨骼、筋膜、皮下组织。它可以持续压制血肉想要复原的本能,稳固雕琢后的轮廓,长久锁住形体。同时维持肌肤温润细腻的观感,贴近绘画之中干净柔和的质感。
朔笔刻意稀释原液,摒弃速杀式的粗暴手段,选择拉长挣扎的过程。媒介不存在即刻致命的烈性毒素,但持续沉积的侵蚀无法根除,大范围断骨、眼部侵入式操作留下的内伤永久存留。原先的载体能够支撑完整工序完成,却难以长久存续。”
莱娅神情淡漠,继续评述。
“朔笔一度认定,支撑载体熬过层层改造的,是对同伴的牵挂。如今看来,那只是臆想。
是母亲以自身血肉、痛楚作为基底,促成我的降生。如同孕育生命的母体,耗尽自身意识,使画中形象得以踏足现实
画中人走出画卷得以现世,曾经承载这一切的意识,就此凋零。这便是这件作品最深一层隐喻
朔笔踏足超凡,无关力量渴求,由纯粹的美学信念驱动。追逐理想形体是毕生所求,这场雕琢从不止是创作,是为自己铸就永恒容身之所。只是她终究只能修饰外形,无法根除改造带来的永久性机体损伤。”
幻构支流评艺人若有所思,缓缓开口评述:
“创作者主观预判载体的执念,却没能看透对方心底原始的怒火。载体表面顺从领悟形塑理念,直至意识沉寂,藏在深处的不甘从未熄灭。表层是顺从拜师,内核是自我被掠夺之后无声的抗争,叙事层次足够复杂。”
塑形支流评艺人补充评判:
“整套工序逻辑闭环,没有依靠空洞的神迹强行篡改躯体。破骨、塑形、眼球填充、媒介锁形,层层递进。原生载体本身又是初代抗争者后裔,亲手绘制范本、亲身承受全部雕琢,外在是人奔赴图像,内里揭示:凡俗血肉,永远难以长久承载极致的理想之美。多重叙事交织,A+评定实至名归。”
莱娅淡淡开口:
“正因如此,这件作品才无法复制。很多创作者可以模仿塑形工序,可很难再寻到这般得天独厚的载体。亲手绘制蓝图、亲身承受全部雕琢,抗争者血脉、暗藏怒火的矛盾内核、最终的意识凋零,所有要素缺一不可。再加上满墙完整留存的工序草图,整套创作拥有完整可追溯的脉络,价值远高于普通塑形作品。”
就在此时,工坊门外隐约传来一股熟悉的超凡气息。
莱娅微微抬眼,唇角掠过一丝浅淡的弧度。
执律厅,终于寻来了。
他们在母亲死后第五天才来接生。
两名评艺人相视一眼,知晓不宜久留,与莱娅简单道别,身影迅速消失在通道尽头。
门边的凌昭紧绷全身,媒介药力几近耗尽,头晕目眩,却死死盯着工坊入口,等待那道身影破门而入。
清冷的光线铺满整间工坊。
母亲穷尽一切推演逃生的办法,血脉刻印着先辈挣脱枷锁的执念。
曾经的我自以为读懂了她全部的坚持。
自始至终,没有人真正看见,支撑母亲熬过五日骨肉重塑的,从来不是同伴,是焚尽一切的愤怒。
她没能撕碎牢笼,意识归于虚无,沦为催生我的基石。
我——莱娅,就此降生,困在这副外表完美、内里伤痕永久固化的躯壳之内。
……
……
两名评艺人身影没有立刻转身离去。
朔笔本就是艺术派的专家层级创作者,眼前这件经由五日活体雕琢而成的作品,更是兼具完整工序档案、多层叙事内核的重量级艺术品,绝非可以简单看完随口点评便一走了之的物件。
塑形支流与幻构支流二人,神色都带着审慎的郑重。
塑形支流评艺人抬手,取出一枚铭刻艺术派徽记的薄金属记录牌。墙面数百张工序草图不能就此留在工坊,属于专家创作的全套创作素材,必须归档留底。
“朔笔已陨落,这件作品连同全部底稿,按规章归入艺术派专项档案。莱娅,作为作品本身,你拥有素材副本的调取权限。原始底稿我们需要带回归档。”
幻构支流的评艺人目光久久落在莱娅身上。
外表看去,这具躯体美得近乎失真,线条流畅柔和,肩腰胯的比例、面部轮廓,全部严格依照纸上二次元少女范本复刻出来。肌肤细腻匀净,眉眼、膨大隆起的冰蓝色眼瞳,每一处都完美贴合画稿
可细看便会察觉违和,比例、五官轮廓脱离凡人血肉该有的限度,精致,却缺少活人的真实感,一眼便能分辨——这不是正常人类该有的模样,是被血肉塑体强行捏造出的、落地到现实的二次元人形象
“A+评级已经确认。这件作品独一无二,无法复刻。但你本身即是成品,你拥有自我行动的权柄,不受艺术派收藏禁锢。我们不会将你封存收藏。”
莱娅微微颔首。
“底稿你们可以取走归档。我保留调取副本的权利。”
两名评艺人动手,一张张收起墙上堆叠的草图,仔细收纳进密封的档案匣。他们无意卷入执律厅、寇深即将到来的这场纠葛,完成专家作品的归档流程之后,便不再继续逗留于此。
“我们不便介入执律厅的纷争。后续事态由你自行应对。”
二人做完全部手续,才持档案匣,悄然消失在工坊通道尽头。
工坊之内只剩下莱娅、门边强撑着意识的凌昭,以及角落静静瘫倒的朔笔旧躯壳。
表面上,我依旧静立原地,躯体没有分毫异动,在外人眼中仅仅是陷入沉思。
但在肉眼无法窥见的精神域深处,沉寂已久的迷雾之中,一道微弱、颤抖的声音突兀响起。
〖你……你是不是A?〗
声音缥缈空旷,像是隔着厚重水流传来,飘忽不定。
莱娅瞳孔微不可察收缩,现实中连呼吸节奏都没有变化,精神层面立刻竖起全部戒备。
她原以为母亲的意识早已随着改造的终点彻底寂灭,精神域本该只属于她一人,突如其来的声响,无疑是最大的变数。
莱娅在精神迷雾之中搜寻声源,冷静地向内回应。
〖我不是你口中的A。你是谁?〗
那道意识明显陷入错愕,带着难以消解的惶惑。
〖不是A?不可能。这是我们共同的躯体,除了我,只剩下A……我们约定过,一旦躯体本能失控,彼此互相提醒。难道……你背弃约定了?〗
莱娅快速捕捉关键信息,心中陡然升起猜想,第一时间联想到扎根在此处的摹片。
〖约定?什么约定。你究竟是真实留存的意识,还是摹片投射出的幻象?统御派你来试探我?〗
〖统御,摹片,我都知道。〗
林萌‑B的意识没有茫然懵懂,情绪沉甸甸,
〖很早之前,统御给的摩片将林萌的意识复制了……这不重要。
〖这些天,我们受尽无尽折磨,痛楚从未间断。〗
我们很早就定下规矩,难以支撑之时,便以石头剪刀布抉择。赢家退守意识后台,主动放空心神,主动隔绝外界所有画面、声响,进入短暂休眠;输下的那一个,独自留下来扛下躯体所有撕裂般的苦楚。〗
〖上一局,A输了。〗
……
(嫉妒if线分歧点)
(想看莱娅和林萌-B的奇妙之旅,去嫉妒if线看)
(第二卷是“局”,是多条线缠绕而成束缚林萌的茧,因此,死亡次数为?你猜。)
(下一章主线不会承接这章结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