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办法。”看着呆站着的林星白,莫月月轻叹一声,“你很想救他吧。”
林星白的鼻子抽了抽,举在胸前的双手慢慢落了回去。
“我、我不知道…”
地上一片狼藉,碎裂的镜子与血肉模糊的人,或者她根本就不知道地上的是不是人,因为地上的人已经连正常的躯体都没有了。
就像四肢装反,躯干弯折甚至还有些零件消失了的拙劣机器。
管理人派人把他拉走了,“你要拉到哪里去?”林星白急切喊道。
“人死了肯定要拉去丢火化炉的啊。”管理人单独留下,对她说,“现实就是这样,这些人磨出的骨粉会被拿来当作大棚养殖的肥料。”
“你要好好习惯了啊。”他用一种非常不可理喻的语气说道,“你跟在员工后面肯定不懂吧。避难所不是每个人都有安葬的权利,葬礼骨灰都是要钱的,愿意尊重习俗火化他魂归高天已经是对死者最大的尊重了。”
他抛下一句“希望你理解。”就走了。
林星白不明白,莫名其妙。
这里面的大人真的,又无理取闹又高深莫测,白白对一个小孩子说这么多话,他真的觉得会得到好的结果吗…
这会让他很爽吗?还是会让他觉得他对一个孩子的引导很正确?
不不不!到底是为什么!?
为什么避难所跟她想象中的不一样,难道不该是和平安心让人度过灾难的地方吗?
难道不该是人人平等有乐共享有苦同当的地方吗?
为什么要压力一个疯子,为什么又能产生疯子?
为什么连死人都得不到尊重,他难道做了什么很坏很坏的事吗?
看着林星白纠结到快要哭出来的模样,莫月月蹲下身抱住了她,“别害怕,这不是你的错。”
林星白靠在她胸口,心里的憋屈终于支撑不住了,整个人都蜷缩进莫月月的怀里,浑身止不住的颤抖。
莫月月轻轻揉着她的后脑,嘴里轻声说着:“你知道吗,从那一天过后有些人被转化成了不同于此前的性别。”
听着莫月月突然谈论起的事,她猛然察觉到这件事似乎跟她有关。
“他们都是秉着自己的愿望选择了改变,他们有些想要逃离灰暗的人生,有些想要过上更好的生活,但无一例外的是——他们都失败了。”
“因为他们的身体连同着心智都发生了不可逆的改变,那一晚他们得了无法治好的病,他们赖以生存的社会也瞬间抹去了他们的名字。”
“于是他们的过去完全消失了,他们确实实现了改变自己的愿望,变成了一个与之前毫不相干的人。但他们同时也变成了一个疾病缠身无牵无挂的人。”
“变成了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接纳他们的样子……”
莫月月松开林星白,用手刮了刮她哭红的鼻子,“要是哭的话就不可爱咯。”
林星白吸了吸鼻子,抹去了眼角的泪花,用哽咽的声音说:“不、不会的啦,没有哭…”
“哼哼,”莫月月站起身来,“幸好你没被他抓到,不然他的罪名又得再加一分,火化的条件都没了。”
“嗯。”林星白蹲在地上,在镜子的碎片中翻找着,很快找到了一块未开封的橘子硬糖。
“哇?这是托儿所发给小孩的糖。”
硬糖底下还有一张缺了角的照片,脏脏差差,唯独上面的人脸能勉强看清,一位慈爱的母亲抱着她的小宝宝,笑容足以胜过一切盛开的花,她把照片举起来给莫月月看。
莫月月看着照片愣了两秒,“老郭啊。他是避难所最先一批入住的人,性格很开朗,经常帮助邻居…”
她的眼神飘了飘,好像又回到了从前,语气里带着惋惜道:“那天我去分糖剩了两块,她就问我要,说是要给她女儿吃,我给了。”
“然后……然后就地震了。地震那天避难所塌了一小块,她们刚好就在。她的女儿被埋在下面,不幸没救回来。”
“我想她也是在那之后变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吧。”
林星白盯着照片沉思了会,用袖子给它仔仔细细擦干净,“我们把它裱起来吧,就放在抽屉里。”
“哦,行是行。”
看着林星白认真的样子,莫月月也只好答应了。
“那你还是把它挂在墙上吧。”莫月月说,“以后有时间就擦擦,让她们的笑容留在墙上,真的好像大家都在一样…”
“那你跟她是朋友吗?”林星白问。
“是吧,能算是。在这种地方我也找到照顾大家的意义了啊。”
“嘿嘿,现在轮到我了是不是?”
“嚯,就你皮。”莫月月搓了搓林星白的头发,“不过也可以这么说吧。”
一切尘埃落定之后,莫月月将林星白送回了宿舍,跟她说的一样把照片裱了起来,原本选的是金边典雅的,可耐不住林星白非要木纹,只好换了,别说还挺合适的。
奇怪的是林星白裱完照片之后就立刻睡着了,看着像晚上没睡觉很累很累的样子,她依稀记得林星白早上确实是醒着的,这感情好啊,看来没有她是睡不着了。
陪着林星白睡觉,躺在被窝里好好抱着她,苏青青的电话突然打来:
“莫月月,克里斯有事找你,等我转接——”
“喂喂,好,我是Mr Chris,现在要交给你个任务莫月月。去把避难所的变性病人集合到门口,到时候会有人来接应你。“
“我拒绝。你为什么要把他们送走?”
“你以为这是我的要求吗,这是上头胡长官的要求。”
“胡?胡一止吗?”
“是,总之我不管你对那些病人有什么私心,都给我送过来知道吗。”
莫月月深吸了一口,把气叹出去,“我…明白了。”
说完克里斯就挂断了电话。
这居然是长官的消息,而且还是境内所有避难所的总领导人胡一止的命令。
她一直都清楚那些人被避难所的人们所歧视的事实,无非是没有健康的躯体,无非是工作上稍微无用了点,有些人表现的还没那么明显,不到亲自坦白的时候他都不知道。
没想到这些人在领导眼中都不能算作正常吗……
集合工作的很顺利,莫月月跟他们的关系好,因为他们的相处没有歧视,他们也不曾怀疑莫月月的选择,而现在他们即将被送往一个未知的地方。
莫月月不停沉默着,眼神扫过他们每一个人的脸,盯着他们每一双黑色的眼瞳。
“再见。”一个小女孩对她说道,长得像林星白一样可爱。
莫月月悄悄呼了口气,对她说:“嗯,再见。”
是啊,应该说一遍再见的,再见他们每一个人,再见他们每一个故事,他们的灵魂其实并没有消失对吗,只是被掩埋了,不被世人承认而已。
她一直都相信着,直到最后一个人的步伐离开避难所,莫月月站在原地,心情久久不能平复。
“这一趟其实是驱逐吗,也不一定。”
说到底莫月月还挺羡慕他们的,羡慕他们能自由选择自己的人生,也羡慕他们现在勇于拾起新生活的精神。
莫月月有时候也想尝试一下他们的可能性,毕竟那种可能性也可能有更好更好的结果。
也许,就在一场小感冒后,新的生活就要开始了……
不知不觉走回了宿舍,看向熟睡的少女,她的内心五味杂陈。
是啊,也许就在下一刻,崭新的日子快要到来了。