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萌的身体还在走动,而在精神域……
〖刚刚我重新醒过来那一瞬间,我整个人几乎被暴怒之骸彻底吞噬。〗
林萌A的意念震荡在二人专属的精神域之中。
两套意识同时向躯体下达运动指令,权限互相撕扯碰撞。她的左手不受自身主观掌控,一阵阵痉挛蜷缩,数次猛地向外挥出,满是攻击的本能,又被两股意识合力硬生生摁住。
胸腔内部,复仇的怒火、对自我的厌恶、挥之不去的后怕,万千情绪绞成死结,死死勒住精神
〖那时候复仇占据了我全部的思绪。我眼里只剩下一件事,撕碎所有施加在我们身上的伤害。怒火冲上顶点的刹那,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撞进我的脑海——把你抹除掉。〗
〖只要你消失,这具躯体之中就只剩我一个声音。再也没有另一重意识来制衡我的决断,我便能毫无顾忌地宣泄全部恨意。这不是什么外来邪魔的蛊惑,是从我心底滋生出来的念头,是暴怒执骸扎根在我身上结出的毁灭欲。〗
仅仅回溯那一幕,就让A的意识泛起一阵刺骨的寒意
〖等我重新冷静下来,只剩下浑身发冷的后怕。只差一线,我就亲手毁掉了你。〗
〖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世界是什么模样。无休止的算计,肆意践踏肉体与精神,啃噬人的本心,所有人都被推着走向既定的结局。疯狂与扭曲才是这片土地的常态。〗
〖寇深可以信赖,可以并肩。海然也可以值得交付后背。但他们终究生长于此。他们能够的共情苦难不包括我们外来者骨子里那一份与世界格格不入的疏离。他们永远不会懂,我们从根源上就拒绝承认这整套现实。〗
〖唯独你。〗
〖只有你见过我全部的模样。见过我歇斯底里的复仇,见过我濒临破碎的崩溃,见过我的懦弱、逃避与绝望。那些绝不能展露给外人的阴暗,我全部摊开在你的面前。〗
〖在这个不断吞噬人的牢笼里,你是唯一真正读懂我的人。对我而言,你就是我的全部。〗
〖可我心里的恐惧从未消散。暴怒之骸带来的毁灭冲动不会凭空消失,它只是蛰伏。我此刻靠着意志勉强将它镇压,但人的意志总有耗尽的时候。下一次绝境降临,当剧痛与仇恨再度席卷而来,我不敢保证自己还能守住清醒。〗
〖我不敢想象,倘若怒火再度接管我的心智,我会做出什么。我最怕的就是,在失控之中彻底消解掉你的意识。如果连你都不复存在,那我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所以我已经下定了决心。等熬过眼前这死局,获得一丝喘息之机,我无论如何都要挣脱暴怒执骸这份身份。哪怕代价沉重无比,我也不愿永远活在这种随时会伤害你的梦魇之中。〗
〖对不起,B。〗
〖就算那是怒火裹挟之下生出的念头,可它真实存在过。我无法当做一切从未发生。对不起,我曾经想要除掉你。〗
精神域陷入漫长的静默。
林萌B的思绪缓缓升起。
早在自己刚刚被拆分剥离出来的那一刻,她心底就已经生出隐约的猜想。方才A情绪彻底失控爆发的瞬间,所有猜想全部落定。她们从来就不是地位对等并列的意识,主次泾渭分明,A是本源,自己只是派生而出的副意识
换作旁人,得知这种真相,或许会陷入自我怀疑、嫉妒乃至崩溃。但林萌B没有半分动摇。
她的意念沉静,却裹挟着利刃一般绝不妥协的锋芒。
〖早在我刚刚被拆分出来的时候,我就隐约察觉到了。刚刚你失控爆发的那一刻,我彻底确认。我不是本源,我只是派生出来的那一部分。〗
〖但我根本不在乎这件事。〗
〖判定我是谁的标尺,从来不是我诞生的方式。只有一件事至关重要:守住我们身为穿越者的立场,绝不承认自己是原主林萌,绝不向这个世界强加给我们的命运低头,抗争到底,至死方休。〗
〖只要这点不变,我就是我。只要我绝不成为原主林萌,其余一切,我皆可置之度外。〗
B的意念翻涌着和A同源的愤懑,一样憎恶这个腐烂病态的现实,打心底不认可这里的一切规则。
〖这个世界早已病入膏肓。人的躯体可以被随意改造,人的意志可以被肆意篡改,个体的重量轻如尘埃。无数人身不由己,一步步滑向被写好的结局。从一开始,我们就不属于这里。〗
〖说到底,我们本是同一份意识分裂而来。就算如今隔阂已然存在,想法时常产生分歧,我们的根源依旧紧紧缠绕。我们分得清彼此,却永远无法彻底割裂。〗
〖于我而言,你同样无可替代。外人看见的是名为林萌的傀儡角色。只有你,能读懂我全部反抗的来由。只有你明白,我为何拼尽全力拒绝融入这个世界。〗
〖我完全明白你复仇的来由。那些伤害真实落在我们两个人身上,愤怒理所应当。可方才你脑海浮现出的念头,就是最血淋淋的警钟。〗
〖我理解你想要摆脱暴怒执骸的渴望。〗
〖只是不要把它想得太过轻巧。那股毁灭的冲动不是可以随手摘除的异物,它已经和你的情绪、你的本能纠缠在一起。我们从未见过有人能够彻底剥离罪种共鸣,没有人知道那样做会招致什么样的后果。它可以作为我们长久追寻的目标,但绝不能在四面皆敌的现在,拿我们两个人的命运去赌。〗
〖你也不必因此无休止地苛责自己。心中生出黑暗的念头,不等于你就会付诸行动。你能够察觉危险,能够愧疚、后怕,就证明你没有被力量彻底吞噬。〗
〖真正可怕的,从来不是心底闪过恶念。而是有朝一日,我们对此麻木,不再警惕,不再反抗。〗
〖只要我们拒绝成为原主林萌,只要我们不肯屈服于这套命运,我们就还没有输。〗
林萌A承接完B的一番话语。心中重压稍稍松动,可愤恨与不安依旧盘踞不散。
躯体上,两套意识争夺控制权引发的异手症还没有完全消退,左手隔上数秒便会一阵细微抽搐,发麻的刺痛顺着手臂蔓延至肩膀
〖道理我全都听得明白。〗林萌A的意念满是疲惫,不安却丝毫未减。
〖可我实在没有办法安心去赌。我不敢赌每一次,我都能从滔天怒火之中挣脱出来。〗
一个决绝的决断,在她的精神深处缓缓成型。
〖所以,我想做出一个决定。〗
〖往后,我打算把躯体绝大部分行动控制权,全部交到你的手上。〗
A的意念顿了顿,仿佛在逼迫自己把这句话完整吐露
〖我会主动后退,主动收缩我对身体的权限。我会想尽一切办法束缚住我自身的意志。一旦暴怒之骸的冲动再度席卷而来,我要将自己封锁在精神域的深处,尽可能不去干涉,不去抢夺躯体的主导权。不让我那沸腾的恨意,再借着这副身体酿成灾祸。〗
〖等以后死亡回归归来,只要局势稍有缓和,我意识回归清醒的第一刻,我就会把我全部见闻、全部记忆,尽数向你敞开互通。我所经历的一切,本就该由你一同拥有。〗
〖可交付给你的,绝不只是单纯的见闻与信息。随同记忆一同涌过来的,还有铺天盖地的崩溃,足以碾碎心智的绝望,还有啃噬神经的无尽痛苦。〗
〖你没有亲身坠入那些绝境。你如同隔着一层屏障的观者,会产生强烈无比的共鸣,会体会悲伤,体会怒火。但那层隔阂真实存在。那些足以将人彻底碾碎的绝望,经过这一层缓冲,会被消磨掉很大一部分。〗
〖这样对你才是最安全的。由你来执掌更大的权限,由你来对外判断、对外行动,才是眼下最优的选择。〗
说到这里,长久紧绷的精神终于濒临临界点。浓烈的自我放弃汹涌而上,A的意念开始微微震颤,裹挟着几分破碎的自暴自弃。
〖说起来何其讽刺。〗
〖我本以为,我才该是那个站在最前线战斗的人。到头来,我却只配做一个记录苦难的抄录员。只能把所有血淋淋的经历记下来,转手交付给你。我连自己心中的共鸣都无法驾驭,又凭什么站在外面去对抗所有敌人。〗
〖倘若哪一天,我锁不住自己,再度冲出来搅乱一切,所有谋划都会化为泡影。或许我本就不该手握这么多决断的权力。〗
精神域之中,颓丧与无力层层堆叠,压在林萌A的意识之上
林萌B听完这一番掏心的交底,并没有顺着A的想法认同这个全盘退让的方案。
她的意念缓缓铺展开,语气柔和,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力量,直面陷入自我否定的A。
〖不要把自己贬低到这种地步。〗
〖危机来临之时,把大部分控制权移交到我手中当作应急手段,我可以接受。但这不代表,你就该退到精神域的角落,沦为只负责抄写记录的工具。〗
〖你要认清楚一件事。那些记忆,那些伤痛,是你实打实亲身承受下来的劫难,不是一份可以随意复制转交的卷宗。就算我隔着屏障能够与之共鸣,我永远也无法完完全全替你承受那一切。那些伤痕,属于你。〗
〖没错,作为派生的意识,冲击降临到我身上时会有一层缓冲,绝望不会以同等的重量压垮我。但这不代表我就理所应当全权接管一切。我没有直面过那些生死一瞬的场面,很多抉择,我缺少你那份切肤之痛淬炼出来的直觉。〗
〖我们之间,从来不是把全部重担丢给某一个人。不是你彻底退避,我就可以独自扛起所有战争。〗
〖你会失控,是暴怒执骸在侵蚀你,这不等于你的全部自我就是危险的,就该被彻底囚禁。你的判断,你的愤怒,你的执念,全部都是我们反抗命运的武器。你不该将自己视作一个无足轻重的抄录员。〗
〖危急时刻,我可以接管躯体,替你压制住汹涌的冲动。但平日里,我们依旧要一同权衡,一同做出抉择。〗
〖你想要束缚自我,隔绝自己对外的影响力,出发点是你的愧疚。可强行把自己封闭在精神域深处,本身就蕴藏巨大风险。长久压抑你的意志,只会让内部情绪不断堆积发酵。等到冲破枷锁的那一刻,爆发出来的破坏只会更加恐怖。〗
B的意念分量沉重,一字一句叩击在A的感知之中。
〖我们说好的,是互相盯住彼此。不是你把自己囚禁起来,把所有担子一股脑全部扔给我。〗
〖我需要的不只是你传递过来的记忆碎片。我需要完整的你。需要你的判断,你的直觉,哪怕其中混杂着伤痕与怒火。〗
〖我们是从同一个意识分裂出的两方。对抗这个世界,是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战斗,绝非我一个人的使命。〗
〖不要因为脑海之中闪过黑暗的念头,就全盘否定你自身存在的意义。〗
躯体之上,左手不受控的抽搐渐渐平息。
但林萌A的精神依旧沉甸甸的,那份自暴自弃没有被彻底根除,只是被这番话语暂时压下
〖你说的道理,我都懂。〗A的意念满是疲惫。
〖只是根植在我心底的那份恐惧,不会就此消散。〗
〖我没有要你彻底抛弃这个想法。〗林萌B的意念坚定而恳切
〖只是不要把它当成唯一的出路。我们先活下去,再慢慢寻找解法。无论如何,不许你独自做出伤害自己意识的决定。〗
〖就算这片现实腐烂不堪,至少我们还拥有彼此。〗
〖这,就是我们手中仅有的,最珍贵的依仗。〗
〖还记得刚刚苏醒的时候吗?〗
〖我们还天真地打量这具陌生躯体,还在讨论今后要怎么生活,甚至不在意这副身体和前世截然不同。〗
〖那时我们以为,老天终于给了一次从头来过的机会。〗
〖幻想一点点破碎,我们看清疯狂,看清这罪孽的大地,看清所有人都在被无形的枷锁操控。〗
〖期待消失之后,剩下的只有愤怒。〗
〖我绝不妥协。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不会任由这个世界碾碎我们的本心。〗
B说道。
〖我们不是为了顺从命运才来到这个世界的。〗
〖 第二人生的幻想早就破灭了,如今我们抗争,只为守住“我们”本身。〗
〖比起互相残杀,更可怕的是慢慢活成别人期待的模样〗
A有些木然,外界林萌的身体也开始面目扭曲起来。
〖有时候我会冒出一个格外卑劣的念头。倘若意识从未分裂,从来没有你的存在,是不是我就不必时时刻刻活在恐惧里。〗
〖可下一秒我又会恐慌。一想到这片牢笼里连一个能够听懂我的人都不复存在,我根本无法承受那种彻底的孤独。〗
〖我们战斗的源头是恨意。可仇恨是燃料,也会烧毁承载燃料的容器。〗
〖我们抗争,不是为了撕碎谁。我只是不想任由旁人定义我、改造我。如果复仇最终会夺走我们一切,那这份复仇本身,就是世界设下的圈套。〗
林萌B的意念原本坚定锋利,此刻却轻轻放缓,带上一层难以言说的酸涩。
〖还有一句话,我一直没有对你说。〗
〖对不起,A〗
林萌A一怔,震荡的意识骤然凝滞。
〖为什么……该道歉的人明明是我。我曾经滋生出想要消解你的念头,该愧疚的从来都是我。〗
〖不是这件事。〗
〖你仔细想一想。倘若意识从未分裂,世上只有单一的你,就不必日复一日提防心底翻涌的毁灭冲动。你不必一边憎恨周遭所有伤害,一边恐惧自己会伤到身边唯一的依靠。〗
〖我的诞生,让你永远被困在这种两难里。〗
〖我是你绝境之中分裂出来的意识,是你精神的一部分。可只要我存在,一道无法消除的隔阂就永久横在我们之间。〗
〖你渴望毫无顾忌地宣泄怒火,可你不能。你时时刻刻要克制自己,害怕失控之后,将我一同拖入深渊。〗
〖某种意义上来说,我是你的同伴,同样,也是束缚你的枷锁。〗
〖不要这样想!〗A的意念剧烈颤抖,〖如果没有你,在这片牢笼里,我就彻底孤身一人了!〗
〖我明白。我也无比庆幸,有我陪着你走到现在。〗B的思绪安静而悲凉,〖可两种感受并不冲突。庆幸与负担,能够同时存在。〗
〖我们是一体,却又彼此独立。这份共生是命运赠予我们唯一的慰藉,同时也是钉在灵魂上的枷锁。〗
〖你不必独自承受所有罪责,同样,我也无法装作看不见,我的存在带给你的煎熬。〗
〖但我不会消失。〗下一刻,B的意念重新拾起那份不肯屈服的锋芒。
〖就算我是枷锁,我也不会主动退场。既然我们被迫一同降生在这里,那就一同对抗这个世界。〗
〖愧疚解决不了任何事。无论是你对我的歉意,还是我心中这份沉重。想要挣脱所有痛苦,只能我们两个人一起杀出一条路。〗
躯体保持运动,外人看来只是摆出了常人不会有的扭曲神态。
只有肢体手细微、间歇性的麻木抽搐,无声印证精神域内汹涌的情绪。
精神域陷入绵长的沉寂。
林萌A缓缓消化着所有话语,万千思绪缠绕打结,许久,才响起一声带着自嘲的意念。
〖这么说来,我还真是个自私的人。〗
〖平日里,我习惯性包容自己,不断为心底滋生的恶意寻找借口,怜悯自己遭遇的所有苦难,对自己格外心软。〗
〖可换一个角度,我又极端自私,自私到一心走向自我毁灭。一旦仇恨吞没理智,连与我共生的你,都可以被我视作障碍。〗
〖一边无休止地宽恕自己的脆弱,一边任由毁灭本能不断滋生,等待着摧毁一切的契机。〗
林萌B静静聆听,没有立刻打断,待A的意念渐渐平复,缓缓延伸思绪,漫开一层悠远的怅然。
〖不止自私。仔细想想,我们两个人,骨子里都是无比傲慢的人。〗
〖刚刚穿越降临的那一刻,我们心底其实早就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态。前世浑浑噩噩熬日子,没有期待,没有寄托,以为来到新世界,最坏不过是重蹈覆辙。〗
〖可那份破罐破摔之下,我们又偏偏不肯认输。〗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都茫然无措,找不到前行的方向,不清楚该追逐什么目标。我们不想卷入纷争,不想沦为别人的藏品、别人雕琢的素材,不想被任何人定义、改造。〗
B的意念轻轻沉下去,裹挟着难以言说的渴求。
〖说到底,我们所求从来不多。只是单纯想要拥有一段安稳的日子,简简单单,活得像个普通人。〗
〖不必时时刻刻提防算计,不必承受躯体的折磨,不必永远活在被掠夺、被揉捏的恐惧里。〗
〖可就连这样微不足道的愿望,这片世界都不肯施舍给我们。〗
林萌A的意识微微震颤。
〖想要做普通人……原来从一开始,就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是啊。〗
〖我们傲慢地认定,我们不该承受这些无由来的苦难;傲慢地拒绝接受世界强加给我们的剧本。也正是这份傲慢,支撑我们撑过一次又一次绝境。〗
〖只是傲慢无法填平空洞,更护不住我们想要的平凡。〗
〖唉……我还想再见我的妹妹一次,那时候,我会说对不起。〗
〖说起傲慢,说起我们从前的模样,我总会想起前世的妹妹。〗
林萌B的意念缓缓沉落,像是掀开一层尘封已久、不愿触碰的薄痂。
〖她是彻头彻尾的理想主义者。心里装着很多简单、幼稚的梦想,相信真诚能够换来善待,相信人只要足够努力,就能熬过所有难堪。〗
〖可现实没有给她半分优待。无休止的校园霸凌日复一日消耗她,抑郁症慢慢啃空她眼里所有光亮。她被困在无尽的自我否定之中,找不到出路。〗
〖旁人对待她的样子,就是这个世界最真实的缩影。〗
〖所有人习惯轻飘飘的说教。劝她不要敏感,劝她积极一点,指责她太过脆弱,认定抑郁只是钻牛角尖、无病呻吟。没有人愿意静下心倾听她堆积的痛苦。大家只想看见她迅速振作,配合所有人的期待好好活下去。〗
林萌A的意识微微震颤,遥远的记忆挣脱封印,浮上感知
〖那时候的我,像一台剥离了情绪的观测机器。〗
〖我清清楚楚看着她一点点垮掉。我能看见她夜里躲在房间无声落泪,看见霸凌留下的伤痕,看见那份热烈的理想一点点从她眼底熄灭。所有征兆我全部尽收眼底。理智上,我清清楚楚预判等待她的结局。〗
〖而我自身,早已一步步向着深渊持续下坠。主动点开借贷渠道只是诸多选择里的一环,在此之前,我长久依靠父母度日。〗
〖旁人定义的啃老,安在我身上再合适不过。我拥有完整行动能力,有机会寻找安稳工作,却一次次推脱逃避。心安理得住在家里,日常开销通通向父母索取。他们收入微薄,省吃俭用压缩自己的开支,把余钱源源不断交到我手上。我清楚他们平日里舍不得添置新衣,生病也尽量硬扛,不愿花钱就医。这些我全都看在眼里,心里一清二楚。〗
〖可我没有半点愧疚。我自有一套扭曲的逻辑闭环:这条路是我自己选择的,所有结局理应由我承担;父母愿意付出,是他们的选择,我坦然接纳,不必背负心理负担。我知晓这样的行为自私至极,违背世俗所有道德标准,却总能轻易宽恕自己的软弱与懒惰。〗
〖家里本就拮据,父母攒下的积蓄不断被我消耗。妹妹想要寻求心理治疗的存款本来就少,我周转不开的时候,依旧毫不犹豫拿去填补缺口。一边蚕食整个家庭仅剩的底气,一边冷眼旁观妹妹不断被绝望吞噬。〗
〖仅仅依靠父母的供给远远不足以支撑越来越庞大的债务。我把目光投向了昔日交好的朋友。〗
〖我熟练编织各式各样的谎言,编造突发急症、意外事故、急需周转脱困的说辞。语气真切,情绪恰到好处,轻易勾起对方的同情。那些朋友曾经信任我,愿意伸出援手,一笔一笔将钱款转交给我。他们怀揣善意,期待我渡过难关之后按时归还。〗
〖我拿到钱的那一刻就清楚,自己根本没有偿还的打算。借来的资金尽数投入债务窟窿,没有一分钱用来寻找正经出路。等到对方察觉不对劲,陆续上门讨要欠款时,我或是刻意回避消息,或是继续编造新的借口拖延。昔日的情谊在我眼中,仅仅是能够换取钱财的筹码。〗
〖我不是分辨不出真诚与利用,我只是不在乎。共情早已被我亲手封锁,我只顾着拖延自己坠落的速度,旁人的信任、期盼、落空后的失望,统统不在我的考量范围内。有人和我撕破脸面,痛斥我欺骗、辜负真心,我安静听完所有指责,不辩解、不忏悔,任由对方宣泄怒火。〗
〖我那时候不止冷眼旁观妹妹的痛苦。她无数次红着眼眶,把遭受霸凌的委屈、夜里挥之不去的绝望摊开在我面前。她期盼我能拉住她一把。〗
〖而我一边核算着不断滚动的催债账单,漫不经心地搪塞她。我心里清清楚楚,那些空洞的劝慰救不了任何人。可我不愿意分出精力,不愿意花费代价为她寻找出路。〗
〖她求我,能不能试着一起逃离眼下压抑的环境。我只是冷淡地告诉她,苦难只能自己消化,没有人可以永远依靠别人。〗
〖我明明拥有无数选择,却主动选择原地不动,眼睁睁看着她一点一点被绝望吞噬。〗
〖那一天没有狂风暴雨,没有预兆十足的争吵,没有撕心裂肺的告别。〗
〖我记不清准确的日期,不记得是几月几号,只知道那是极其寻常的一天。天气普通,街道依旧喧嚣,窗外行人照常奔波。一切和往日没有任何区别。〗
〖我看见了,我知晓了。从那一刻起,世上再也不会有这么一个人。〗
〖没有崩溃痛哭,没有失控的哀嚎。我冷静处理所有后事,安静应对所有无声的指责。他们说我冷血,说我形同陌路。〗
〖他们不会明白,我很早就关上了共情的门。我看透世间疾苦,却选择不肯再向任何人伸出手。这份自私,长久扎根在灵魂深处。〗
精神域安静下来,久远的回忆如同蒙上一层厚重白雾。
林萌B迟疑许久,轻声抛出一个问题。
〖你还记得她的名字吗?〗
漫长的沉默蔓延开来。
林萌A的意识久久没有波动,仿佛在茫茫破碎的记忆碎片里徒劳搜寻。
〖不记得了。〗
〖我怎么也想不起来。〗
〖穿越之后,日复一日被困在这具躯体里,我们脑海反复盘旋、不断烙印的名字,永远只有林萌。〗
〖如今提起她,我脑海里能够浮现的称谓,只剩下妹妹。甚至下意识,会脱口而出——妹妹林萌。〗
〖多么讽刺。〗A的意念带上淡淡的自嘲,〖属于她独有的名字,彻底消散在这个世界里。可别人强加给我们的身份,我们拼命抗拒的名字,却牢牢刻在意识最深处。〗
林萌B轻轻叹息。
〖或许从一开始,我们就习惯了遗忘。遗忘那些无力守护的人,遗忘过往所有愧疚,靠着麻木筑起围墙,勉强支撑自己活下去。〗
〖可遗忘不代表罪孽消失,只是把所有沉重,压进灵魂最深的地方。等到某个时刻,再度翻涌上来。〗
回忆持续冲刷意识,林萌A的眼睑微微颤动,眼眶慢慢泛起一层薄红。
有泪水终于挣脱桎梏,顺着颧骨缓缓滑落,一滴,两滴,冰凉地坠落在残破的裙摆布料上。
可仅此而已。
没有源源不断的泪水,没有止不住的哽咽。仅仅数滴之后,泪腺便彻底沉寂。
眼底薄薄的湿热快速褪去,只剩下一片沉寂空洞,仿佛方才的动容只是转瞬即逝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