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想要活下去。”
她低声喃喃,话语轻得几乎消散在空气里。
没有人回应她。
一道道隔绝屏障层层叠加,彻底封死她向外延伸的所有精神丝线。
她精心搭建的嵌套栖身之所,转瞬化为泡影。
长久积压的无力感汹涌而至
海岸边,她放下所有底线妥协求生,换来无情抛弃;费尽千辛万苦踏入辉诺港,等待她的不是避风港,是密闭的囚笼
好不容易摸索出嵌套寄生的出路,短短数日便宣告失败
……
冰冷的窒息感顺着意识脉络缓缓浸透全身,莱娅一动不动倚靠软垫,周身只剩死寂。肌体筋膜拉扯带来的钝痛持续不休,可这份肉身的折磨,再也压不住心底反复翻腾的回忆
她无法控制思绪往从前坠落。
无数被她伤害、被她辜负的人影一幕幕在脑海浮现。
曾经的她一意孤行,偏执、蛮横,任由自身的执念掀起风波,许多无可挽回的伤害,尽数由她造就。
从前她总下意识逃避,寻找理由宽慰自己,将悲剧推给时局、推给旁人、推给无常的命运。可一次次挣扎落空之后,所有自欺的借口轰然碎裂。
〖B:你又开始向内审判自己。这个世界本就黑暗疯狂,跟了你这么久,我都快要忘了,原来你还会这样苛责自己,和别人一比你还真算好人。〗
〖B:想想你过去那套所谓“以人为本”。不过就是抓活生生的人,拆解血肉与意识,拿活人充当打磨艺术品的素材。当初你作为朔笔改造林萌的时候,眼里只有那件即将成型的A+级作品,根本不曾掂量过人命的重量。〗
〖B:结果现在,你自己沦为被陈列的展品被困在这里,反倒被当年自己造下的罪孽死死捆住。世道本就是弱肉强食,生存理应排在美学执念前面,你却困在自己亲手编织的枷锁里面。〗
莱娅闭紧双眼,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单薄的皮肉。
B的话字字戳中最不堪的真相,她没有办法回避。
“我知道。”
她的声音低沉干涩,没有反驳B的讽刺。
“我早该清楚那套‘以人为本’从头到尾就是个幌子……是我亲手把林萌拖入地狱,把完整的人拆成可供雕琢的原料。那时候我满脑子只有作品,漠视了她全部痛苦。”
掌心之下没有温热的血液渗出来,只有干枯皮层被挤压之后干涩的摩擦感。躯体早已耗竭,肉体痛感已经变得钝重遥远,唯有精神上的罪责,像一块重石死死压住意识内核
“可错并不会因为那是艺术创作就一笔勾销。伤害是实实在在落下去的。”
“我明明只是想寻一处缝隙安身。”莱娅的意识微微发颤,“可我走过的路,到处都留下伤痕。我寄生、渗透、攀附,为了活命不断向外攫取。就算我从未蓄意要毁灭谁,那些被我侵扰、被我波及的人,确确实实承受了本不属于他们的代价。我如今所受的一切,都和当年我施加给别人的如出一辙。”
〖B:那又如何。活着,本身就会挤占他人的生存空间。当初A替我们扛下全部酷刑,而我,从一开始就选择闭眼躲开一切。我们之中,没有谁是彻底干净的。你不必把所有账本,全部扣在你一个人身上。〗
B的声音依旧带着那份刻入根源的沉寂与怠惰,头脑清醒,却始终保持旁观者的疏离。
他不是站在受害者的立场伸张正义,只是点破这份极具讽刺的现实:莱娅昔日为艺术碾碎他人命运,如今身陷囹圄,又被这份过往反复凌迟。
他从来不会争夺身体控制权。接管躯体,就意味着踏入现实,直面肮脏屈辱,做两难抉择,背负随之而来的罪孽。B本能排斥站到台前。行动、抉择、罪孽,全部丢给莱娅就够。只要意识能够苟存,以何种手段存活,那是站出去的人要承担的代价。
莱娅缓缓松开掐住掌心的手指,干裂的指腹在皮肉上压出几道浅浅凹陷,转瞬便又平复
B的生存逻辑她听得明白,可她做不到照搬这套逻辑放过自己
“我想活下去没有错。”她低声反复咀嚼这句话,随即又自我推翻,“可为了活下去所做下的那些事,也未必就是对的。”
绝望一层一层包裹上来。
求生的欲望与汹涌的负罪感在意识内部互相撕扯。
一边是本能叫嚣着要继续寻找寄生的缝隙,拼尽一切苟延残喘
另一边是沉甸甸的罪责,不断告诉她,自己本就该承担这一切报应。
她微微蜷缩身子,腹腔内悬垂的脏器随之晃动,筋膜传来岌岌可危的撕裂预兆。
向外的路已经被结界彻底封死。
如今她只剩下向内的煎熬。
〖B:你再这样耗下去,不用外界动手,你自己的精神就会先垮掉。〗
莱娅没有答话。
只是呆呆望着结界上方流转的冷光。
求生,和赎罪。两件事,她一件都做不好。
〖错就是错。伤害实实在在落在别人身上,痛苦不会因为时局艰难就此消散。〗
〖B: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莱娅轻轻摇了摇头,没有作答。
她蜷缩起身子,任由冰冷的思绪反复啃噬心神。
她一遍遍复盘自己一路走来所有抉择。坚守本心,无路可走;舍弃尊严,依旧无路可走。她试着与人缔结约定,迎来背叛选择低调潜藏,最终被无情揭穿。
那些久远的罪孽再度盘旋上来。
她想,或许这所有磨难,本就是她应得的报应。
她犯下过错,欠下亏欠,如今困在牢笼之中,不断渴求生路,不断迎来挫败,所有煎熬,都是偿还罪责必经的过程。
〖B:你不能认定当下的苦难就是赎罪。命运没有这样绝对的准则。〗
〖莱娅:可除此之外,我找不到别的解释。为什么所有人都有路,唯独我步步踏入绝境。〗
外界来人偶尔驻足观望,感慨昔年的惊艳,惋惜命运的无常。所有人欣赏这份残缺带来的美学意蕴,没有人愿意走入这份残缺之下,永无止境的煎熬与求而不得。
她再也不筹划出逃。
不再尝试寻找新的宿主,不再构筑新的嵌套空间。
挣扎好像从始至终,都只是徒劳地消耗残存的生命力
暮色一遍遍掠过陈列室穹顶,结界之内没有四季,没有黎明。
就在意识逐渐开始涣散之时,B的声音轻轻响在精神域。
〖B:还记得A离开之前,我们玩的游戏吗?石头剪刀布。要不要,再来一局?〗
莱娅一怔,纷乱的思绪骤然停顿。
她当然记得。
朔笔将林萌的躯体改造为莱娅的那五日,酷刑无休无止。两个意识无力一同承载那份毁灭般的剧痛,定下约定:石头剪刀布。输者包揽所有痛楚,直面撕裂般的折磨;赢家退守意识后台,封闭感知,不必体会分毫苦难。
上一局,A输了。
整整五日,A独自扛下一切剧痛,直至力量彻底耗尽,意识消融消散,永久消失,世间只余下B。
莱娅心底泛起一阵绵长的酸楚。
〖你想和我对局?规则不变?〗
〖B:不变。输的人承担接下来躯体崩解、意识消散全部痛苦,赢家躲进后台,隔绝所有感知。准备好了吗?〗
莱娅缓慢合上眼,心底轻轻应下。
〖来吧。〗
两人在意识深处同时出手。
莱娅:布。
B:石头。
胜负落定。
莱娅赢,B输。
短暂的寂静笼罩精神域。
莱娅怔了许久,低声开口。
〖为什么偏偏是我赢……〗
她预想过无数结局,她以为命运会一如既往将所有重担压在自己身上,以为这一次依旧会是她落败,独自承受消亡的苦楚。
〖B:运气而已。〗B的语调依旧平和,听不出怨怼,只有淡淡的释然,〖上一局A输,扛下五日酷刑。这一局轮到我来承接最后的终点。〗
莱娅心底一阵阵发紧,难以遏制地生出愧疚。
〖明明本该由我……我背负所有罪孽,理当由我承受最后的消亡之痛。〗
〖B:没有什么理当不当。我们本是一体。A已经替我们熬过最难的一段路,现在,该轮到我走完收尾。你赢了,你可以安安静静沉睡,不必感受躯体寸寸崩碎、意识慢慢瓦解的煎熬。〗
莱娅仍不甘心,下意识想要反悔。
〖我们能不能重来一局?我不想让你承受……〗
〖B:不作弊,不重赛。说好的一局定胜负。〗
莱娅心底一阵阵发紧,难以遏制地生出愧疚,一声疑问不受控制涌上心头。
〖你明明可以怨恨我的。从头到尾,所有灾祸因我而起,我背负满身罪孽,如今却要你替我承受最后的崩解之痛……为什么,你从来不曾怨恨我?A当年恨我入骨,你难道就没有半点不甘与怨怼?〗
意识之中安静片刻,B的声音缓缓传来,平淡得如同闲谈一句寻常琐事,可字字往人心底最软、最痛的地方扎。
〖A有憎恨的资格。她亲眼见证一切崩塌,被迫替我承载本应分摊的痛苦,不甘与怨愤是理所当然。恨意陪她走完最后的路。〗
〖可我不一样。憎恨解决不了任何东西。就算我同A一样满心怨毒,苦痛不会消失,困住我们的牢笼也不会瓦解。〗
莱娅喉头发涩。
〖可是本该由我……我理应承担这一切。我欠下无数债,连赎罪受痛的机会都被剥夺。〗
〖B:世上哪有那么多理所应当。A带着恨意走完了她的结局。我不想怀揣憎恨走向终点。〗
〖比起抱着怨恨煎熬到消散,我更希望安安静静收尾。至少,能让你不必坠入最深的绝望。〗
莱娅仍不甘心,下意识想要反悔。
〖我们能不能重来一局?我不想让你承受……〗
〖B:不作弊,不重赛。说好的一局定胜负。〗
B没有留给她继续争辩的余地,意识边界缓缓收拢。
〖我会慢慢接住所有涌上来的剧痛。你安心退守深处,不必感知任何痛苦。别害怕,不会很长。〗
莱娅徒劳地想要伸出意识拉住对方,可无形的隔阂已经悄然成型。
她作为赢家,被隔绝在安稳的意识夹层,眼睁睁看着B独自奔赴这场终局。
剧痛如期汹涌席卷而来,血肉、神经、精神域一层层瓦解碎裂。所有撕心裂肺的痛感,尽数由B独自吞没。
莱娅被困在一片平静的虚无之中,听不见痛呼,只能隐约感知,B正在独自承受一切。
〖莱娅:疼吗?〗
隔了很久,B才传来一丝微弱、濒临破碎的回音,轻飘飘一句家常话,刺得人心脏发紧。
〖疼。但是没关系,很快就结束了。别挂念我。〗
〖莱娅:结束了。〗
〖B:是啊,结束了。〗
没有轰轰烈烈的解体,没有悲壮的决裂。
只剩下日复一日缓慢的干涸、缓慢的衰败。
她被困在辉诺港最深的地下囚笼,看得见世间所有生路的幻影,却永远触碰不到出口。
就像一道难以愈合的伤疤,安静横亘在这座城市的暗流之中,供人远远观赏,无人真正心疼。
莱娅蜷缩在意识夹层,无声落下泪水。
她原本期盼承受苦难、以此偿还罪孽。可这场石头剪刀布的胜负,硬生生夺走她赎罪的机会。
往后残存无尽虚无的时光里,她会永久记住两段残酷的对照:
A,满怀刻骨憎恨,替她熬过地狱般的五日。
B,毫无怨尤,替她承担毁灭的终局。
一份裹挟恨意,一份近乎包容。
两份截然不同的牺牲,全部压在她一人心上,永生无法偿还。
〖B:其实我早就知道,我们逃不出去。〗
〖莱娅:对不起。〗
〖B:不必道歉,A和我,都不会道歉。〗
痛苦不断啃噬B的精神,她的意识正在一寸寸瓦解,属于她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话音落下,B的精神光点一点点熄灭,彻底消散于虚无
肉体样本全面崩解,筋膜寸寸撕裂,脏器化为细碎的灰烬,整具躯体实体彻底灭失。
可禁锢这里的结界并没有随着肉体的消亡而失效。艺术派用于观测留存的装置依旧在运转,牢牢捕获、锁死了莱娅残存的意识内核
她死不掉,也求不到解脱,被孤零零封存在这片没有实体的冰冷观测结界之内
莱娅“闭上双眼”,意识坠入一片茫茫然的空洞。
到此刻她才彻彻底底读懂这份命运最残忍的地方。
恨与包容,两种截然不同的姿态,结局却是同一种。
自始至终,所有最惨烈的痛苦,都被别人挡在了她的外面
她背负满身亏欠,却连亲身受难赎罪的资格,都被掠夺干净。
她寄居在林萌被强改出来的躯壳里活下来,A替她熬过酷刑,B替她迎接消亡。
如今肉身归于尘土,她的残魂又被囚禁在艺术派的观测结界之中。
她永远都在寄生。
永远脱离不了别人的牺牲。
她永远都是那个窃取他人人生的篡位者,被困在这场没有尽头的嵌套寄生轮回之中,永世,不得解脱。
(THE END)
【篡位者嵌套寄生】
(PS:怎么样?主线朔笔还活的好好的,啊,好像也不怎么好)
(哈哈哈,原本构想嫉妒if其实不是这个,这不是想i林嘛,本来所有if线都是想以林萌为主角,后来想了想改了,而另一套分支剧情大致是这样的
A与B在一次次绝境之中,开始对死亡回归的底层本质生出巨大猜疑。
她们从零碎的线索拼凑出一个恐怖猜想
死亡回归的权限,只属于真正的本源意识。
倘若死亡的是本源,便可以触发回溯,跳回时间线的过去;可如果消亡的仅仅是临摹衍生出来的副本意识,死亡就是彻底的终结,不会有任何重来,会永远被困在这条时间线里,彻底消失,没有重置
没有人能直观分辨谁才是本源,谁只是临摹出来的副本
猜忌就此生根发芽。
二者开始反复对峙、质问、试探,拼命想要证明自己才是那个拥有回归权的本源,害怕自己一旦赴死,就会永久湮灭,再也等不到时间回溯
几番拉扯之后,B内心笃定自己就是本源意识。
她相信只要自己死亡,就可以触发死亡回归,将一切拉回从前。于是她义无反顾,主动走向毁灭,寄希望于死亡来重启局面
可预想的时间回溯并没有到来。
B就此彻底消散
亲眼目睹这一幕的A活了下来,却从此被套上永无止境的精神枷锁。B的结局时时刻刻折磨她,她再也无法确定,究竟谁才是真正的本源
会不会死去的B才是本源,只是回归机制出了故障?又或者,当初活下来的自己,才仅仅是一个临摹副本。
往后漫长的岁月,A都活在这份惶惶不安里。她畏惧死亡,不敢赌,害怕一旦自己赴死,就会如同B一般,化作彻底的虚无
直到某一次危机降临,A避无可避,真正死亡。
下一秒,意识拉扯,她重新回到了几天之前
死亡回归生效了。
残酷的真相轰然砸向她。
她,才是那个真正的本源意识。
当初主动赴死的B,自始至终都只是临摹衍生出的副本。B抱着身为本源的信念奔赴死亡,却迎来了永别的结局。
得知真相的A,在时间回溯的起点,彻底崩溃。
本来是【影面人赌命证源】)
(怎么样,作者的小巧思不错吧?大家看完嫉妒if线喝了几大桶牛奶呢?)
(都有谁在寄生?为什么B在后期连一次身体控制权都不去试着夺取?猜猜有多少伏笔?)
(读者看完怎么样,是不是感慨我对于艺术的美妙见解了?我一直都觉得我要是个环指成员,怎么说也不该止步于学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