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
这两个字像冷雨珠落在心口，正弘的呼吸顿了半拍。
本该是看不见、摸不着、听不到的存在，是不该出现在现世的虚妄。是恶作剧吗？可眼前的细节都在推翻这个猜想——雨丝分明落在她的发梢、脸颊，顺着黑发往下滑落，可她的校服领口、裙摆却连半分湿痕都没有。她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看不到一丝活人气色，连周遭沉郁的雨气都像围着她打转，衬得那身影愈发缥缈不真切。
这难道……真的是灵魂？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他喉结动了动，声音有些发紧。
女孩没有答话，缓缓放下手，轻轻摇了摇头，像是在否定什么，又像是不敢确信。她的嘴唇微微颤抖了几下，过了许久，才极轻地挤出几个字：“你……也死了吗？”
问出这句话时，她脸颊泛开一点极淡的红，眼角悄悄泛起了水光。
“死了？没有啊，我是活人。”正弘越发手足无措，场面莫名地尴尬起来。他心里忍不住打鼓，该不会是精神状态不好？可眼前的异样又实在解释不通。
“不……不是吗？你真的……是人？”
她说话断断续续，语序都有些凌乱，却藏不住尾音里翻涌的欣喜，嘴角极轻地往上扬了一下。
正弘还没从混乱里理清头绪，女孩却忽然站了起来。他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被猛地抱住了。
彻骨的凉意瞬间裹住全身。她身上没有半分温度，皮肤触碰到的地方，像攥着一块浸了冷水的冰，凉得人指尖发麻。她抱得极紧，力道大得完全不像看上去纤细的女孩能有的。
“喂！”正弘吓了一跳，下意识想挣开，却被箍得动弹不得。
等慌乱稍稍平息，他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她身形格外小巧。坐着的时候不明显，此刻贴得近了才发觉，她个头也就一米五多一点，是很娇小的高中女生身材。
“要不要……我带你去警署？”他动了动胳膊，没挣开，脑子乱成一团。
女孩没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抱着他，像抓着一根救命的浮木。
正弘心里正盘算着该怎么办，怀里的力道却渐渐松了。她往后退了一小步，重新站定在他面前，头埋得很低，又忍不住偷偷抬眼瞥他。
“我觉得你……很亲切，所以才……对不起，我刚才很失礼。”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字句磕磕绊绊，是太久没和人说话、没和人接触才有的生疏与局促。
“啊，没关系。”
正弘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外套，上面沾了好几片湿痕，是她发梢滴落的雨水晕开的。可站在他面前的女孩，衣襟依旧平整干爽，连一点水渍都找不到。
“你真的是灵魂？”他再问出口时，语气里已经带了几分确定。
“嗯……我死了，两年了。”她依旧垂着眼，声音轻得快要被雨声盖过去。
居然是真的。
正弘脑子里嗡嗡的，甚至荒谬地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已经死了。可指尖残留的凉意、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都在告诉他自己是活生生的人。他压下翻涌的思绪，换了个话题：“那你……一直坐在这里干什么？”
“饿。坐着不动，就不会饿。”她老老实实回答，双手轻轻按在平坦的小腹上，脸上带着点茫然。
“饿？可灵魂……也会觉得饿吗？”正弘下意识地反问。
“我不知道。”她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困惑。
“那不然……去我家吧？家里正煮着关东煮。”
话刚出口他自己都有点意外，可看着女孩茫然的样子，这话就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
“关……关东煮？”
她猛地抬起头，眼里像是骤然落进了一点光，整个人都透出了几分活气。正弘低头看着她仰起的脸，湿漉漉的眼睛，小巧的鼻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好可爱啊。
大概男生遇到让自己心动的人时，再离奇的麻烦，都会变得不再重要。
“嗯，差不多该煮好了。走吧。”
女孩愣愣地点了点头，小步跟在了他身后，像只怕生的小猫。
“我回来了。”
“回来啦？刚好煮好了，快过来吃。”母亲的声音从餐厅传出来。
“那个……”正弘忽然顿住脚步，回头看向门口。女孩正站在玄关处，探着半个脑袋往屋里张望，小心翼翼的样子。
他冲她招了招手，女孩才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正弘反手带上了门。
餐厅里坐着四个人——他的父母，还有邻居八木家的叔叔和阿姨。
“叔叔好，阿姨好。”正弘打了声招呼。
八木叔叔是个体格壮硕、留着胡渣的中年男人，阿姨则身形清瘦，气质很温和。叔叔随口问他刚才跑出去做什么，正弘脑子一懵，临时编了个借口，说看见一只三花猫，跟过去看了两眼。
母亲注意到他外套上的水渍，笑说像是抱过猫似的，催他赶紧上楼换身干净衣服。
餐桌上的四个人说说笑笑，没有一个人往他身边看一眼——就好像他旁边，根本没有站着这么一个因为紧张和害羞，双手紧紧捏着裙边的女孩。
正弘心里泛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他跟父母说，想拿点关东煮回自己房间吃。
父母没多问，只是随口念叨了一句，说这小时候才爱干的事，好久没这样了。
盛了满满一碗关东煮，正弘端着往楼上走。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确认女孩安安静静地跟在身后。直到进了卧室，关上门，两人才算是有了单独相处的空间。
他把碗和筷子摆在矮桌上，拉过椅子坐下。女孩却站在桌边没动，细声细气地说，她碰不了筷子。
正弘这才反应过来。这刚好能印证她的话——他想看看，她是不是真的拿不起实物。
女孩伸出右手，试着去碰筷子。指尖毫无阻碍地从筷身穿了过去，连带着手腕一起，穿过碗沿，悬在关东煮的热气里。
正弘愣住了。他下意识地看向地面，卧室的灯亮着，将他的影子清清楚楚地投在榻榻米上。而女孩站的位置，空空荡荡，连一点轮廓都没有。
果然，她真的是灵魂。
女孩盯着碗里冒着热气的关东煮，脸颊微微泛红，小声问：“能不能……喂我？”
正弘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他先问她想吃什么，女孩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害羞：“想吃……福袋。”
他夹起一个福袋，凑到嘴边轻轻吹了吹，才递到女孩面前。女孩缓缓闭上眼，微微张开了嘴。
福袋碰到嘴唇的瞬间，她轻轻咬了一口。薄脆的豆皮破开，里面的虾滑和鱼籽在舌尖散开，鲜香气漫开来。女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脸上的笑意比刚才更鲜活，连眉眼都弯了起来。
她一口一口慢慢吃着，正弘就举着筷子，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直到一整个福袋都吃完，才收回手。
“谢谢。”她还有点喘，声音比刚才清亮了些，却依旧带着怯生生的软意。
“不客气，能帮到你就好。”正弘笑了笑，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还没自我介绍。我叫水谷正弘。”
听到这个名字，女孩明显愣了一下。她沉默了几秒，才极轻地开口：
“我……我叫空井心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