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做什么啊,故意不提出那些微妙的话题反而显得更尴尬了。)
与平静的表面不同,莱尔此时的脑内中的自言自语没有停过。
——说到底这是什么氛围……是我好久没和别人说话了吗?就算是小孩,与一个没有共同话题的人在这种微妙的环境下的感觉是这样的吗……
虽然感觉好像以前也经历过类似的情况,但我记得我处理的挺好的呀,这次怎么感觉那么奇怪,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是因为小孩子的心思不好猜透吗?不理解……不过毕竟是异世界,我这个外来人想找一些共同话题要谨慎点才行,得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啊~啊~果然……社交果然好麻烦。
……
在一阵沉默过后,露希也擦干了不小心打湿的头发,将手中的布轻轻放在一旁,但还是没正眼看莱尔。
“……”
“……”
“那个,露希接下来还要做什么吗?如果可以的话我可以帮忙,虽然现在只有嘴和手能动就是了。”
露希菲尔背对着莱尔,轻轻摇了摇头,较小的身体也跟着晃了晃。
莱尔在心里叹了口气,表面上却只是安静地注视着那个背对着自己的小小身影。
露希菲尔轻轻摇头的动作停下了,身体却还在微微晃动——像是在犹豫什么,又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没有哦,今天的事情差不多都……做完了。所以……剩下的……就是睡觉吧。”
“也是,毕竟这么晚了,那……”
莱尔借着月光再一次环视着屋内,但并没有找到现在自己想要找到的东西。
“露希家里好像没有沙发呢。”
“沙发……?哦,那个呀,为什么突然提起那个。”
露希看向莱尔的同时歪了歪头,似乎不太理解莱尔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
“因为……”
莱尔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也可以说落在这个房间里唯一的这张床上。
“我在想我今晚要睡哪里。”
露希菲尔眨了眨眼,像是不理解莱尔提出的这个问题。
“诶?但是莱尔你不是……腿还不能动吗?”
莱尔苦笑了一下,他不知道过分礼貌会不会引起露希菲尔的反感,但自己毕竟作为客人,更何况眼前的女孩还是他的救命恩人。
他明白露希想要让他继续睡这个床的意思,不过再这样下去实在过意不去。
“哈哈……虽然腿还不能动,不过只靠双手移动也没什么大的问题。其实我睡地板也行,如果露希有多余的被褥可以铺地板就帮大忙了,其他的就不好意思再麻烦你了。”
这样就好,就算单纯善良的露希菲尔坚决让莱尔继续在床上睡觉,莱尔也并不打算在这方面做出退让。自己作为客人让屋主睡在其他地方这种事,莱尔做不到。
可接下来露希说的话让莱尔预先酝酿好的说辞落空了——
“没必要睡地板或者其他地方的,就是……你睡床,我也睡床……这样……”
——哈?
莱尔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像是齿轮卡住了一样。不,应该是发生他预料之外的事时他每次都会有的正常反应。
他确信自己听到了露希说的话——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甚至还在耳膜里留下了轻微的震动。
但他还是忍不住怀疑自己的耳朵,不自觉的挤出了自己的声音。
“……诶?”
“我是说……没必要睡地板或者其他地方的,你睡床,我也睡床……这样……”
露希菲尔又说了一遍,声音却比刚才更小了。
莱尔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很蠢。一定是一副眼睛半睁、嘴巴微张、完全没有理解状况的蠢样。
露希菲尔没有看他。或者说是故意没有看他。
“当然……!如果莱尔不愿意的话,我也不强求。”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毕竟两个人一起睡,多少可能有点……那个……让你觉得不舒服吧。但请不要说让你睡地板之类的话,毕竟你的伤还没完全好,要睡的话也是我睡,你看……怎么样……”
莱尔沉默了。
——她在说什么啊。
不对,她在说什么,莱尔当然听得懂。问题是——
自己姑且是异性吧?
不对,这跟姑不姑且没关系。陌生小女孩和陌生成年人,同一张床。
这不管怎么想,有问题的都是这个没戒备的小鬼吧?
——不对,有问题的是我吗?是我在用肮脏的大人眼光看待这件事吗?
莱尔闭上眼,又睁开。
习惯性的向着左侧歪头——那是他深思考惯有的动作。
他本来已经在大脑里飞速组织好了长篇大论。
从“我是客人”的社交礼仪,到“男女授受不亲”的道德观念,甚至连“哪有让屋主睡地板的道理”这种客观事实都排好了队,随时准备倒出来。
可惜,这些理智在露希菲尔那张理直气壮的脸面前,连半秒钟都没撑过去。
因为她用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扔出了绝对的死理——
“你伤还没好。”
“要睡的话也是我睡。”
两条路,要么他躺在床上,要么这个尚未发育完全的小鬼躺在冰凉硬质的地板上。
她甚至连个“两人都睡地板”的折中选项都没留。
看着站在床边、身形单薄却一脸理所当然的少女,莱尔在心里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开始意识到,这个不知用何手段把他带回来的小屁孩,骨子里有一种近乎顽固的倔强。
她不是在商量,而是在下达最后通牒。
如果自己现在真的敢客套一句,她绝对会毫不犹豫地躺到地板上去。
——啊,真是的,好麻烦,好想逃……
……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三遍。
然后,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好。”
比想象中平静,比想象中温柔——甚至让莱尔自己都觉得有点恶心。
“但是,露希。”
莱尔看向她,月光照在窗外的树,在他脸上投下的影子,大概让他看起来像个阴郁的坏人。
“如果感觉不自在的话,随时告诉我。我睡地板也没关系的。”
露希菲尔摇了摇头。
紫色的长发轻轻晃动,洗完澡后原本覆在额前、挡住眼朦的刘海在此刻尽数分开,再也遮挡不住那纯真的紫色瞳孔。
“不会的。莱尔是……好人。”
——好人。
啊,又是这个,我虚伪的证明……
莱尔在心里苦笑了一下。
被一个刚认识不到一天、不,半天都不到的小女孩发好人卡,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惭愧。
——不对,应该是惭愧吧。
我这种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人,哪里像好人了。
只是因为腿动不了才这么老实的。
如果我能动的话,说不定早就跑了。
不对,我为什么要跑啊。
……
我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那……我就拉窗帘了。”
露希菲尔的声音打断了他没完没了的内心独白。
窗帘被拉上了。
黑暗像是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一样,将整个房间吞没。窗缝里渗进来的月光,只剩薄薄一层。
窸窸窣窣的声音。
衣料摩擦的声音。
床的另一边微微陷了下去。
——她在那边。
距离大概……还能再躺一个人。
不对,我在测量什么啊。
莱尔盯着天花板上剩下的模糊的月光斑块,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听起来均匀一些。
“晚安,莱尔。”
声音从黑暗中传来。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在紧张吗?
废话,当然会紧张啊。
我也紧张啊。
——我紧张得连手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了。
“……晚安,露希。”
莱尔闭上眼睛。
房间里安静下来。
呼吸声。刻意放轻的、小心翼翼的呼吸声。
——我的异世界生活是这样的剧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