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生间内。
惨白的白炽灯光从头顶打下，照亮了那面因为常年不见阳光而边缘有些发霉的镜子。
沈砚的双手死死按在洗手台的边缘，骨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青白。水龙头没有关，“哗啦啦”的自流水不断冲刷着洗脸盆，冰凉的水花飞溅到他同样泛白的指背上。
但他却仿佛浑然不觉，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镜子里的那个人。
“咕咚。”
沈砚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或者说……原本应该棱角分明的男性喉结，此刻滑动时的幅度已经变得微乎其微。
镜子里倒映出的，是一张让他感到既熟悉又无比陌生的脸。
依然是黑色的短发，但发丝似乎变得更加柔顺了。原本略显粗糙的男生肌肤，此刻就像是被最高级的磨皮滤镜狠狠碾过了一遍，褪去了健康的微黄，呈现出一种宛如极地冰雪般的冷白色调。
不仅如此，他的下颌线边缘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锐利的棱角，变得精致且柔和。
最让他感到头皮发麻的，是那双眼睛。
眼尾的弧度在不知不觉中被悄悄拉长、微微上挑。明明他现在的内心正慌得一批，但只要稍微放松一下面部肌肉，那双眸子里流露出的，便是一种天然的高高在上、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与傲慢。
就和《神陨》里那个大杀四方的“斩月”，简直如出一辙！
“靠……”
沈砚双手用力**着自己的脸颊，试图把这种诡异的幻觉给搓掉。
然而，指尖传来的触感却毫不留情地打破了他的幻想。没有粗糙，没有油光，只有细腻得如同上等羊脂玉般的冰凉与柔软。
【代价一已生效：性别形态强制重构。】
【神格一旦初醒，代价同步协议将进入不可逆转的深度绑定阶段。】
游戏下线前那血红色的警告框，仿佛化作了实质的梦魇，在他的脑海中疯狂震荡。
“这破游戏的副作用，竟然真的是在改写我的现实肉体？！”
沈砚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如果只是在游戏里套个女号壳子，他还能当成是戴了个高级VR面具，为了搞钱他不介意。但如果现实里他的身体也跟着变成了那种倾国倾城的白毛御姐……
沈砚猛地打了个寒颤。
不行，必须得找客服投诉！这特么是严重的医疗事故！是人身伤害！
他慌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胡乱抓起一条毛巾擦干手，从洗手台上摸过手机，哆嗦着点开了《神陨》的官方论坛申诉通道。
输入账号，虹膜验证，进入隐藏职业专属申诉页面。
沈砚毫不犹豫地在输入框里疯狂打字：“副作用导致现实身体出现异常变异！要求立刻解除职业绑定！要求全额赔偿！！！”
点击发送。
“叮——”
系统的回复快得让人绝望。屏幕上弹出了一个猩红的对话框：
【尊敬的玩家您好。经检测，您所持有的【唯一神权数据】受底层主脑最高级别加密保护。当前权限不足，任何人工客服均无权干涉或查询神格演化进程。】
【请您在游戏内继续探索神格试炼，寻找最终答案。】
【祝您游戏愉快。】
“愉快你大爷！！！”
沈砚差点没把手机直接砸在镜子上。
这特么不就是霸王条款吗？！上了这艘贼船，连跳海的机会都不给？
退游是不可能退游的。且不说神职带来的那种降维打击般的爽感和巨额财富，单单是这“不可逆”三个字，就意味着如果他现在放弃游戏，现实里这变异了一半的身体卡在中间，那才叫真正的社会性死亡！
“冷静……沈砚，你必须冷静。”
他深吸了两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既然系统提示要在游戏里寻找答案，那就说明只要继续升级，完成那个什么见鬼的神格试炼，或许就能找到控制甚至逆转这种副作用的方法！
在此之前，绝对、绝对不能让任何人发现他身体的异常。尤其是……
“咔哒——”
客厅里突然传来了一声清脆的舱门解锁声。
沈砚眼皮猛地一跳。
不好，陆遥那个疯丫头下线了！
沈砚像触电一样转过身，一把抓起洗手台旁置物架上的一件纯黑色宽大连帽卫衣，以单身二十年的手速套在了身上。
他一把将领口拉到最高，几乎遮住了大半个下巴，顺手还将挂在门背后的黑色鸭舌帽扣在了头上，把帽檐压得极低。
就在他刚刚完成这番“武装防备”的同时，洗手间的门外响起了拖鞋摩擦地板的“吧嗒吧嗒”声。
“砰砰砰！”
洗手间的门被拍得震天响。
“砚哥！你躲在里面生孩子呢？！快出来快出来！出大新闻了！”
门外传来了合租室友陆遥那跟打了鸡血一样的破音咆哮。
沈砚深吸了一口气，拼命压低自己的嗓音，让声音听起来尽量粗糙沙哑一些：“催什么催，上个厕所都不让人清净……”
他拧开门把手，尽量将自己的大半个身子藏在门后的阴影里。
“上什么厕所！你知不知道你错过了什么惊天大瓜！”
穿着一身卡通小熊睡衣的陆遥毫不客气地挤了进来。她头发睡得乱糟糟的，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手里死死攥着一个全息平板，屏幕的光芒在昏暗的走廊里闪烁。
“怎么，上次那个白毛背影又被人拍到了？”
沈砚故作镇定地靠在门框上，视线微微下垂，不敢和陆遥对视。
“什么白毛背影！上次那只是个模模糊糊的高糊背影，这次可是正面高清无码的杀神秀！”
陆遥激动得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沈砚脸上了，她一把将平板怼到了沈砚的鼻尖前。
平板上，正是《神陨》论坛当下最爆炸的置顶视频。
标题：《满月降临！神秘月神化身修罗，苍梧五十人精锐小队惨遭一人单边屠杀！》
视频画面显然是一个躲在远处的散人玩家用上帝视角录制的。
昏暗的森林中，苍梧公会那个嚣张跋扈的狂刀正举着大剑耀武扬威。然而下一秒，一道耀眼到令人窒息的银色光柱贯通天地！
紧接着，那个有着及腰银白长发、手持古朴长弓的绝美身影，如同死神般从月光中降临。
移速飙升，残影重重。
每一次弓弦拉满，都伴随着一发璀璨夺目的月光箭矢。没有任何花哨的魔法对轰，只有最纯粹、最极致的单边碾压！苍梧公会的玩家就像是被收割的麦子一样，成片成片地倒下。
“看到了吗！看到了吗砚哥！”
陆遥兴奋得在原地直跺脚，双手合十，满眼都是粉红色的星星，“这也太特么帅了吧！这冷艳的眼神！这拉弓的姿态！这逆天的伤害！苍梧那帮孙子平时横行霸道，这次直接被按在地上摩擦得连妈都不认识了！”
沈砚看着视频里那个大杀四方的自己，眼角剧烈地抽搐着。
被人在现实里当面复盘自己的操作，而且还是以这种狂热粉丝的姿态，那种难以言喻的社死感让他脚趾都在鞋垫里抠出了一个三室一厅。
“呃……是挺猛的。”沈砚含糊其辞地应付着，试图往后退一步，“不过也就仗着隐藏职业的数值碾压吧，说不定长得很一般，全是捏脸数据……”
“放屁！”
陆遥就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
她一把拽住沈砚的卫衣袖子，指着屏幕上那张在月光下惊鸿一瞥的绝美容颜，大声反驳：“你瞎了吗砚哥？这气质，这冷白皮，这不可一世的傲娇感，绝对是游戏自带的真实颜值扫描微调！一般人就算拉满数据也捏不出这种神韵！”
说到这，陆遥深吸了一口气，猛地双手叉腰，大声宣布：“我已经决定了！从今天起，我单方面宣布斩月就是我未过门的赛博老婆！谁也不许跟我抢！”
“噗——咳咳咳！”
沈砚一口口水直接呛在了喉咙里，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赛博老婆？！
你他妈天天跟我抢泡面吃，现在叫我老婆？！
“你悠着点，喝水都能呛着，这体质也太虚了。”陆遥嫌弃地看了他一眼，突然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凑近了两步。
沈砚心里警铃大作，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但背后已经是冰冷的墙壁。
“等等。”
陆遥的鼻尖在空气中微微抽动了两下，眉头皱起，眼神中带上了一丝狐疑。
“这大热天的，屋里空调都没开，你穿这么厚的高领卫衣干嘛？捂痱子呢？”
“我……”沈砚冷汗都下来了，眼神疯狂闪躲，“我……我刚才在游戏里被冰系怪物冻到了，现实里有点发冷，可能是感冒了！”
“感冒？”陆遥上下打量着他，身体突然又往前凑了一分，鼻尖几乎要贴到沈砚的领口上。
沈砚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虽然下颌和部分脸颊被高领和鸭舌帽遮住，但他很清楚，自己身上那种因为变异而产生的体香是掩盖不住的。
“你身上……怎么有一股奇奇怪怪的味道？”陆遥吸了吸鼻子，眼神变得有些古怪。
“什么味道？”沈砚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了。完了，这疯丫头属狗的吗？
“就是一种……淡淡的冷香味？有点像那种高级香水，冰冰凉凉的。”陆遥抬起头，目光狐疑地盯着被帽檐阴影遮住大半的沈砚，“砚哥，你老实交代，你刚才是不是偷偷在屋里喷香水了？你一个母胎单身的死宅男，喷哪门子香水？”
沈砚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打鼓，简直快要跳出嗓子眼了。
危机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绝不能在这个时候掉马！要是被陆遥发现“赛博老婆”就在眼前，而且还是个男的……后果不堪设想！
“你属狗的啊瞎闻什么！”
沈砚猛地一把推开陆遥的肩膀，装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大声掩饰着自己的心虚。
“我这是买的劣质洗衣液的味道！没见识。行了行了，我感冒头疼得厉害，浑身发冷，你自己在这儿发花痴吧，我要回屋躺着了。对了，我饿了，你赶紧点个外卖，算我的。”
听到“外卖”和“算我的”这几个字，陆遥的眼睛瞬间亮了。
原本还萦绕在心头的疑窦瞬间被对干饭的渴望击得粉碎。
“好勒老板！老板您赶紧回被窝里捂汗去吧！我这就去点炸鸡和烧烤！”
陆遥欢呼一声，抱着平板转身就往客厅沙发跑去，连沈砚身上那点“冷香味”和奇怪的穿着都抛到脑后了。
看着陆遥蹦蹦跳跳的背影，沈砚紧绷的神经终于猛地松懈下来。
他逃也似地冲进自己的卧室，“砰”的一声反锁了房门。
背靠着木门，沈砚大口大口地喘息着，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比在游戏里和五十个人PK还要让人精神紧绷。
他走到卧室昏暗的穿衣镜前，缓缓摘下鸭舌帽，拉下高高的衣领。
镜子里，那张越发精致冷艳的脸庞静静地回望着他。哪怕是因为紧张而泛着微红，也透着一股子惊心动魄的异样美感。
不能再拖了。
沈砚的眼神逐渐变得冷厉而坚定。
官方客服装死，副作用无法逆转，现实生活时刻面临着社死的定时炸弹。
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继续杀下去，去挖掘神陨世界的底层代码和隐藏设定。去完成那个试炼，把一切主导权重新夺回自己手里！
他脱下已经被冷汗浸透的卫衣，转身看向静静躺在床铺上的全息头盔。
“荒神遗迹是吧……那就让我看看，这代价的尽头，到底藏着什么牛鬼蛇神。”
沈砚深吸一口气，仰面躺在床上，将头盔缓缓戴在头上。
神经接入。
视野在一片黑暗中极速下坠，无数繁星在四周亮起，化作璀璨的星海。
一轮清冷的银月在视野的正前方缓缓升起，洒下如水的光辉。
【系统提示：欢迎回到《神陨》。】
【检测到玩家等级已达10级。】
【银月神殿守护者正在极西之地的荒神遗迹中，等待您的觐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