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深停下前行的脚步,转过身,目光沉沉锁定这具不断震颤的躯体。
“你凭什么做出这样的判断?”
林萌D唇角扯出一抹僵硬诡异的笑意,声音忽轻忽重:
“意识流动不会作假。缠绕在我们身后,归一脉络延伸出来的追踪丝线,尽数收回。”
“若是刻意布设的陷阱呢?”寇深语气冷静,直击要害,“统御主动撤走监视,引诱我们放下戒备,等到我们彻底松懈,再骤然收网。我昔日身为锚定者,见过无数次这种手段。”
躯体剧烈抖动一瞬,林萌C短暂夺回一丝主导权。
“不必被无端的猜测裹挟。”
话音未落,掌控权再度被林萌D压制,阴冷的语调再次响起。
“设下陷阱也好,放任离开也罢,结局没有区别。我们无处可去,只能前往你的驻点躲藏。就算他们的视线再度落回,我们依旧别无选择。”
林萌A凝神注视不断在内耗的躯体,心底生出浓重的戒备
寇深淡淡颔首,神色未曾动摇半分。
“我暂且记下你的说法。但我不会仅凭一句话放下警惕。我的驻点布设多层意识阻隔屏障,就算巢噬统御重新追踪而来,也能够短暂遮蔽我们的气息。”
林萌D低低发笑,干涩刺耳的声响回荡在山道之间。
“屏障?在统御面前,所有阻隔仅仅只是一层薄纸。你曾经为哲学派搭建无数意识网络,应当清楚,归一的精神潮水,迟早能够浸透一切缝隙。”
“正是因为亲眼见证归一的恐怖,我才选择逃离。”寇深回应,“我不再为集群效力,我筑起屏障,只为庇护同行之人。”
躯体内部的拉扯持续加剧,林萌D的力量缓缓消退,主导权慢慢回归林萌C手中。眼底那种疯癫的漠然缓缓褪去,恢复往日清冷疏离。
林萌C气息起伏不定,接连的意识拉锯让她消耗巨大
“不要采信她过激的判断。林萌D长期蛰伏,对外界意识的感知时常出现偏差,不能全然当真。”
寇深目光环视一圈众人,重新抬步继续向前。
“无论消息真假,目的地不会改变。先抵达驻点休整,再慢慢梳理所有线索。山道开阔无遮挡,长久停留在外,风险只会持续攀升。”
寇深没有隐瞒,平缓作答。
“等我们安全进入驻点,我打算尝试联络海然
林萌C缓步走着,轻声提醒。
“哲学派的意识监测网络尚未彻底消散,对外通讯极易留下痕迹。联络海然,务必做好层层加密。”
“这点我自有分寸。”寇深说道,“我脱离哲学派之时,保留了一套旧时代的隐秘联络渠道,不会轻易被枝芽簇、锚定者以及执律厅侦测。”
众人持续向前行进,不多时,跨过一道无形的意识界线,正式踏入驻点内部
外部山道原本只有淡淡的白雾萦绕,可踏入界线的一瞬间,白雾骤然汹涌膨胀,浓度疯狂暴涨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所有人瞬间绷紧心神,不约而同停下脚步。
寇深脸色一沉,周身立刻铺开一层稀薄的意识壁垒,神情凝重。
“不对劲。”
林萌A下意识收紧躯体,目光警惕扫视四周翻滚不休的乳白烟霭
林萌C牢牢压制体内躁动的林萌D,目光落在浓稠不散的白雾上。
“幕障烟霭突然变浓,要到达剧目的高潮了……呵。”
驻点主体是开凿在山体内部的连片石室,粗糙的岩壁裸露在外,墙面留有无数深浅不一的刻痕,大多是寇深躲避追捕这些年留下的演算标记
石室中央摆放宽大石桌,桌面上散落着锈蚀的金属构件、记录意识脉络的薄羊皮纸,角落堆叠数块用来稳固意识锚点的暗灰色晶石
四周墙体开凿多处通风窄窗,雾气顺着窗缝缓慢流转,室内没有明火,依靠晶石散发出微弱冷光勉强照明
几条狭长通道向山体深处延伸,通往储物隔间与临时休憩的石室,通道尽数隐没在翻滚白雾深处,尽头一片朦胧,无法看清
寇深快步走到石桌旁,伸手握住三块暗灰色晶石,将晶石嵌入岩壁预留的凹槽之中。丝丝缕缕的意识力量顺着岩壁蔓延开来,一层淡淡的光晕笼罩整片石室。
汹涌扑来的白雾撞上光晕,稍稍后退,浓稠的雾霭被强行稀释,视野总算清晰少许。
林萌A盯着岩壁上发光的晶石,心生疑惑。
〖依靠锚点晶石构建意识排斥层,用来压制演身雾霭。寇深早就预备过应对手段。〗
寇深紧盯不断在外围盘旋涌动的白雾,语气严肃,转向众人开口。
“我依靠意识锚点暂时压低雾霭浓度,但撑不了太久。以此刻幕障烟霭的规模来看,我们极有可能要直面一名演身派大师。”
“所有人不要分散,严禁独自深入通道。”寇深继续叮嘱,视线没有离开翻涌的白雾,“演身支流最擅长利用雾气编织虚假景象,无论看见什么,不要轻易脱离彼此的视线。”
林萌C凝神感知雾层深处,隐约捕捉到若有若无的陌生意识起伏。
“对方迟迟没有现身,是在等候合适的时机,还是在调整幻境布局?”
寇深走到石桌一侧,伸手拂开桌面上堆叠的纸张。
“眼下两件事。第一,全员保持警戒,紧盯雾霭动向。第二,我立刻尝试向海然等人传递加密讯息,寻求支援。通讯时间会尽可能缩短。”
林萌A看向不断盘旋游走的白雾,依旧无法放下警惕
〖若是演身大师藏在雾中伺机突袭,封闭的石室会让我们没有周旋空间。〗
“启动通讯多加小心。”林萌C微微颔首,低声补充,“演身雾能够扭曲意识讯号,讯息极易失真,甚至会被对方截取碎片。”
寇深指尖抚过桌面上陈旧的通讯零件,神色冷峻。
“我清楚其中风险,不会暴露驻点确切坐标。现在,各自守住方位。”
林萌A站在石室一隅,绷紧神经扫视周遭翻涌的乳白雾气。
仅仅一瞬。
周遭所有声响骤然被彻底抽离。
寇深的提醒、设备运转的微鸣、雾气冲撞屏障的低频震动,全部消失得干干净净。
视野里的石室、同伴、灰黑色岩壁如同褪色的画布,迅速消融、瓦解,被无边柔和的灰白色吞没。
失重感短暂袭来,脚下坚实的石地悄然变换质感。
等视线重新稳定,林萌A已然站在熟悉老旧居民楼的楼道之中。
斑驳墙皮,堆叠杂物,走廊尽头窗户漏进灰蒙蒙的天光。
是她前世居住多年的地方。
〖幻境……演身派的手段,终于启动了。〗
第一时间,林萌A尝试在内侧精神域呼唤。
〖B?你能听见吗。〗
寂静。
没有回应,没有熟悉的辩驳,没有任何意识共鸣。
共享精神域仿佛被一层无形隔膜隔绝,只剩下她独自一人。
她缓缓抬起眼,环顾整条走廊。
楼道里擦肩而过的行人,上下楼梯的住户,远处房门探出头的邻居。
所有人的面容轮廓、发色身形,全部重合为同一张面孔。
清一色,属于这具躯体的模样——林萌。
无论男女老少,所有人都是林萌。
无数个“林萌”擦肩而过,低声交谈,步履匆匆,仿佛世界本该如此。
诡异的景象印证她心底的猜测。
〖不可能是肉身穿越。仅仅是幻境编织的图景。演身大师抓取了我意识深处封存的记忆,搭建出这片舞台。〗
她缓步向前挪动,躯体残存的伤痛感知依旧保留,脚底伤口传来持续钝痛,真实得近乎可怖。幻境复刻了她全部感官,连肉体的疲惫、酸痛都一一模拟。
楼道尽头,自家房门虚掩着。
林萌A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木门。
客厅光线昏暗,少女蜷缩在沙发角落,抱着膝盖坐着。
少女的样貌同样重合,依旧是林萌的模样。
但林萌A清楚,这就是前世的妹妹。
她慢慢走上前,目光落在少女身上。
脑海内自动浮现出一条冰冷的时间标尺。
距离妹妹选择走向终结,还剩下不到三个小时。
少女察觉到动静,抬起头,林萌模样的脸庞带着浓重疲惫,眼底淤积长久的阴郁。
“你回来了。”
声音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林萌A驻足,心脏在胸腔沉闷跳动。
她明明清楚一切都是虚假编织的幻象,是雾中敌人布下的陷阱,可记忆带来的重量依旧狠狠压向意识。
〖我可以选择改变一切。在这里,我可以拦住她,可以拿出积蓄带她离开,可以好好听她倾诉。〗
念头刚升起,立刻被她强行压下。
〖骗局。就算我做出不一样的选择,结局也只会依照演身大师想要的剧本上演。幻境是用来拉扯我的意识,放大我长久埋藏的愧疚、自我厌恶。对方想要看见我彻底崩溃。〗
少女依旧安静等待她的答复,灰蒙蒙的眼眸望着她,静静等候一句回应。
距离终点,还有三个小时
林萌A耐心倾听,没有中途打断。
等到少女话音落下,她轻声开口:
“不要再独自扛着,我们想办法。我把债务暂且搁置,拿出你攒下准备就医的钱,我们去找心理医师,实在不行,我们暂时离开这里,换一处环境。”
少女难以置信地抬起头,颤抖着询问:“……真的吗?你不会像从前那样,转头就消失,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
“我不会。”林萌A郑重回应。
她伸出手,想要触碰少女的肩头,想要给予一点微不足道的支撑。
少女依旧安静等待她的答复,灰蒙蒙的眼眸望着她,静静等候一句回应。
墙面悬挂老旧石英钟,指针缓慢走动,冰冷地标记着时限。距离那场无可逆转的悲剧,还剩下整整三个小时
以往无数次轮回般的记忆回放里,从前的自己只会漠然挪开视线,埋首堆叠在茶几上密密麻麻的借贷账单。油墨印刷的数字密密麻麻,如同缠绕四肢的藤蔓,
她会用一套冰冷、自洽的说辞,轻飘飘推开少女所有的痛苦与倾诉,将他人的绝望隔绝在自己的世界之外
淤积多年的冷水一般的愧疚顺着意识脉络缓缓向上蔓延,浸透林萌A的每一寸感知。她心底响起持续不断的警报,理智清晰提醒她,眼前所有景象都是演身支流大师借助幕障烟霭编织的幻境,是精心布置的精神陷阱,目的就是撕开她层层包裹的伪装,摧毁她的意识根基。
可心底翻涌的情绪压倒了一部分戒备。哪怕明知道一切都是虚假编织的泡影,她依旧萌生了一个奢侈的念头——仅仅尝试一次,试着做出不一样的选择。
她缓步走到沙发边,沉重地坐下。躯体长途跋涉带来的疲惫尚未消散,脚底被崎岖山道碎石割裂的伤口持续传来隐隐钝痛,幻境完整复刻了肉体所有的感官,疼痛真实得不容置疑。她刻意放软语调,褪去了往日那种漫不经心的疏离与敷衍。
“你说吧,我好好听着。我不会中途打断你。”
沙发上的少女缓缓抬起眼帘。
自幻境成型、她伸手推开这扇老旧家门的那一刻起,少女便一直生着一张和林萌A完全一模一样的脸庞。眉眼轮廓、五官排布、发色身形,所有细节尽数复刻,没有半点偏差。不属于旁人,是独属于林萌的样貌。
楼道之中来来往往穿梭的路人,各个住户房门里探头张望的人影,同样全部拥有这张相同的面孔。无数个“林萌”来回踱步,低声交谈,漫无目的地游走,隔着窗户与门框,安静地注视客厅内部发生的一切,如同永不退场的观众
少女怔怔望着她,沉寂许久的眼底猝不及防泛起一层水光。长久压抑、无处宣泄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倾泻的出口。一桩桩、一件件,校园之中无休止的排挤,暗处突如其来的恶意捉弄,旁人若无其事的冷眼,日复一日啃噬心神的绝望,一字一句,缓缓从她口中倾吐出来。
她讲述午休时被人藏起课本,放学路上被堵在偏僻小巷承受嘲讽,深夜独自蜷缩在床上,反复思索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声音并不尖锐,没有歇斯底里的哭诉,可是每一句话,都精准戳中林萌A埋藏最深的记忆
林萌A安静倾听,指尖无意识蜷缩,死死攥紧残破裙摆。她强迫自己认真听完所有话语,不再像前世那样不耐烦地转移注意力。
等到少女慢慢停下倾诉,房间陷入短暂安静,她轻声开口,语气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恳切:
“不要再独自扛着所有压力。我们想办法解决。我暂时搁置不断滚动的债务,拿出你辛辛苦苦攒下、准备用来寻求心理疏导的积蓄,我们去找医师。如果这座城市始终让人窒息,我们暂时离开这里,换一处陌生的环境重新开始。”
拥有林萌样貌的少女难以置信地微微颤抖,指尖紧紧攥住沙发布料,声音带着难以捕捉的惶恐:“……真的吗?你不会像从前那样,听完之后转头就置之不理,假装一切苦难从来没有发生过?”
“我不会。”林萌A郑重地给出承诺。
她缓缓抬起手臂,想要伸手触碰少女的肩头,想要给予一点微不足道的支撑与安抚。
指尖距离对方皮肤仅仅只剩下寸许距离,下一秒,周遭整个空间骤然扭曲震荡。
墙面如同长时间浸泡在水中的宣纸,不断褶皱、消融,天花板的墙皮一片片剥落,悬浮在空中缓慢飘散。房间外无数张林萌面孔的人影停下所有动作,齐刷刷转头,目光穿透窗户,牢牢锁定客厅之中的两人。
演身大师藏在浓雾之外,冷眼旁观这场精心编排的拷问。
戏台,才刚刚走向高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