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吃完了,先回卧室了。”
那一大碗关东煮,大半都进了正弘的肚子。心夏并没有饱腹感,作为灵魂,她只是单纯地想要尝一尝味道。
回房的路上,正弘也慢慢摸清了她的状态:她没法附身到任何物件上,却能坐在物品表面,只是始终无法真正触碰它们。唯独他亲手递过去的东西,她似乎能够接触到——尽管关东煮,还是要靠他喂才能吃得到。
推开卧室门,正弘看见心夏正双膝并拢,规规矩矩跪在地板上。
“怎么跪在这儿?”
心夏摇摇头,声音很轻:“在客人家里,随便坐太失礼了。”
她垂着头跪得笔直,肩线绷得紧紧的,满是拘谨与不安。正弘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紧张,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像个生怕做错事的孩子。
“没关系的,就当在自己家就好。反正这里也只有我能看见你。”他语气放得很宽和,可心夏依旧放不开。
窗外的天色彻底沉了下来,雨停了,风也歇了,房间里陷入微妙的沉默。正弘其实很好奇她两年前的遭遇,可也清楚那是不能轻易触碰的伤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居然能一直维持同一个姿势,想来灵魂是不会觉得累,也不会发麻的。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沉默两年,连一点声息都没有,真像小时候的自己啊。
正弘也在她身边跪坐下来,换了个轻松些的话题:“那你平时除了坐着发呆,还会做别的事吗?”
心夏摇摇头,垂着的眼睫微微抬了抬,看向他。
“那你的家人呢?为什么不回去,要一直坐在路边?”
这句话刚出口,心夏的眼眶瞬间就红了。一直强撑的防线像是骤然决堤,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她没忍住,捂着脸失声哭了出来,哭得像个无助的小孩,头埋得越来越低,大颗大颗的泪珠从指缝里滚落下来。
正弘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前倾身,手伸到半空又停住。她哭得太凶、太痛了,他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连安慰都不敢轻易落下。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该问的,我不知道会这样,对不起。”他慌得语无伦次,跪在她旁边,手悬在半空微微发颤。
哭了好一会儿,心夏才慢慢止住哭声,用手背擦去脸上的泪。
“……我感觉,心里好受多了。”
“哭出来能舒服点就好。”
正弘能看出来,她的状态确实放松了些,连肩膀都不再绷得那么紧。
等情绪彻底平复,她擦去最后几滴眼泪,忽然小声问:“我可以……叫你正弘君吗?”
“当然可以啊。”
见她愿意主动开口,正弘心里松了口气,也跟着欣慰。
“你叫我心夏就好。”
“嗯,我知道了。”
心夏简单说起了自己的过去。两年前她被家人杀害,不知为何化作了灵魂,一直留在这个世界上,带着全部的记忆,孤零零地漂泊了两年。
正弘也说了自己的事:小学毕业就离开了老家,直到最近才回来,这些日子也没什么事做。
两人靠着床沿,一左一右坐着。
“那你有没有遇到过别的……鬼魂?”
“没有。一个都没遇到过。”
心夏的精神好了些,可语气还是软软的,带着点没褪尽的怯意。
正弘望向阳台的玻璃门。室内的光线落在玻璃上,只映出他一个人的身影。可转过头,心夏就好好地坐在墙边,眉眼清晰,呼吸平缓,除了没有体温,看上去和活着的女孩没有任何分别。
“为什么我能看见你呢?会不会有什么原因。”
心夏看向他,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想过。
“你明明是活人,为什么能看见我呢……为什么呀。”
“说不定,是我来拯救你的?”
“拯救……我吗?”
“也许是帮你复活,也许是帮你安心离开这个世界。”
“我……没想过这些。”
“也是,现在也说不准。”
“啊呜——”心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泛出一点湿意,看上去困极了。
“我差不多……该走了。”她小声说。
“困了吗?隔壁空房间可以睡的。”
“啊,不用了……这样不好。”心夏脸一下子红了,害羞得低下头。
“没关系啊,你又不会像故事里的鬼那样吓人。”
“真的不用的。我在哪里都能睡,也不怕冷不怕热。”
“那你要去哪儿?”
“嗯……嗯……”心夏答不上来,她自己也不知道能去哪里。
“不然就在家里住一晚吧。至少有我在,你就不会孤单了。”
心夏慢慢转过头看他,脸红红的,又很快垂下去,细若蚊蚋地说了声:“谢……谢谢。”
夜晚的风带着潮气,连最后一丝凉意也渐渐散了。
心夏抱着膝盖,坐在阳台的角落里。玻璃门拉着,她和躺在床上的正弘刚好错开视线,彼此都看不见对方。这是她提出来的,她说这样不会打扰到正弘。其实只有她自己知道,只要知道他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就已经不觉得孤单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
“你睡了吗?”正弘忽然隔着门问了一句。
没有回应。他以为心夏睡着了。
一开始他还因为这离奇的遭遇睡不着,可慢慢放松下来,困意便涌了上来。确认那边没了动静,他也闭上眼,渐渐沉入了梦乡。
可心夏并没有睡。她蜷缩在阳台角落,手臂挡着半张脸,一直听着屋里的动静。
直到里面呼吸变得平稳均匀,她才缓缓站起身,径直穿过玻璃门,走进了卧室。
她走到床边,看着熟睡的正弘,动作轻得没有一丝声响。她跪下来,双手轻轻搭在床沿,就那么趴在床边,慢慢也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正弘醒了过来。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心夏。可天色还灰蒙蒙的,没有一点阳光。
他坐起来环顾四周,房间里空无一人。起身走到阳台,阳台上也没有她的影子。
正弘有些茫然。他望向远处的山,乌云正慢慢散开,几缕晨光穿透薄薄的云层,落在还沾着湿气的阳台栏杆上。他扶着栏杆,忽然生出一丝恍惚。
“难道……是我做了一场梦?”
空井心夏。这个名字莫名地熟悉,像是在哪里听过。
可他想不起来了。到底是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