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久后，露希菲尔的呼吸已经从刚才那略带紧张的节奏，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偶尔还会发出微小的鼻息，整个人已经彻底放松了下来。
与莱尔不同的均匀呼吸在他的耳边响起，微弱的气息吹向他的脸庞，就算再黑暗中看不清，他也明白此时的露希正面对着他睡觉。
莱尔在心里感叹了一声。
——真是毫无戒备啊。
也许是经常熬夜的缘故，莱尔晚上的思维活动总是比白天多。加上他已经昏迷了大概一天，现在的他没有丝毫的困意。
……
也是，毕竟和我不同，她应该一整天都没休息，而且还要照顾我，估计已经很累了吧。
我还以为会有那种睡前对话——问我是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之类的……
结果人家直接睡着了，而且是秒睡啊……
不过这样的话也好，要是睡前解释不清到时反而睡不着了。
……
她是那种会说“要听晚安故事”的小孩吗？
不对，就算她是，我也不会讲啊。
而且，说到底……
他偏过头，向床的另一侧看了一眼。
黑暗中看不清露希菲尔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蜷缩着的轮廓。被子被她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说到底，我有什么资格要求人家陪我聊天啊。
一个被捡回来的、连路都走不了的、连自己是谁都不能完全说清楚的陌生男人。
人家愿意收留你就不错了。
还想要睡前聊天？○○啊○○啊……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厚脸皮了。
——他在心里把自己狠狠地数落了一顿。
可是……
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盯着天花板。
可是，还是会有一点——就那么一点点——寂寞。
不是那种明显让人难受的寂寞。
更像是……明明身边有人，却又好像没有的那种。
——和以前一样。
窗外传来虫鸣。
一声一声，不急不缓。
露希菲尔的呼吸声夹在其中，像是另一种更轻的、更温柔的虫鸣。
——算了。
莱尔闭上眼睛。
明天再说吧。
如果明天她还愿意和我说话的话。
他在心里这样想着，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把自己的呼吸调整到和那个蜷缩在床另一侧的小小身影一样的节奏。
先继续调整魔力吧，就算睡不着也能转移注意力，不用再胡思乱想了……
夜还很长……
——
大概是后半夜的事了。
莱尔并没有完全睡着，或者说，他不太敢睡着。
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身边躺着一个才认识不到一天的小女孩，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这种状态下如果还能呼呼大睡，他的神经还没有粗到那种地步。
所以他只是闭着眼睛，在调整魔力的时候意识在清醒与浅眠之间来回摆荡。
平常就对周围动静敏感的他，也许是因为女神的加强，感知更为灵敏——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很远、很轻。
如果不仔细听，甚至会觉得那是风吹过树梢的发出的声音，但莱尔听出来了——不是风，是某种生物的叫声。
低沉、断续、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那种浑浊的震动。
他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天花板上月光依旧，房间里的摆设没有任何变化。床的另一侧，露希菲尔的呼吸声还是那么均匀，那么安稳，一点都没被打扰。
——没醒就好。
莱尔屏住呼吸，又听了一会儿。
那个声音没有再出现。
……是走了吗？还是只是自己的错觉？
不对，他确信自己没有听错。
在那个世界时，他的特殊经历使他在睡觉途中都能分辨那些可怕的脚步声。
分辨声音的时候，他能够做到分析哪种声音是对自己有威胁的。
这并非单纯的听力好，而是在惊吓和恐惧中不得已而锻炼的能力。
所以他能听出，刚才那个声音，不属于任何一种无害的东西。
莱尔慢慢地撑起上半身，靠在床头的木板上。双腿传来的感觉还是钝钝的，麻木中带着一丝酸痛，但比起白天已经好了很多。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脚踝——能动了。虽然不是完全自如，但至少不再是两根没有知觉的木棍。
——这种时候倒是该感谢那个莫名其妙将他从空中丢下来的女神了。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露希菲尔。
她依旧蜷缩在床被子里，只不过这次的她不知何时将双手伸出来抱住了莱尔的手臂。
——真是的。
莱尔收回目光，看向门口。
那个声音……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
他回想了几秒。
东边？不，偏北一些，大概是从森林的深处，顺着风飘过来的。
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是在靠近吗？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单，他并不觉得自己能够在异世界顺顺利利的活下去——若露希以前从来没有遇到过情况，那突如其来的自己就是最大的变数。
——应该去看看。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蠢。
——一个腿还没完全恢复的人，大半夜一个人跑出去，在陌生的异世界里追踪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魔物？
可是，如果不出去确认一下呢？
万一那个东西真的在往这边移动，等它靠近了再做出反应就太晚了。露希还在这里，她救了自己，收留了自己，把唯一的床让了一半给自己。
——所以，至少……
莱尔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掀开被子。
动作很慢，耐心的将露希抱住的手放下，一点一点地把被角抬起来，再一点一点地放到旁边。床板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吱呀声——他的身体僵住了，立刻转头看向露希。
没有反应。她还在睡。
——好。
接下来是腿。
他把双脚慢慢地、慢慢地移到床沿外，接触到地面的那一刻，冰凉的触感从脚底蔓延上来。
莱尔咬着嘴唇，用手撑着床沿，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重量转移到双腿上。
疼。
那不是显而易见的疼痛，更像是骨头还未闭合的酸痛。
他的膝盖微微发颤，为了稳定自己手死死扣住床沿。
站住了。
我站住了。
莱尔松开一只手，确认了一下平衡。
还行，虽然走起来可能还是一瘸一拐的，但至少不会一个踉跄就栽倒在地。
他转头又看了一眼露希菲尔。
月光照在她的脸上，那张小小的、有些苍白的脸，在睡梦中终于卸下了白天所有的防备。
嘴唇微微张开，睫毛偶尔颤动一下，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安稳的梦，手中还似乎想抓住什么。
“……好好睡。”
莱尔用气声说出这三个字。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慢慢地、尽可能安静地，朝门口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