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明结界静静笼罩展台,隔绝外界杂音,只剩下莱娅一人被困在这片方寸牢笼。
滋养药剂缓慢渗透干枯的皮层,勉强延缓躯体持续干瘪,却消不掉横贯躯干的裂口,兜不住悬垂在外、仅靠薄筋膜相连的脏器
她望着虚空里林萌幻化的母亲虚影,心底滋生出一种冰冷的觉悟。
先前她以为,妥协、依附、忍受一切践踏,便能寻到一处容身的宿主,找到赖以存续的根基。可旅人的背叛狠狠击碎这场幻梦。
单纯单方面的依附,注定只能迎来被舍弃的结局。被动寄生,永远把生死主动权交到别人手上。想要活下去,不能再寄希望于他人一时的善意
〖B:若是继续维持现在的模式,只要这一具躯体彻底干涸坏死,我们会一同消散。单纯依附他人,风险太高。〗
莱娅缓缓抬眼,目光落在陈列室廊道来往的教团人员身上
过往的寄生思路需要彻底推翻。
从前她是依附式寄生
把自身寄托在另一个人身上,索取庇护,作为交换任由对方索取价值。
从今往后,她要转为嵌合式寄生。
不再祈求对方主动接纳,而是寻找合适的载体,悄悄扎根、渗透,不分昼夜缓慢相融,循序渐进占据共生主导权
她看向自己残破干瘪的躯体,这副躯壳损耗早已抵达临界点,撑不了太久。
B级藏品的身份,只是暂时延缓消亡,绝非长久出路。只要教团判定观测价值耗尽,随时可以停止供给药剂,任由她彻底枯败瓦解
等待入夜,巡逻频次降到最低,结界的能量会进入短暂的间歇松弛期。
莱娅开始不动声色积蓄仅剩的微薄精神力。
她不再频繁放声哭喊忏悔,伪装成沉浸幻梦、精神恍惚的模样,麻痹外面看守的视线。每当有人隔着结界观察,她只是喃喃对着虚空和“母亲”低语,一副彻底被悲伤击溃、无力谋划任何出路的姿态。
看守渐渐放下戒备,认定她仅仅是困在自我愧疚里的残破藏品,掀不起风浪
待到深夜,整座地下陈列室陷入沉寂。
结界屏障微微泛起波动,进入能量交替的空隙。
莱娅屏息凝神,调动精神细丝,顺着结界缝隙向外延伸。
她没有选择强行冲破屏障——一旦暴力突破,警报会瞬间触发。她选择更隐蔽的方式,等待一名值守人员例行靠近展台记录观测数据。
那名教团成员俯身,拿出石板准备登记她今夜躯体变化
就在对方靠近、注意力落在记录石板上的刹那,莱娅抓住转瞬即逝的机会
无数纤细无形的精神丝线悄无声息探出,顺着对方裸露的手腕皮肤缝隙,缓缓钻进对方的精神域。
这便是新一轮寄生的开端。
不同于上次仓促和旅人达成交易,这一次不存在口头约定,不存在对等交易。
她先以极微弱的意识碎片潜伏扎根,如同种子埋进泥土,不急于抢夺控制权。
初期仅仅只是感知宿主的情绪、记忆碎片,默默适应这一具全新肉身的血脉频率。
她刻意收敛存在感,让宿主只会隐隐产生莫名疲惫、心神恍惚,只会以为连日值守太过劳累,绝对不会察觉到体内已经滋生了外来寄生者
〖B:慢慢来,急功近利只会被对方的自我意识排斥。〗
莱娅心底异常平静。
曾经那个渴求理解、期盼善待的朔笔造物早已死去。
吃过一次背叛的亏,她不会再天真期盼宿主能够心怀善意
她身为朔笔时本也是这样,只是被评为A+后被荣誉冲昏了头脑,忘了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寄生能不再是寻求归宿,只是存续的手段。
她不会全然吞噬原主人意识,也不会任由自己被宿主的思维同化,维持一种微妙的制衡
只要宿主想要驱逐她,她便催动精神共鸣,带给对方持续性的神经性隐痛,以此掌握谈判筹码。
值守人员写完记录,起身离开展台,只觉得脑袋昏沉不已,莫名心绪低落。
他浑然不知,一枚寄生的种子已经在他精神域落地生根
莱娅躺回软垫,疲惫地喘息。
眼下仅仅只是初步扎根,距离完整嵌合还有漫长过程。
她依旧需要留在这残破的躯壳之内,作为表层掩护。
双线布局:外部保留这件B级活体展品用来蒙蔽教团;暗中借由这名值守人员,慢慢摸清教团内部通道、药剂库房、出入管控规则。
等到时机成熟,便可以借着这名宿主的躯体,走出这座地下陈列室,彻底逃离辉诺港教团的禁锢。
虚空之中,林萌的幻影静静望着她。
莱娅望着虚影,低声开口,带着淡淡的自嘲。
“母亲,我学会新的寄生方式了。”
“以前我总想找一个人,相互约定、彼此依靠,可这条路走不通。”
“以后我不再寻求别人心甘情愿接纳我。我会扎根进去,共生共存。”
她伸手抚过躯干干枯开裂的肌肤。
曾经完整无瑕、A+级的艺术品早已落幕;如今跌落B级、满身伤痕的残次品,没有资格再奢谈尊严与对等。
既然无法依靠善意存活,那就化身潜藏的寄生者
几天过后,那名值守人员的恍惚症状越来越频繁。
时常失神发呆,脑海里不断冒出不属于自己的念头,下意识想要靠近深层陈列室,想要给结界内的莱娅输送滋养资源。
教团内部隐约有人察觉到他状态异常,开始暗中留意。
风险正在逐步迫近。
莱娅清楚,嵌合寄生最大的难关即将到来。
要么趁着对方意识尚未剧烈反抗,加速融合,牢牢掌握主动权;要么操作失败,遭到宿主精神域猛烈排斥,两者一同精神受损,双双沦为废人。
她望向结界之外来回巡逻的人影,心中没有半分犹豫。
当年在海岸线上,她放下底线换取庇护,换来无情抛弃。
从今往后,所有寄生,只为掌控属于自己的生机,再也不把命运交到旁人手中
旧躯壳苟延残喘,新的宿主悄然成型。
这场寄生不再是绝境之下短暂的妥协交易,而是一场漫长、无声、赌上全部存续的博弈。
可潜伏并没有想象中一帆风顺。
那名值守自身的精神抗性,比莱娅预估的要强上不少。
夜里,结界内的莱娅半阖着眼,精神大半都外派缠绕在那名远在宿舍的值守身上。
她能感知到对方躺在床上,眉头紧锁,正在拼命梳理脑海里杂乱的思绪。宿主已经开始怀疑,那些突如其来的念头、对地下陈列室挥之不去的牵挂,并不属于自己。
〖B:他已经起疑心了。再继续温和潜伏,很快他就会上报。〗
B的意识紧绷起来。
莱娅的躯体在软垫上微微震颤,腹腔下坠的钝痛一阵阵碾过神经。
大量精神外溢,也在持续消耗这具本就濒临枯竭的躯壳,灰冷干枯的皮肤又多了几道细碎的干裂纹路。
她陷入两难。
加速渗透,会直接引爆对方的反抗;维持现状,瞒不了多久就会被揭发。
她隔着重重墙壁,感知着那一个正在被自己悄悄侵染的意识。
过去的记忆再度翻涌,海岸的抛弃、石牢之中卑微的乞求、被看守躲闪拒绝的模样一一掠过。
她已经再也做不出低声哀求的姿态。
乞求接纳的路,已经彻底走死
“不能退。”
莱娅对着空无一人的陈列室,轻轻吐出这两个字。
幻构支流的精神丝线在看不见的地方缓缓收紧,不再只是被动潜伏,开始一点点去撬动对方精神域的壁垒
疼痛顺着精神连接反弹回来,扎进莱娅自己的内核。她咬紧牙关,承受双向的精神刺痛
值守宿舍那边,男人猛地从床上坐起,捂着头发出压抑的闷哼。
脑海里,属于莱娅的细碎低语,开始断断续续侵入他的思绪。
不是狂暴的掠夺,是无休止的、绵绵不绝的渗透。一遍遍向他复述生存的苦难,复述被抛弃的绝望,用情绪一点点磨损他原本的意志
莱娅很清楚,就算这一步成功,也算不上胜利。
就算借由这个人逃出此地,她依旧是寄居在别人精神缝隙里的篡位者。没有归属,没有荣光,永远活在随时会被驱逐的阴影之下
〖B:就算逃出去,我们也永远摆脱不掉寄生。这已经是我们活下去唯一的形态。〗
莱娅沉默。
透明结界的微光落在她干枯塌陷的脸颊上。
那个A+级、完整骄傲的艺术品,死在了海岸乱石滩。
活下来的,只有一个必须靠着侵占他人精神缝隙才能苟延残喘的篡位者
她望向虚空林萌的幻影,那道幻象,此刻也开始出现不稳定的闪烁。
连这份自我慰藉的幻梦,也正在被持续透支的精神慢慢侵蚀
“那就这样吧。”
莱娅声音很轻。
“既然世间没有留给我的位置,那我就自己,凿出一处位置来。”
透明结界的微光落在她干枯塌陷的脸颊上。
那个A+级、完整骄傲的艺术品,死在了海岸乱石滩。
活下来的,只有一个必须靠着侵占他人精神缝隙才能苟延残喘的篡位者。
她望向虚空林萌的幻影,那道幻象,此刻也开始出现不稳定的闪烁。
连这份自我慰藉的幻梦,也正在被持续透支的精神慢慢侵蚀
地下陈列室安静依旧。
展台之上,残破的B级藏品安静躺卧,看起来温顺、脆弱,仿佛对外面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无人知晓,一层薄薄的结界之外,一场看不见硝烟的精神拉锯,正在黑夜之中疯狂拉扯。
胜利与毁灭,都悬于一线。
精神丝线绷到极致,来回震荡的反震不断传回结界内的躯体
莱娅浑身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体腔之内,那层维系脏器的半透明筋膜被内力牵扯,传出一阵阵撕裂般的钝痛。干硬的皮肉相互摩擦,却再也渗不出一滴体液用来缓冲伤害。
远在宿舍的值守再也扛不住这股侵入,他猛地甩开被褥,双手死死按住太阳穴,低吼出声。
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痛苦、渴求如同潮水冲撞他的精神壁垒。属于他自身的意识开始激烈反扑,筑起防御,用力向外推拒外来的寄生碎片
反噬瞬间爆发
无形的冲击顺着相连的精神通路狠狠砸回莱娅的意识内核
她猛地呛咳,空洞的胸腔剧烈起伏,整个人在软垫上蜷缩成团。无数纤细的精神丝线成片崩断,消散在夜色里
〖B:崩断了!他在全力驱逐我们!〗
B的声音骤然绷紧,带着预警。
一部分扎根在值守精神域里的碎片被直接碾碎销毁。
值守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布满冷汗,脑海里那股缠人的低语骤然淡去。他惊魂未定,已经百分百确定自己遭到外来意识侵染
求生的本能压过一切杂念,他跌跌撞撞抓起通讯石板,就要上报陈列室发生异常,上报展品存在寄生逃逸风险
莱娅感知到那道即将传出去的讯息,心底一片冰凉。
潜伏彻底败露。
赌上全部存续的嵌合寄生
失败了。
她没有再继续强行进攻,残存的精神细丝慌忙从对方的精神域抽离,如同受伤的野兽收回探出去的触须。可已经遗失的碎片再也收不回来,一部分自我,永远遗落在了那名值守的意识深处
石板的信号还没有发出,值守犹豫一瞬。
刚刚浸染进他脑海的那些画面还残留在那里
恐惧之外,混杂进一丝挥之不去的复杂震颤。
可职责压过恻隐,他指尖落下,警报讯号向着教团管控中枢传送出去。
地下陈列室的警报嗡鸣响起。
低沉的震动顺着石壁传遍每一间展室。
结界外层的光芒骤然转为刺目的猩红,能量输出直接拉满,彻底封死所有缝隙,再也不存在任何间歇松弛的窗口期。
再也没有向外延伸精神丝线的机会
莱娅瘫倒在软垫之上,浑身脱力。
刚刚那场拉锯几乎掏空她残余不多的精神储备。虚空之中林萌的幻影剧烈闪烁几下,直接破碎消散,化作点点微光彻底消失。
最后用来自我慰藉的幻梦,也随寄生失败一同破灭
再也没有母亲的虚影可以倾诉。
偌大密闭展台,真正只剩下她,和B两个意识
腹腔脏器随着躯体的瘫软再度下坠,筋膜被拉扯到极限,发出近乎要撕裂的预兆。
A+的荣光早已远去,寄生化的逃亡计划彻底破产,连自欺欺人的幻象也不复存在。
所有出路,全部封死
〖B:结束了。我们逃不出去了。〗
B的语调异常平静,没有激烈的悲恸,只有看透结局之后的坦然。
莱娅睁着空洞的冰蓝色双眼,望着结界上方猩红流转的光膜。
之前为了活下去,她学过依附交易,学过悄无声息的嵌合扎根
她放下尊严,舍弃骄傲,透支躯体与意识,用尽幻构支流教给她的一切手段。
可每一条路,走到最后都是死局
她低声开口,嗓子干涩沙哑。
“我拼了这么多次……每一次都以为抓住生路,到头来还是困在这里。”
“我是朔笔的作品,是用林萌的肉身重塑出来的载体。我本该是标杆范本……”
“我想寄生,想找一处缝隙活下去……”
深重的自我定罪再度席卷上来。
是她贪心,是她妄想,是她一次次做错抉择,才落到这般境地。
失败的寄生,失败的交易,失败的挣扎,全部都算在她的身上。
“都是我的错。”
警报的嗡鸣渐渐回落,可结界猩红的光膜没有褪去,密不透风地封死展台每一寸角落。
滋养药剂还在缓慢浸润干枯的皮层,仅仅只能延缓毁灭,阻止不了结局的降临。
腹腔里悬垂的脏器随着呼吸微微晃动,那层薄如蝉翼的筋膜已经布满细密裂痕,随时会彻底崩断。
精神内核因为方才寄生失败的反噬千疮百孔,林萌的幻影已经碎得一干二净,再也不会出现
展台之中,只剩下莱娅的主体意识,与留存至今的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