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下旬,水谷正弘随父母暂别生活多年的城市,回到了儿时居住的故乡——那座封存着他大半童年记忆的山边小城。
小学毕业那年,父母因工作调动举家迁走,他便在外地读完了初中与高中。这趟高中毕业的返乡,是他离开后第一次踏回这片土地。这些年父母偶尔会回来办事,他却始终没能同行。
新干线一路穿行,窗外的景致竟和记忆里相差无几。连绵的细雨落个不停,厚重的乌云压着远山与田野,天地间蒙着一层潮湿的阴云,恍惚间像场失真的旧梦,偏又无比真实。他忽然想起,当年举家离开,也差不多是这样的时节。
列车穿过层叠的山林与隧道,山脚下的故乡小城便慢慢铺展开来。没有林立的高楼,没有流光溢彩的霓虹,只有成片的两层民宅沿街排布,夹杂着几栋带着昭和风韵的老建筑,安静地卧在青灰色的雨幕里。
回到老家已有数日,雨几乎没怎么停过。气温没降多少,空气里却浸满了挥之不去的潮湿与闷热。父母忙着和街坊邻里叙旧,日子过得热热闹闹,正弘却始终像个外人。这里没有他的旧友,百无聊赖里,只能靠和高中同学互发短信打发时间。
下午四点,雨终于歇了,风顺着巷口吹过来,总算添了几分凉意,只是天依旧沉得厉害。正弘走到卧室的阳台上——连日下雨,他还是头一回站在这里。阳台正对着远处黛色的群山,湿凉的风扑在脸上,竟隐约带着点寒意。
视线扫过楼下街道时,他忽然顿住了。
路边坐着个穿校服的女孩,身边没放伞,全身上下却干干净净,连一点被雨打湿的痕迹都没有。女孩留着齐整的黑短发,白衬衫外搭深蓝色针织背心,深绿领结系得端正,深灰格纹百褶裙垂到膝头,配着黑中筒袜与黑皮鞋,是本地高中的校服样式。她始终低着头,肩膀松垮地垮着,隔着一条街,正弘都能感受到那份沉沉的失落。
小学时的他也曾是这样——自闭、寡言,在班里像个没人看得见的透明人。那种被世界抛下的孤独感,他太熟悉了,看着女孩,就像看见了多年前的自己。
“是附近的高中生吗?和家里闹别扭了?”念头刚冒出来,他又觉得不对——现在正是暑假,没道理会有人穿着校服待在路边。
正出神着,一楼传来母亲的声音,她站在楼梯口喊他:“正弘,下来搭把手,厨房忙不过来。”
“哎,来了!”
他应声下楼,没再多想,这桩小事也就随手抛在了脑后。
直到第二天。
第二天的天气几乎是前一天的复刻:上午落雨,午后放晴起风。正弘再一次站上阳台,也再一次看见了那个坐在街边的女孩。姿势、衣着、周身的沉寂,全都和昨天一模一样,像尊纹丝不动的石像。
“真的是活人吗?”他忍不住犯嘀咕,甚至怀疑那是不是哪家摆的人偶模型。
手机铃声忽然响了,是高中同学打来的。
“喂,怎么了?”
“你之前写的那个程序?嗯,还在我电脑里存着。”
“入职要用?可以啊你,这么快就敲定工作了。”
“行,我这就给你发过去。”
一通电话打断了思绪,等挂了电话忙完文件传输,这件事便又被他搁在了一边。
第三天,雨下得比前两天都大。父母约了邻居来家里吃关东煮,食材备得不够,便打发正弘去附近的超市走一趟。
他穿着雨靴、撑着伞,慢悠悠地往回走。脚下的主路是新铺的,平整宽敞,和记忆里坑坑洼洼的老路判若两地,可路面上积着的一个个小水洼,又隐约带着点从前的影子。
走到家门口时,他脚步一顿。房子右侧是巷口,连通着后面的街道——前两天的女孩,今天还会在那里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他把食材拎进厨房,跟父母打了声招呼:“我去后面巷子里趟,一会儿就回。”
“早点回来,别淋着。”母亲叮嘱道。
父亲则在一旁笑着打趣:“后头有什么啊?莫不是看见漂亮小姑娘了?”
重新套上雨靴、撑好伞,正弘走到巷口,一步步往里走。快到拐角时,他特意放慢脚步,悄悄探出头去——只看一眼。
女孩果然还在那里,依旧坐在老位置,和前两天没有半点分别。还是那身校服,还是那个姿势,在这样的大雨天里,全身上下竟没有一处被雨淋湿,干得不像话。
正弘站在原地,心里泛起一阵诧异。这太反常了。或许这两天里,路过的人都没注意到她,又或许,根本没人看得见她,所以她才能一直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坐在这里。
可他做不到视而不见。哪怕这件事透着说不出的诡异,他也没法就这么转身走掉。
他走到女孩面前,微微俯下身,将雨伞举到了两个人的中间,放轻了声音开口:“你还好吗?需要帮忙吗?”
女孩没有立刻反应,维持着低头的姿势静了几秒,才像是终于察觉到什么,缓缓抬起头。看清眼前少年的瞬间,她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那个,我这两天都看见你坐在这里,”正弘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补充道,“看你好像不太舒服,想着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女孩没说话,脸上的惊讶渐渐变成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那个……你没事吧?”她的眼神太过异样,反倒让正弘心里有点发毛。
她慢慢抬起手臂,朝他的脸伸过来。正弘僵在原地没敢动,直到冰凉的指尖轻轻触碰到他的脸颊,女孩才带着颤音开口:
“你……能看见我?”
“当然能看见啊,怎么了?”
“我碰到你了。”她的声音很轻,像落在水面的雨丝。
“嗯……你的手好凉。”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谁都没有动。
“好暖……”女孩低声喃喃,指尖还停留在他的脸颊上,“你是活人……可我,是灵魂。”
“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